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影子的守护

回京的路很长,长得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磨去人身上的活气。

队伍在蜿蜒的山道上拉成了一条黑色的长蛇。

魏无忌治军极严,即便是行军途中,斥候也放出去三里地,铁桶般的防御将那辆奢华的马车护在正中央。

但在他们看不见的盲区,在队伍后方约莫一里的地方,有一个影子,正像孤魂野鬼一样吊着。

苏夜伏在一处结冰的灌木丛后,嘴里嚼着一把带着苦涩味道的松针。

这是为了掩盖口中的血腥气。

这一里地,是生与死的距离,也是他给自己画下的牢笼。

不敢太近,怕被那群敏锐的斥候发现,被当成刺客射成筛子。

也不敢太远,怕前面的小丫头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他来不及救。

“真他娘的贱啊。”

苏夜吐掉嘴里的松针,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明明已经被人家当成污点甩了,结果还是像条被遗弃的狗一样,闻着味儿就跟上来了。

入夜,寒风呼啸。

营地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篝火燃起,肉汤的香气顺着风飘到了苏夜的鼻子里。

苏夜咽了一口唾沫,肚子发出一声不争气的哀鸣。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热食了。

为了不暴露行踪,他不敢生火。

饿了就啃两口硬得像石头的肉干,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胃里像是装了一袋冰渣子,冷得抽搐。

就在这时,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那是五六只流窜的妖狼,体型硕大,嘴角流着涎水,正悄无声息地向着营地边缘的战马摸去。

它们很聪明,知道那群两脚兽不好惹,但那些马是鲜美的肥肉。

魏无忌的哨兵正在换岗,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档。

“一群废物。”

苏夜眼神一冷,像是一只壁虎,无声无息地滑下树梢。

身上的旧兽皮衣成了最好的伪装色,让他完美地融入了夜色。

在头狼即将发出攻击信号的前一秒,苏夜到了。

没有刀光剑影,只有骨肉碎裂的闷响。

苏夜从背后勒住了头狼的脖子,双臂发力,那足以咬碎牛骨的狼颈在他怀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紧接着,他手中的骨刀精准地刺入第二只妖狼的眼眶,用力一搅,连惨叫声都闷在了喉咙里。

剩下的几只狼见势不妙,刚想嚎叫示警,苏夜已经扑了上去。

他是狼奴,他比狼更懂狼。

他知道哪里是软肋,哪里能一击毙命。

半盏茶的功夫。

雪地上多了几具狼尸。

苏夜坐在一具狼尸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新伤,那是临死反扑的狼爪留下的,皮肉翻卷,血珠子往下滴。

他没有包扎,只是像野兽一样,伸出舌头草草舔舐了一下伤口。

血是咸腥的,很难喝,但能补充盐分。

他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营地,那里一片祥和,偶尔传来士兵的谈笑声。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寒冷的黑夜里,有一个“野人”替他们挡下了一次麻烦。

“这应该算是……售后服务?”

苏夜自嘲地笑了笑,拔出骨刀,割下一块生狼肉,强忍着恶心塞进嘴里咀嚼。

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当这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

天亮后,队伍拔营离开。

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视线尽头,苏夜才像个拾荒者一样,小心翼翼地从藏身处走出来,走进了那片狼藉的营地。

篝火堆里还有余温。

苏夜走到昨晚姜红衣帐篷扎驻的位置。

地上的积雪被压得很实,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味,那是她衣服上的熏香。

苏夜在那块空地上躺了下来。

他蜷缩着身体,把脸贴在姜红衣睡过的位置。

那里的泥土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这是他这一天里,离她最近的时刻。

“傻丫头,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踢被子?”

苏夜闭着眼,喃喃自语。

忽然,他的手在雪地里摸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他睁开眼,那是根红色的丝绸发带。

大概是今早拔营时太匆忙,姜红衣不小心遗落的。

在这灰白的雪地里,这一抹红艳得惊心动魄。

苏夜把它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雪屑。

这若是被那些士兵看见,大概会当成垃圾随手扔进火里。

但在苏夜眼里,这比那袋被他扔掉的一百两黄金还要珍贵。

他笨拙地将发带缠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

红色的发带缠绕在他那只满是伤疤、肤色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诡异的凄美。

……

行进到了第七天,地势陡然变得险恶。

这里是一片泥石流多发的峡谷。

天公不作美,原本的飞雪变成了瓢泼大雨。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浆,让山道变得湿滑难行。

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

姜红衣的马车行走在中间,车轮碾过泥泞,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苏夜跟在后面,眉头紧锁。

他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这种地形,这种暴雨,头顶那些松动的岩石就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突然。

轰隆隆——!

