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山林深处。
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奶,沉甸甸地压在树冠之间。能见度不足五米,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前方扭曲的树干和湿滑的苔藓,很快又被浓雾吞噬。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悄无声息,但每一步都带着粘滞的吸力,耗费着本已所剩无几的体力。
陆晏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夜行动物般锐利,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耳朵则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虚握——那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同样悄无声息。她的左手按在腰间猎刀的刀柄上,右手则稳稳握着手电,光柱在陆晏的脚后跟和两侧的树丛间规律移动,确保不留死角。
两人已经这样走了快两个小时。
从那个被死士追踪的营地逃离后,他们没有按原计划前往下一个预定的休息点,而是临时改变了路线,向着更加崎岖难行的西北方向深入。地图上标注的那片区域几乎没有路径,地形复杂,毒虫瘴气多,但也更隐蔽。
“停。”陆晏忽然举起左手,握拳。
沈清辞立刻停下,同时关掉手电。黑暗和浓雾瞬间吞没了他们,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平稳,但带着刻意压低的节奏。
陆晏侧耳听了十几秒,然后极轻地说了两个字:“三点钟方向,两百米左右,两个。十一点钟方向,更远,可能三个,移动速度不快。”
沈清辞的心沉了沉。不止一批人,而且形成了包抄的态势。对方在如此浓雾和复杂地形下还能咬得这么紧,追踪能力远超预期。
“是‘信鸽’的人?”她用气声问。
“不确定,但大概率是。”陆晏的声音压得更低,“周家养的死士风格不是这样。这批人更专业,配合也更默契。刚才我们经过那片石滩时,我注意到有新鲜的反光点,应该是他们留下的标记。”
标记。这意味着对方不止在追踪,还在布网。他们要的不是简单的拦截,而是包围,捕获,或者……清理。
“不能硬闯。”沈清辞迅速判断,“雾太大,地形不熟,他们人数占优,装备情况不明。”
“嗯。”陆晏同意,“绕。往西,下到河谷。那里水声能掩盖动静,雾气也会被冲散一些。”
两人没有更多交流,默契地转向。陆晏从背包侧袋摸出一小瓶喷雾,在自己和沈清辞的鞋底、裤脚快速喷了几下——那是特制的干扰剂,能暂时混淆气味,干扰追踪犬。然后他从地上抓起两把带着湿泥的腐叶,涂抹在裸露的皮肤和衣服颜色较浅的部位,进行最简单的伪装。
做完这些,陆晏打了个手势。沈清辞点头,两人如同融入浓雾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西侧移动。
下坡的路更加湿滑,坡度陡峭,不得不借助绳索和树木根系减缓速度。水声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湿冷气息。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一条湍急的山涧。山涧不宽,但水流很急,在乱石间奔腾咆哮,激起大片水雾,反而让这一片的雾气稀薄了些。
陆晏蹲在岸边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对岸和上下游。水声掩盖了大部分环境音,但也意味着他们同样听不清追踪者的动静。
“过去。”他指了指对岸一处被灌木丛遮蔽的凹陷,“我先行,你掩护。”
沈清辞将猎枪从背上取下,快速检查弹药,点头。陆晏将背包背紧,深吸一口气,如同猎豹般窜出,几个起落便跨过几块突出水面的石头,轻盈地落在对岸,随即隐入灌木丛后,举起手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沈清辞没有立刻跟上。她留在原地,枪口缓缓移动,扫视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雾气在林间流动,像有生命的实体。几秒后,她敏锐地捕捉到左前方约一百五十米处,有一丛灌木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与风吹的方向不符。
她没有开枪。开枪会暴露位置。她只是将枪口稳稳指向那个方向,身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缓。
对岸,陆晏也发现了异常。他做了个手势,指向沈清辞锁定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示意他绕过去。
沈清辞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脚下——她留下,陆晏继续前进,交替掩护。
这是最稳妥的方案。陆晏没有犹豫,打了个“明白”的手势,身影再次没入灌木丛,开始沿河岸向上游快速移动。
沈清辞依旧保持着瞄准姿势。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丛灌木没有再动。但她知道,对方也在等,等他们露出破绽。
突然,下游方向传来“哗啦”一声水响,像是有人踩滑落水。
灌木丛后的人影显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极轻微地侧了侧身。
就是现在。
沈清辞扣动了扳机。
“噗”一声轻响——猎枪装了消音器,声音被水声掩盖了大半。子弹精准地穿过灌木间隙,击中目标。一声压抑的闷哼,灌木剧烈晃动,随即归于平静。
沈清辞没有停留,立刻收枪,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踩上石块,冲向对岸。在她踏上第三块石头时,身后原来位置附近的树林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口令——不止一个!
