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变成鬼也没关系
- 求求你别死了,朕把江山都给你!
- 负气至今
- 3694字
- 2025-12-30 18:09:30
镇北关的夜,是被劣质烧刀子和汗臭味腌入味的。
拳场旁边的“老黄酒馆”里,人声鼎沸。
这里是赌徒、打手和过路商人的聚集地,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混合了卤肉香和脚臭味的怪异气息。
苏夜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油腻腻的桌子旁。
他刚打完一场拳,身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血腥气。
面前摆着一大碗阳春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奢侈。
他低头吃得很专注,左手手腕上那根有些褪色的红发带,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在碗边轻轻晃动。
周围的人都离他三尺远。
“哑狼”。
这个名号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是用三十四场全胜、九个残废、三个死人的战绩堆出来的。
在地下世界,这就是一块生人勿近的招牌。
苏夜并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他只想快点吃完,然后回去那个漏风的柴房,去数一数陶罐里的银子。
还得再攒三个月。
只要三个月,他就能买得起那个该死的通关文牒,买一辆好车,体体面面地去皇都。
“哎,听说了吗?皇都那边最近不太平啊。”
隔壁桌,几个身穿绫罗绸缎、挺着大肚子的行商正在推杯换盏。
他们刚从繁华的皇都贩货归来,脸上挂着那种见过大世面的优越感。
“能太平吗?严太师只手遮天,皇帝陛下龙体抱恙,这大周的天,怕是要变喽。”
苏夜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不过最惨的,还是那位刚回宫的长公主吧?”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瞬间扎进了苏夜的耳膜。
他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那胖商人喝了一口酒,啧啧感叹道:“也不知道这公主是怎么想的,在外面流落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却是个无依无靠的主儿。听说啊,她刚回宫就被严太师的人给了个下马威。”
“怎么说?”同伴好奇地问。
“还能怎么说?现在的后宫,那是严贵妃的天下!这位长公主虽说是正统血脉,可没娘家势力啊。”
胖商人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的神色,“听说她被安排住进了那个传说中的冷宫‘秋吾苑’。这大冬天的,内务府连块好炭都不给,送去的全是湿炭和烟煤。就在前几天,严太师的小女儿进宫赴宴,还当众羞辱长公主,说她是……是在野外跟野人生下来的野种。”
“还有这事?”
“那可不!据说那天长公主被罚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膝盖都冻紫了,也没个人敢去扶……”
咔嚓。
一声脆响,淹没在酒馆的嘈杂声中。
苏夜手中的粗瓷酒杯,在他掌心化作了齑粉。
那是某种坚硬的东西崩碎的声音。
苏夜缓缓抬起头。
原本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幽火。
跪在雪地里?
没有炭火?
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
苏夜的脑海里,瞬间闪回了无数个画面。
那是他在雪原上用体温去暖她的脚;那是她撕下贴身衣物给他包扎伤口;那是她缩在他背上,哪怕冻得神志不清还在喊着“阿夜”……
他像狗一样在这里拼命,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当成取乐的工具。
他以为只要自己攒够了钱,就能去给她撑腰。
可原来,现实根本不会给他时间。
他在攒钱的时候,他的红衣正在地狱里受苦!
“你说……谁跪着?”
苏夜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正说得起劲的胖商人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那个角落里的乞丐拳手,顿时恼羞成怒:“哪来的疯狗?爷说话关你屁事!滚远点!”
“我问你……”
苏夜一步迈出,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腥风,“谁欺负她?”
胖商人被那眼神吓得哆嗦了一下,但仗着人多,一拍桌子:“反了你了!一个打黑拳的下贱胚子,也敢跟爷瞪眼?来人!给我打断他的腿!”
几个商人的护卫立刻拔刀冲了上来。
“啊——!!!”
苏夜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那一刻,他不再是想要攒钱去皇都的少年苏夜,他是那头被触碰了逆鳞的孤狼。
砰!
冲在最前面的护卫连刀都没来得及挥,就被苏夜一拳轰在胸口。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砸烂了两张桌子。
“疯了!这人疯了!”
酒馆大乱。
苏夜根本不管那些砍在身上的刀刃。
他像是一头蛮牛,硬生生撞开了人群,一把掐住了那个胖商人的脖子。
单手将两百斤的胖子提到了半空。
“说!!!”
苏夜的手指深深陷入肥肉里,双眼赤红如血,“谁让她跪着的?谁?!”
“放……放手……”胖商人脸涨成猪肝色,双脚乱蹬,“是严……严太师……咳咳……”
苏夜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那种钻心的疼。
他在干什么?
他在这一枚枚地数铜板,以为这就是希望。
可这文火慢炖的希望,在真正的权势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等他攒够几百两银子爬到皇都,他的红衣怕是早就被那群豺狼连骨头都吞了!