一阵闷雷般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不是雷声,是山崩!

苏夜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半山腰上一块足有磨盘大的巨石,因为雨水冲刷松动了根基,裹挟着泥浆和碎石,正呼啸着向下滚落。

而它的落点,正正好好是姜红衣那辆马车的车顶!

“小心!”

苏夜下意识地想要大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下去。

喊没用。

雨声太大,距离太远,等他们听到再反应,姜红衣早就被砸成肉泥了。

只有这一个办法。

苏夜动了。

他在泥泞中狂奔,双腿爆发出了超越极限的力量。

他不再顾忌是否会暴露行踪,像一道灰色的闪电,赶在巨石滚落的前一秒,冲到了马车后上方的山坡上。

巨石带着毁灭的气势轰然而至。

苏夜没有躲。

他大吼一声,用那并不算宽阔的肩膀,狠狠地撞向了巨石旁边的一棵腐朽到摇摇欲坠的老树。

他要用这棵树做杠杆,改变巨石的轨迹!

“给我……开!!!”

砰!

老树断裂,倒下的树干刚好卡在了巨石的必经之路上。

巨石狠狠撞在树干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巨石擦着马车的车厢边缘滚落,砸在了后方的空地上,激起一片泥浆。

马车剧烈摇晃了一下,险些侧翻,但终究是有惊无险。

“护驾!护驾!”

“有落石!快保护殿下!”

下方的侍卫乱作一团,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苏夜趴在泥泞的草丛里,浑身剧痛,特别是刚刚撞击的肩膀,骨头可能裂了。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透过雨幕,看到姜红衣被侍女搀扶着下了马车,小脸煞白,但毫发无伤。

“呼……”

苏夜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软,瘫在烂泥里。

“好险。”

下方的魏无忌看着那块巨石,心有余悸地擦了擦冷汗:

“真是天佑大周,天佑殿下。若是这石头再偏几寸……”

他没说下去,只是对着天空抱了抱拳。

苏夜听着这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血的嘲讽笑容。

天佑?

那是老子拿命撞开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

看到几名侍卫开始往山上搜查,他忍着剧痛,在这泥泞的暴雨中,手脚并用地向着更深的草丛爬去。

一定要藏好。

若是现在被发现,那个魏无忌一定会以为这落石是他搞的鬼,是个刺杀公主的阴谋。

到时候,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

半个月后。

十万大山终于被抛在身后。

一座巍峨的雄关,如同一只巨兽盘踞在大地之上,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镇北关。

那是大周皇朝的边境雄关,也是文明与蛮荒的分界线。

高耸入云的城墙上,旌旗猎猎。

城门口,两排金甲士兵持戟而立,威严不可侵犯。

魏无忌的队伍受到了隆重的迎接。

城门大开,鼓乐齐鸣。

姜红衣坐在马车里,缓缓驶入那扇象征着权力与繁华的大门。

苏夜站在离城门几百米外的一处土坡上。

他看着那扇正在缓缓关闭的巨大城门,看着那厚重的门板一点点隔绝了姜红衣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守外城的士兵厉声喝止,长枪指向了苏夜。

苏夜停下脚步。

此刻的他,衣不蔽体,浑身是伤,头发乱得像鸟窝,活脱脱一个刚从山里逃出来的流民乞丐。

“我……”

苏夜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哪里来的流民?滚远点!”士兵一脸嫌弃地挥挥手,“今日公主回鸾,全城戒严。没有通关文牒,谁也不许靠近!”

苏夜愣了一下。

通关文牒?

那是什么东西?

他摸了摸怀里,只有那把骨刀,和手腕上那根红发带。

他抬头看着那高耸的城墙。

墙内,万家灯火,繁华似锦,那里有他的红衣。

墙外,荒野茫茫,冷风如刀。

这一道墙,比之前的任何一座雪山都要难以翻越。

它是身份,是阶级,是两个世界。

“轰——”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城门彻底关闭。

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

苏夜站在巨大的阴影里,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伸出手,隔着虚空,轻轻摸了摸那扇冰冷的城门。

“到家了,红衣。”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若失的迷茫。

任务完成了。

她安全了。

而那个叫“阿夜”的影子,也该消失了。

不是吗?

……

放他娘的狗屁!

难道他就这样回去,默默等几十年老死,然后才剧终吗!

既是电影,就该继续进入下一篇!

而电影的主角,他还想当!

想明白了这些,苏夜终于不再彷徨。

不过眼下,他还要摆脱这麻烦的士兵。

他勾了勾嘴角,在士兵的注视下,转过身,背对着那座雄伟的城池,拖着那条在暴雨中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向了无尽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