她落到对岸,顺势翻滚进灌木丛。几乎同时,原先藏身处的巨石上溅起几点火星,是子弹!
对方开枪了,而且装备了消音武器!
陆晏从上游方向的岩石后探身,向她打了个手势,指向山涧上游一处拐弯。那里水势更急,形成了一道小型瀑布,瀑布后面似乎有空间。
沈清辞会意,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岸边的乱石和灌木掩护,快速向上游移动。子弹不时打在身旁的石头上,溅起碎屑,但追兵显然也被湍急的水流和复杂地形阻碍,准头不佳。
抵达瀑布下方时,水声震耳欲聋。瀑布高约七八米,水流不算特别大,但足以形成一道水帘。水帘后方果然有一个凹陷的岩洞,不大,勉强能容两三人藏身。
陆晏率先钻进瀑布,沈清辞紧随其后。冰冷的水流劈头盖脸浇下,瞬间湿透。岩洞内光线昏暗,充斥着水汽和苔藓的味道。空间狭窄,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才能勉强避开飞溅的水流。
陆晏从防水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夜视仪戴上,快速扫视洞口外的情况。沈清辞则侧耳倾听,同时将猎枪架在岩壁缝隙处,枪口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追兵的脚步声在瀑布外停下。水声掩盖了具体交谈内容,但能听到几声模糊的、气急败坏的咒骂。对方显然失去了目标,正在附近搜索。
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中缓慢流逝。衣服湿透后紧贴在身上,山涧的寒气不断侵蚀体温。沈清辞感到手指有些僵硬,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关节,保持握枪的稳定。身边的陆晏呼吸平稳,但身体也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大约过了十分钟,外面的搜索声渐渐远去,似乎往下游方向去了。
陆晏没有立刻动。他又等了五分钟,才摘下夜视仪,对沈清辞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危险暂时解除,但不要出声。
沈清辞点头,收起枪,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背包防水性能良好,内部物品基本干燥。她取出保温毯,示意陆晏一起披上。狭小的空间里,两人裹着同一张银色的保温毯,体温互相传递,驱散了些许寒意。
“不是周家的人。”陆晏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在她耳边说,“用的是俄制微声冲锋枪,战术动作有境外雇佣兵的风格,但配合方式又带点国内特种部队的影子。混编队伍,很棘手。”
“目标明确是我们。”沈清辞同样低声回应,“而且知道我们的路线。追踪器可能不止一个。”
陆晏从口袋里掏出之前从死士鞋底找到的追踪器残骸,借着岩洞外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这种型号是军用级,有效范围五公里,自带定位和微型麦克风。我们之前的对话,他们可能听到了部分。”
沈清辞心一沉。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位置,还可能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找什么。
“秦九爷那边……”她看向陆晏。
陆晏摇头:“九爷不会。山庄有内鬼的可能性更大,或者我们的行踪在更早之前就泄露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父亲留下的线索,‘信鸽’的人也可能掌握了一部分。别忘了,当年的事,他们也是亲历者。”
岩洞外,天色似乎亮了一些,但雾气依然浓重。水声隆隆,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响动。
“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沈清辞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腿,“他们暂时退去,是在重新布控,或者调集更多人。我们必须趁现在拉开距离。”
陆晏赞同:“沿着山涧往上走,地图显示上游有一片石灰岩地貌,溶洞多,容易摆脱追踪,也更容易隐藏行迹。”
两人迅速整理装备,重新披上湿透但勉强能保暖的外套。陆晏率先探出岩洞,确认安全后,打了个手势。沈清辞跟着钻出瀑布,冰冷的山风一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意刺骨。她咬紧牙关,跟上陆晏的步伐。
沿着山涧向上,路越发难走。河道两侧是陡峭的岩壁,长满湿滑的苔藓,有些地方需要手足并用才能攀爬。水汽弥漫,能见度依然很差。两人尽量选择水中或紧贴岩壁行进,减少在岸边留下痕迹。
陆晏始终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每走一段就会停下,观察、倾听。沈清辞则负责断后,消除他们留下的些许痕迹,并在关键位置布下几个简易的预警机关——用细藤蔓绊住几块松动的石头,一旦有人触发,石头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涧里会格外明显。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渐亮,雾气开始缓慢消散。山涧在此处拐了个急弯,水流变得平缓,前方出现了一片奇特的石灰岩地貌。灰白色的岩石被水流侵蚀出各种嶙峋的形状,大大小小的溶洞像蜂窝一样遍布岩壁。