“我要杀了你们……”
苏夜喃喃自语,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把那胖子的脖子捏断。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紧接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破空而来,“啪”的一声打在苏夜的手腕麻筋上。
苏夜手一松,胖子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夜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二楼的栏杆处。
那里站着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文士。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
那种眼神,不像是看热闹,倒像是在看一把刚刚出炉的、锋利却容易伤到自己的刀。
“你想救长公主?”
中年文士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穿透了酒馆的喧嚣,“凭你这双拳头?还是凭你那罐攒了两个月还没攒够的碎银子?”
苏夜浑身一震。
他像是被戳破了气球,那种暴虐的气息瞬间凝滞。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讥讽:“镇北关离皇都一千八百里。等你一路打过去,长公主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你想怎么样?”苏夜盯着他,声音冰冷。
“上来。”
中年文士转身走进雅间,“给你指条路。”
……
雅间里,茶香袅袅。
苏夜站在门口,浑身是血,与这里的风雅格格不入。
“坐。”中年文士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
苏夜没动。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中年文士轻轻抿了一口茶,“重要的是,你是谁。你是哑狼,是镇北关地下的一条疯狗。但我家主子,正缺一条这样的狗。”
苏夜眯起眼睛:“你家主子?”
“当今六皇子。”中年文士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六”字,“也就是长公主殿下唯一的胞弟。如今在宫里,只有六殿下还想着护着长公主,可惜,势单力薄,身边缺个敢把命豁出去的死士。”
苏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胞弟。
那个红衣曾经提到过的,跟她一母同胞的弟弟。
“你要我做什么?”苏夜问。
中年文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契约,拍在桌上。
“卖命。”
只有两个字。
“签了它,你就不再是自由身。从此以后,你是鬼,是刀,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你的名字会被抹去,你会成为皇都阴影里的一只老鼠。”
中年文士盯着苏夜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诱惑力,“但是,我们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可以让你光明正大走进皇宫,站在长公主面前的身份。”
“虽然是当奴才,但至少,你能亲眼看着她,甚至……替她杀人。”
苏夜看着那张契约。
那是卖身契。
一旦签了,这一生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
他将彻底告别“苏夜”这个名字,告别那个想要躺平、想要逍遥自在的现代灵魂。
他会变成真正的工具。
苏夜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凄凉和决绝。
自由?
尊严?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把这张纸撕碎,然后把茶泼在这人脸上。
但是现在,只要一想到那个在雪地里下跪的身影,想到那个没有炭火的冷宫。
这身皮囊,卖了又如何?
“笔。”
苏夜伸出手。
中年文士递给他一支笔。
苏夜没有接。他直接张开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拇指。
鲜血涌出。
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将那个带血的指印,按在了那张漆黑的契约上。
“我不要钱。”
苏夜看着中年文士,眼底的最后一点温情正在寸寸结冰,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酷:
“我只要最快的马,最快的刀。”
“我要进宫。”
……
半个时辰后。
苏夜回到了那个漏风的柴房。
他从地底下挖出了那个陶罐。
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他拿命换来的一百八十两碎银子。
每一块银子上,都沾着他的血和汗。
这是他曾经以为的希望。
现在,不需要了。
当那黑衣死士的夜行衣穿在身上的那一刻,那个会为了几文钱去扛包、会为了未来精打细算的苏夜,就已经死了。
苏夜举起陶罐,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碎片四溅,银子滚落一地。
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个他睡了两个月的草堆。
火光冲天而起,吞噬了这个破败的小屋,也吞噬了他过去那段苟延残喘的时光。
火光映照着少年的脸。
他戴上了那个象征着死士身份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少年的纯真与迷茫。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红衣。”
“我来了。”
“这次,我不做你的阿夜了。”
“我做你的鬼。”
苏夜转身,大步走进黑暗,融进了那辆早已等候在巷口的黑色马车里。
车轮滚滚,向着那一千八百里外的皇都,向着那座吃人的深宫,绝尘而去。
……
【现实世界·御书房】
“嘶——”
刚因批阅奏折而打瞌睡的姜红衣猛然惊醒,指尖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有人狠狠咬破了她的手指。
她手中的朱笔跌落,“啪”的一声染红了面前的奏折。
随着疼痛而来的,是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碎片——
昏暗的酒馆,一张漆黑的卖身契,还有一只毫不犹豫按下去的血手印。
画面中那个眼神决绝的少年,赫然就是她记忆里那个卑微的哑巴太监。
“那是……阿夜?”姜红衣脸色煞白,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喘息。
她一直以为前世那个在宫里伺候她的哑巴太监,是因为在外面活不下去了才进宫讨口饭吃。
可刚才那个梦境碎片告诉她,他是听说了她在宫里受欺负,才愤而卖身为奴的!
“傻子……你这个傻子!”
“若这一世还能遇见你,朕一定不让你受这种苦。”
她趴在御案上,哭得像个弄丢了最珍贵宝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