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正低着头,一脚接一脚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出气。那些拇指大小的石子被他踢得滚出老远,有的撞上墙角弹开,有的嵌进泥土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他宣泄心底的烦闷。他的脚步拖沓,鞋底蹭着地面划出浅浅的痕迹,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嘴角抿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的火气。
就在这时,两道刺眼的车前灯从远处驶来,离他越来越近,光线直直地射向他的脸。许辞下意识地想抬头看清来人,却被强光晃得瞬间睁不开眼,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晕。他猛地别过脸,抬手挡在额前,低咒一声,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烦躁。
过了好一会儿,等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他才放下手,眯着眼看向那辆车。这一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竟是他的“好哥们”贺亿赫。这家伙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居然在车头装了两个超大号的大灯,亮得跟探照灯似的,直直地杵在那儿,活像两门架起来的小炮。
贺亿赫见他站在原地不动,既不上车也不说话,便按了两声喇叭,“滴滴”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接着,他缓缓降下车窗,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冲着许辞吹了个带着拐弯调调的流氓哨,声音里满是戏谑。
“上车,小辞。”
“有病。”许辞咬着牙吐出两个字,语气冷得像冰,但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朝车走了过去。他心里清楚,贺亿赫虽然不靠谱,但这会儿也只有这家伙会来接他。
贺亿赫对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早已习以为常,脸上的笑意不减,甚至还冲他挑了挑眉。
许辞走到副驾驶座旁,手一把抓住车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猛地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随后“砰”地一声重重甩上车门。巨大的声响震得车厢都轻微晃动了一下,给坐在驾驶位上的贺亿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手里的方向盘都下意识地抖了抖。
“我的乖乖,许大少爷,您这是要拆车啊?”贺亿赫拍着胸口顺了顺气,转头看向他,“到底谁惹你了?看你这火气,都快把车顶给掀了。”
许辞没看他,只是将头扭向窗外,声音闷闷的:“没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副驾驶座的扶手,指甲在塑料表面划出细微的痕迹,显然不是真的没事。
“别装了行不行?”贺亿赫侧过身,凑近了些,“你那点心思还能瞒得过我?有什么事情是我解决不了的?快说,谁又让我们许大少爷不痛快了?”
许辞沉默了几秒,腮帮子微微鼓了鼓,像是在极力压制情绪,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碰到个蛮不讲理的女人。”
“蛤?蛮不讲理的女人?”贺亿赫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惊讶,“这年头还有人敢招惹你许大少爷?她叫什么名字啊?多大胆子,我这就去给你出气,保证让她给你赔礼道歉!”
“不知道。”许辞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行了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这样吧。你别跟着瞎掺和,也别阳奉阴违就行。”他的肩膀依旧紧绷着,显然还没从刚才的不快中走出来。
“嘿嘿,还是许少爷您了解我。”贺亿赫傻笑着挠了挠头,没再追问。他知道许辞的性子,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问也没用。许辞没再搭话,只是靠在座椅上,心里对旁边这个呆子简直没辙,既觉得他吵闹,又隐隐有些依赖这份热闹能冲淡心底的烦躁。
“那去哪儿啊?许大少爷?”贺亿赫发动车子,侧头问道。
“回佳菀。”
“佳菀?”贺亿赫有些诧异,“怎么今天想起回那儿了?平时不都喜欢待在老宅或者去‘留零’吗?”
“老宅没人。”许辞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连去‘留零’打游戏的心情都没了。”一想到老宅空荡荡的样子,再加上刚才碰到的糟心事,他就提不起任何兴致。
贺亿赫看了他一眼,试探着说:“唉,算了,那去霉橙吧。那儿清净,正好让你缓缓。”
霉橙是坐落在城西南一个角落里的酒吧,虽说价格不便宜,但好在老板热情好客,还给未成年人准备饮品,无论成年是否都可以去,这也成为了那些富家子弟拓展交际圈的好地方。
贺亿赫心里暗自纳闷: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竟然能让向来平淡的许辞造出这么大的动静,惹得他今天这么不高兴?但看着许辞沉郁的脸色,他终究还是没敢多问,只是专心开着车。
许辞侧着头,倚着车窗发呆。窗外的霓虹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他的脸颊,照得他的眼神忽明忽暗。车厢里的沉默有些压抑,只有车子行驶的轻微声响。
“开窗。”许辞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
“嗯?哦好。”贺亿赫愣了一下,连忙按下车窗按钮。车窗缓缓降下去,夜晚的凉风瞬间灌了进来,拂在脸上,带来一丝清爽。许辞从校服外套的内兜里摸出一盒烟,指尖捏着一支细长的烟,却没有立刻点燃,只是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腹,来回摩挲着,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平复心绪。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拉开车内置物箱,里面空空如也,本应该放在这儿的打火机。那是他特意放在这儿,忘带时用来备用的,现在却没了踪影。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的火气又窜上来几分。
“打火机”许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和不满。
“打火机?哦,你说那个啊。”贺亿赫想了想,恍然大悟,“被杨岭拿走了,小羊说看着挺奢华,非要拿去,真是不靠谱。”他一边说,一边从自己兜里摸出一盒水果糖,递了过去,“你用这个凑活一下?甜滋滋的,也能解闷。”
许辞顺手接过去,把糖盒捏在掌心,指腹用力,几乎要把糖盒捏变形。他却没有拆开,只是紧紧攥着。红橙的果香从糖盒缝隙里飘出来,却丝毫没能驱散他心底的烦躁。车厢里只剩窗外霓虹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少年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眉眼却压得很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情绪像拧紧的弦,绷得让人不敢出声。
贺亿赫也识趣地闭了嘴,不敢再打扰他。许辞就那么拿着糖盒,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的夜景。外面花红酒绿,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的神情,或是欢笑,或是疲惫,只有他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在看别人的热闹,自己却置身事外,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烦闷。
过了很久,许辞才缓缓松开紧攥着糖盒的手,指尖微微泛白。他把那支还没拆开的薄荷糖收回盒子里,再将贺亿赫给的水果糖也一并放了进去,指尖一合,“啪”地扣上盖子,像是把某种冲动、某种烦躁也一并按了回去。
车子继续平稳地行驶着,没多久,贺亿赫就把车开到了“霉橙”的门口。他缓缓停下车,熄灭引擎,车厢里彻底安静了下来。两人还是没怎么说话,贺亿赫侧着头,呆呆地看着许辞,等着他下一步动作,不敢贸然开口。
许辞坐在座位上,停顿了片刻,白净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车门上,指节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做某种决定。随后,“咔嗒”一声,车门被缓缓打开,夜晚的凉风再次涌了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那双修长的腿慢慢挪下了车,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在车旁,微微垂着头,身影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与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