“到了。”陆晏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拿出地图和指南针核对,“这片区域在地图上有标注,叫‘千窟岭’。溶洞系统复杂,很多洞彼此相连,有的深不见底。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但也容易迷路。”
沈清辞观察着那些黑黝黝的洞口:“选哪个?”
陆晏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岩壁边,仔细查看几个洞口的痕迹——苔藓的完整性、地面的尘土、空气流动的微弱差异。最后,他指向一个位于岩壁中段、洞口被几丛茂密蕨类植物半掩的溶洞。
“这个。洞口朝东南,早上有阳光斜射进去一点,洞内不会太潮。苔藓完整,没有近期动物频繁进出的痕迹。风是从洞里往外吹的,说明有别的出口,或者至少空气流通。”
专业。沈清辞在心里评价。陆晏表现出来的野外生存和追踪反追踪能力,绝非一个普通的古董商或情报贩子所能拥有。他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压下心头的疑问,她跟上陆晏,拨开蕨类植物,弯腰钻进洞口。
洞内果然比想象中干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泥土和矿物质味道。洞口狭窄,但进去几步后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二十平米的天然石室。顶部有裂缝,几缕天光漏下,勉强照亮内部。石室一角有干涸的水痕,显示这里在雨季可能是个浅潭。地面相对平整,铺着一层细沙。
“暂时安全。”陆晏放下背包,长长舒了口气,“这里易守难攻,只有一个狭窄入口。我们轮流休息,恢复体力。”
沈清辞也卸下背包,立刻开始检查装备。压缩食物和净水片还充足,药品完好,武器状态正常。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便携炉和金属饭盒,准备烧点热水。
陆晏则走到洞口附近,布置了几个更加精巧的预警装置——不仅仅是绊索,还包括用细线悬挂的小铃铛和涂在必经之路上的荧光剂。一旦有人闯入,很难完全避开。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石室中央,在沈清辞对面坐下。两人隔着小小的炉火,火光映照着脸庞,都带着疲惫和警惕。
热水烧开,沈清辞泡了两杯能量饮料,递了一杯给陆晏。温热的液体下肚,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你觉得,‘信鸽’这次来了多少人?”沈清辞问,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带着轻微的回音。
“至少两个小队,六到八人。”陆晏抿了口饮料,眼神在火光中明暗不定,“从追踪手法和装备看,是精锐。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拦截我们,不让我们接近目的地。”
“他们也知道地图?”沈清辞想起陆晏父亲留下的资料。
“可能知道一部分。”陆晏说,“‘信鸽’当年经手了那批青铜器,对鼎的重要性很清楚。我父亲能查到的线索,他们未必查不到。只是缺少关键的钥匙和解码方法。”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我父亲留下的信里说,地图所指只是起点,真正的藏匿点有三重考验。‘信鸽’的人即便知道大概位置,没有沈教授设下的破解方法,也很难找到具体入口,更别提通过考验。”
沈清辞想起外婆笔记里那些晦涩的记载,和秦九爷转述的“智、勇、仁”三重考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存放的地图和解码丝绢的防水袋。
“考验的内容,你父亲有没有留下更具体的提示?”她问。
陆晏摇头:“没有。他只说,那是沈教授根据古礼和机关术设下的,只有兼具三者的人才能通过。”他看向沈清辞,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你是沈教授的后人,血脉相连,也许……到了那里,你会有所感应。”
沈清辞没有回应。血脉相连?她对此毫无头绪。外婆从未跟她提过任何关于家族使命或者血脉传承的事,那些笔记里的记载也语焉不详。
石室内一时沉默,只有炉火轻微的噼啪声。
“陆晏。”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父亲在信里说,他参与了纵火,帮助你外婆假死脱身。这件事……你之前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陆晏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不知道。”他回答,声音平静,但沈清辞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波澜,“父亲从未提起过。他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个温和、有些固执、沉迷于故纸堆的学者。直到整理他的遗物,看到那些调查记录,我才知道……他还有那样的一面。”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接受我的父亲,不仅是个学者,还是个为了心中道义,可以纵火、可以欺骗、可以背负秘密二十年的人。”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邃的黑暗里,看到了痛苦,困惑,还有一丝……释然?
