第21章 近身太监“小夜子”

波斯猫引起的风波,像是一场及时雨,冲刷掉了听竹轩里那些名为“眼线”的尘埃。

借着严贵妃被禁足、内务府混乱的空档,姜红衣展现出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果决。

她抓住了两个平日里偷奸耍滑、暗中向严家传递消息的宫女的把柄,以“手脚不干净”为由,直接打发去了暴室。

听竹轩一下子空了。

这就像是一个正在查漏补缺的棋盘,急需一颗不起眼、但又足够听话的棋子填进去。

苏夜知道,机会来了。

他动用了那一纸“卖身契”换来的全部资源——六皇子暗中的运作,加上他在死士营剩下的最后一点碎银子,全部塞进了内务府主管太监的袖筒里。

“哟,小夜子,你还真是个痴情种啊?”

主管太监颠着银子,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别人都削尖了脑袋往贵妃宫里钻,你倒好,花钱去冷宫伺候那个落魄公主?图什么?图她那儿的西北风喝着更凉快?”

苏夜没说话,只是佝偻着身子,陪着笑,喉咙里发出几声卑微的“荷荷”声。

图什么?

图那是我拿命换回来的姑娘。

图这世上,只有那个地方,才是我唯一的归处。

……

……

听竹轩,内室。

这里的陈设依旧简陋,但因为有了足够的炭火,空气中终于不再是那种刺骨的湿冷,多了一丝淡淡的暖意和书卷气。

苏夜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太监服,手里捧着一套他自己花钱买的崭新的茶具,低着头,跨过了那道门槛。

他在距离姜红衣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里的地砖很冷,但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并没有感觉到疼。

“奴才小夜子,叩见长公主殿下。”

苏夜在心里默念着这句台词。

然后,他把茶盘放在地上,整个人匍匐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咚。

这一声,很响,很沉。

曾经,在十万大山的雪原里,他是那个背着她走过暴风雪的狼奴,是那个敢为了她杀尽恶犬的阿夜。

那时候,她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责任,但唯独不是他的“主子”。

而现在。

他是奴才。

是这皇宫里最卑贱的尘埃。

这一跪,跪掉的不是尊严,而是过去。

姜红衣坐在窗前的书案旁,手里正拿着一本泛黄的兵书。

听到动静,她放下了书卷。

“是你啊。”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意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那个扫地的哑巴公公。”

苏夜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抬起头来。”姜红衣说。

苏夜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

他缓缓直起腰,慢慢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那张易容后犹如带着面具般僵硬表情的脸上。

嘶——

姜红衣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书角。

太惨烈了。

那张原本应该年轻的面孔上,一道如蜈蚣般狰狞的伤疤,从左眼角一直斜拉到嘴角,硬生生破坏了所有的五官结构。

加上那因为药物作用而显得有些灰败的肤色,活脱脱像是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最让姜红衣心颤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半眯着,躲闪,畏缩,透着一股长期处于底层、被人打怕了的卑微与麻木。

这哪里还有半点当年那个眼神清澈如狼的少年的影子?

“你的脸……”

姜红衣的声音软了下来,眼中的惊惧变成了怜悯。

苏夜慌忙低下头,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啊啊”声,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像是生怕吓到了贵人,身体瑟缩成一团。

演戏。

这是死士的第一课。

要骗过别人,先要骗过自己。

“别怕。”

姜红衣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我不是嫌弃你。在这宫里,长得好看未必是福,长成这样……反而能活得久些。”

“也是个苦命人啊。”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夜,眼神有些恍惚,似乎透过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既来了,就留下吧。这听竹轩没那么多规矩,只要你忠心,我也不会亏待你。”

“以后,就在外间伺候吧。”

苏夜再次磕头。

咚。咚。咚。

三个响头。

他趴在地上,看着姜红衣那淡青色的裙摆。

“谢殿下。”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哪怕只能做个端茶倒水的奴才,哪怕只能跪着看你。

只要能守着你,这就够了。

……

……

日子就这样如流水般过了半月。

苏夜成了姜红衣的贴身太监。

虽然名义上是贴身,但他很守规矩。

除了端茶送水、研墨铺纸,他从不多看一眼,多走一步,永远像个透明的影子一样缩在角落里。

书房里,墨香氤氲。

姜红衣正在研读《孙子兵法》。

自从那个神秘的“影”先生出现后,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整日自怨自艾,开始疯狂地汲取知识。

