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瓦片上,声音密得像撒豆。
山村野店,堂内只点了一盏油灯。老陈盯着桌上那枚铜钱,已经看了半柱香的时间。
铜钱是开元通宝,品相极好,边沿却有一道不仔细看绝难发现的裂纹——从“元”字中间劈开,像道闪电。
“陈把头,看够没有?”
声音从门口传来,老陈猛地抬头。
来人披着蓑衣,斗笠压得很低,水顺着边沿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明明刚从暴雨里走来,蓑衣下露出的道袍下摆却只湿了寸许,干干净净。
“玄真道长?”老陈起身,抱了抱拳。
“正是。”玄真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淡得像远山烟雨。他把蓑衣挂在门边,水渍竟没在地上洇开。
“道长请坐。”老陈使了个眼色,角落桌子旁的大汉起身,去门口守着。
玄真坐下,目光扫过屋内三人:老陈,精悍,右手拇指缺了半截;门口那大汉,腰背笔直,腰间衣服下有硬物轮廓;还有柜台后擦杯子的老人,动作慢吞吞的,眼睛却亮。
“茶就不必了,”玄真开口,声音平静,“直接说事。那枚铜钱是你递的信物,我既来了,便是接了这因果。但我要先问三件事。”
老陈点头:“道长请问。”
“第一,你们要下的墓,是官是民?”
“前朝一个王爷,生前封地在岭南,死后却葬在这湘西山中,不合常理。”
玄真颔首:“第二,墓中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们非去不可?”
老陈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拓片,推过去。
油灯下,拓片上的纹路有些模糊,但玄真只看一眼,瞳孔就微微收缩。
那不是寻常墓志铭或装饰。是符——镇灵符,而且是道门早已失传的“九幽锁煞”变体。这种符不会用在普通墓葬上,除非……
“墓里有东西要镇着,”玄真说,“而且快镇不住了。对么?”
柜台后的老人手一顿,杯子碰出轻响。
老陈深吸一口气:“道长好眼力。实不相瞒,我们半年前探过那墓的外围,折了两个弟兄。逃出来的老三说,听见了心跳声——从主墓室方向传来的。后来老三也疯了,整天念叨‘它要醒了’。”
玄真没说话,指尖在拓片上轻轻划过。符文的刻痕极深,隔着拓纸都能感觉到那股决绝的镇压之意。
“第三件事,”他抬起眼,“你们要我去,是寻物,还是镇邪?”
这次老陈沉默了更久。
油灯噼啪一声,光线晃了晃。
“寻物,”老陈最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也得镇邪。我们要找的是一块玉璧,据说是那王爷的陪葬。但主墓室……我们进不去。不是机关,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活气。”接话的是柜台后的老人。他放下杯子,慢慢走过来,脚步轻得不像老人,“我年轻时跟师父去过一次苗疆,见过养蛊的草鬼婆。她那蛊瓮里,就是这种气——活的,会动,沾上就烂肉蚀骨。”
玄真看向老人:“你身上有尸毒,三年以上,用糯米拔过七次,但没拔干净。左肩阴雨天会疼,对吧?”
老人脸色骤变。
“不用紧张,”玄真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捻,符纸无火自燃,灰烬准确落入老陈面前的茶杯,“化水给他喝了,三次可清余毒。算是见面礼。”
老陈盯着那杯水,又看看玄真,忽然起身,深深一揖。
“道长,之前多有怠慢。这趟活儿,我们确实需要您这样的人物。报酬好说,只要我们能拿出——”
“我不要钱。”玄真打断他。
屋内一静。
“那您要什么?”老陈问。
玄真看向窗外。暴雨如注,夜色浓得化不开。
“我要知道,是谁教你们用这枚铜钱找我的。”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枚开元通宝上,“这‘裂元钱’是我师门信物,世间一共七枚,六十年前就散尽了。你们手里这枚,从哪来的?”
老陈和老人对视一眼。
“是一个女人给的,”老陈缓缓道,“三十年前,在洛阳。那时我还是个学徒,跟着我爹走活儿。那女人……很怪,穿着民国样式的旗袍,打一把黑伞,大半夜站在我们铺子门口。她把这枚铜钱给我爹,说如果以后遇到‘活人进不去的墓’,就带着铜钱去湘西龙虎山脚,找一个叫玄真的道士。”
玄真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收紧了。
“她有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说了,但我爹没听清,”老陈皱眉回忆,“好像是……姓白?还是柏?”
玄真闭上眼,又睁开。
“铜钱我收回了。这趟活儿,我接。”
老陈松了口气:“多谢道长。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
“现在?”老陈一愣,“这暴雨天——”
“暴雨正好,”玄真起身,重新披上蓑衣,“雨水能冲掉我们的踪迹,也能冲淡墓里散出来的阴气。而且,月晦之夜,有些东西不会出来活动。”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老陈。
“最后问一句:你们要找的那块玉璧,是什么样子?”
老陈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纸上用朱砂画着一块环形玉璧,内圈刻着北斗七星,外圈是二十八宿。玉璧中央,有一个极小的、扭曲的符文,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玄真盯着那个符文,看了很久。
“这不是陪葬品,”他轻声说,“这是封印的一部分。你们要挖的,不是墓,是牢。”
话音落下,门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玄真半边脸。
也照亮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