“那你恨他吗?”她问,“恨他瞒着你,恨他把你卷进这些事里?”
陆晏沉默了很久。
炉火快要熄灭了,他往里添了根细柴,火焰重新跳动起来。
“曾经恨过。”他坦诚道,声音低哑,“恨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恨他为什么留下这么多谜题,恨他让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这些……危险和阴谋。但后来,当我一点点拼凑出当年的真相,看到沈教授笔记里记载的那些事,看到周家为了掩盖祖辈罪行所做的那些肮脏勾当……我好像又能理解他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洞口漏进的微光:“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他或许是想保护我,让我过普通人的生活。只是……命运没给他这个机会,也没给我。”
石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清辞喝光了杯子里最后一点饮料,暖流顺着食道下滑,却驱不散心头那丝寒意。她想起外婆,想起那封绝笔信,想起那句“要活下去”。外婆是不是也这样想?知道真相未必是好事,所以选择隐瞒,选择独自承担?
可她们最终还是被卷了进来。被血脉,被秘密,被二十年前那场大火遗留的灰烬,卷进了这个漩涡。
“我们休息四小时。”陆晏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守前两小时,你守后两小时。之后继续赶路,争取在天黑前穿过这片溶洞区,接近野人沟边缘。”
沈清辞点头,没有异议。她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毯裹紧,靠着岩壁坐下,闭上眼睛。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各种线索、画面、疑问在脑海里翻腾。
外婆还活着吗?如果活着,她在哪里?二十年来为何从不联系?
“信鸽”的残余势力到底想做什么?仅仅是阻止他们找到青铜鼎?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周永年此刻又在做什么?秦九爷的山庄是否安全?
还有身边这个人……陆晏。他身上的谜团,不比她少。他展现出的能力,远超一个普通的情报贩子。他的过去,他的“家传小把戏”,他和“深网”的关系……
思绪纷乱中,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沈清辞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惊醒。
不是声音,更像是地面传来的某种规律性的颤动。
她立刻睁眼,手已经摸到了身边的猎枪。陆晏也醒了,半蹲在洞口附近,侧耳倾听,脸色凝重。
震动持续着,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远处有节奏地移动,或者……敲击?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警惕。
陆晏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地下,用口型说:“从下面传来的。”
沈清辞点头,轻轻趴下,将耳朵贴近地面。震动感更清晰了,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似乎来自溶洞系统的深处。
这绝不是自然现象。
陆晏做了个“探查”的手势。沈清辞迟疑了一下,点头。留在这里不明情况更危险。
两人迅速收拾好装备,熄灭炉火,掩盖痕迹。陆晏带头,沈清辞断后,向着石室深处另一个更狭窄的岔洞走去。震动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越往里走,感觉越明显。
岔洞起初很窄,需要弯腰才能通过。走了约十几米后,豁然开朗,进入一个更大的洞窟。洞窟中央有一个水潭,水色幽深,不知通向何处。震动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还夹杂着隐约的、金属摩擦的“咔咔”声。
声音和震动,似乎是从水潭下方传来的。
陆晏蹲在水潭边,用手电照向水面。水很清澈,但深不见底。他捡起一块小石头扔下去,石头下沉了很久,才传来微弱的落底声。极深。
“声音是从下面传上来的。”陆晏压低声音,“下面有空间,而且……有人工活动的迹象。”
沈清辞也蹲下来,仔细观察潭壁。在靠近水面的地方,她发现了几处不自然的凿痕,像是用来固定绳索或梯子的。痕迹很旧,覆盖着厚厚的钙化沉积,但确凿无疑是人工留下的。
“这里有人来过。”她指着凿痕,“很久以前。”
陆晏用手摸了摸那些痕迹,点头:“至少几十年了。而且不止一次。”他用手电扫向水潭对面,在潭壁另一侧,又发现了类似的痕迹,甚至还有一个锈蚀严重的铁环嵌在石头里。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难道这就是通往那个“古祭坛遗址”的入口之一?地图上标注的最终地点在野人沟深处,但溶洞系统错综复杂,也许有地下通道相连?