权谋、兵法、史策,只要是能让她变强的东西,她都学。

苏夜站在书案旁,手里握着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画着圈。

沙——沙——

声音单调而静谧。

他低垂着眼帘,目光却忍不住偷偷落在姜红衣的侧脸上。

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蹙,时不时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什么。

那专注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当初她在雪地里学着设置陷阱的样子。

“这招‘声东击西’,若是用在朝堂上……”

姜红衣喃喃自语,似乎有些疲惫。

她放下书,下意识地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一杯温度适宜的热茶,无声无息地递到了她的手边。

不烫,不凉,刚刚好入口。

姜红衣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小太监。

这种默契,这种恰到好处的伺候,仿佛他不需要看,就知道她什么时候渴了,什么时候累了。

“小夜子。”

姜红衣端起茶杯,目光忽然落在了苏夜缩回袖子的手上。

那只手虽然洗得很干净,但指节粗大,满是老茧,虎口处还有一层厚厚的硬皮。

“你的手……”

姜红衣放下茶杯,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怎么这么粗糙?倒不像是干粗活磨出来的,倒像是……”

像是握兵器的。

苏夜的心脏猛地一缩。

大意了。

他慌忙把手藏进袖子里,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脸上露出了惶恐至极的表情。

“啊……啊……”

他比划着:以前在辛者库搬石头,手磨坏了,丑,怕脏了殿下的眼。

那一连串卑微至极的动作,瞬间打消了姜红衣那一闪而过的疑虑。

也是。

她在想什么呢?

眼前这个只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残疾太监,怎么可能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阿夜。

阿夜的手虽然也有茧子,那是温暖的,有力的。

而这个小太监,只有一身唯唯诺诺的奴才气。

“起来吧,不用跪。”

姜红衣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我只是随口一问。去,把窗户关上,起风了。”

苏夜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去关窗。

背对着姜红衣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险。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比杀人还要累。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要装成两个人。

一个让她思念,一个让她怜悯。

这种感觉,真他娘的操蛋。

……

……

夜幕降临。

皇宫的角门缓缓关闭,属于“小夜子”的一天结束了。

苏夜回到属于自己的耳房。

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那个佝偻卑微的奴才不见了。

他挺直了脊梁,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了那套夜行衣和那把锋利的匕首。

戴上面具,束紧腰带。

眼神中的怯懦瞬间化为寒冰。

他是“影”。

嗖——

窗户微动,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今晚的任务很重。

六皇子传来消息,严嵩的党羽正在密谋一份针对姜红衣的弹劾奏折,污蔑她在民间时曾失身于匪寇。

这份奏折一旦呈上去,姜红衣的名节就全毁了。

必须截下来。

还要顺便让那个起草奏折的官员“闭嘴”。

……

两个时辰后。

满身血腥气的苏夜回到了听竹轩。

他脱下夜行衣,洗去手上的鲜血,处理好伤口。

然后,他坐在桌前,用左手拿起炭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了一行字:

【礼部侍郎张权,私纳罪臣之女为妾,藏于城南别院。证据在床下暗格。明日早朝,可攻之。】

这是他刚刚从那个死人嘴里撬出来的秘密。

也是送给姜红衣的一把刀。

苏夜拿着纸条,悄无声息地溜进正殿。

姜红衣已经睡熟了。

他走到案前,将纸条压在她的兵书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睡吧。”

“那些脏东西,我都替你扫干净了。”

……

次日清晨。

姜红衣醒来,习惯性地翻开兵书。

看到了那张纸条。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脸上露出了那种充满了崇拜、依赖和少女怀春般的甜蜜笑容。

“影先生……”

“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在。”

“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此时,端着洗脸水走进来的苏夜,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低着头,把铜盆放在架子上。

听着她对那个虚幻的“影先生”诉说着思念和感激,看着她脸上那从未对“小夜子”展露过的笑容。

苏夜的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却又夹杂着一种变态的满足感。

他在嫉妒他自己。

但同时,他又无比庆幸。

幸好有那个“影”,能让她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有个念想,有个依靠。

而他?

他只需要做那个端洗脸水的奴才就好了。

“殿下,水……好了。”

苏夜发出沙哑的声音,弯下腰,卑微地递上了毛巾。

姜红衣收起纸条,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公主威仪。

她接过毛巾,甚至没有看苏夜一眼:

“嗯。下去吧。”

苏夜低头应是,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边初升的太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挺好的。”

“只要你笑了,这戏,我就演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