震动和金属摩擦声还在继续,似乎正逐渐接近。
陆晏和沈清辞迅速退到洞窟边缘一块巨岩后隐蔽,熄灭手电,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水潭中央的水面开始翻涌,冒出大量气泡。紧接着,一个椭圆形的、金属质感的物体缓缓从水底升起,破开水面。
那是一艘小型潜水器,外形粗糙,像是改装过的工业用潜水舱。舱门位于顶部,此刻正缓缓旋开。
一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穿着老式的深水作业服,戴着厚重的头盔,看不清面容。他爬上水潭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他喘了几口粗气,然后从潜水器里拖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箱子,费力地搬到岸上。
金属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老人似乎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掏出水壶喝了几口。
就在这时,水潭水面再次翻涌,第二艘同样的潜水器浮了上来。舱门打开,又钻出两个人,都穿着同样的作业服,但动作明显更年轻敏捷。他们也各自拖出一个金属箱子。
三人汇合,低声交谈了几句,用的是某种方言,语速很快,陆晏和沈清辞只能勉强听清几个词:“……这次分量足……”“……老位置……”“……小心点,最近外面不太平……”
他们开始搬运箱子,向着洞窟另一侧一个隐蔽的岔洞走去。那个岔洞入口被垂下的钟乳石遮挡,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陆晏和沈清辞隐藏在岩石后,一动不动。直到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岔洞深处,水潭也恢复了平静,两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盗墓的?还是……”沈清辞用气声问。
“不像普通盗墓贼。”陆晏盯着水潭,眼神锐利,“装备专业,目的明确,而且对这个地下溶洞系统很熟悉。他们搬运的东西……”他回想刚才箱子落地的闷响,“密度很大,可能是金属,或者矿石。”
“和青铜鼎有关?”沈清辞立刻想到。
“不确定。但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陆晏看向那三个搬运工消失的岔洞,“跟上去看看。小心,他们可能还有人。”
两人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岔洞起初很窄,但越走越宽,人工开凿的痕迹也越发明显——洞壁上有明显的凿痕,地面被平整过,甚至还有简易的照明线路沿着洞壁延伸,不过此刻没有通电。
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传来微弱的光线和说话声。两人立刻停下,隐蔽在转角处。
探头望去,岔洞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明显经过人工扩建的地下空间。空间中央,矗立着三尊黑黝黝的、形状奇特的金属炉,炉膛里还有暗红色的余烬在闪烁,散发出高温和刺鼻的金属熔炼气味。刚才那三个搬运工正将金属箱子里的东西倒入其中一个炉子旁的料斗——那是大小不一的青铜碎片,有些还带着清晰的纹饰!
而在空间另一侧,堆放着一些已经初步清理和分类的青铜器部件:鼎足、鼎耳、器腹残片……甚至还有几件相对完整的小型青铜器,如爵、觚等。
这里是一个隐秘的地下青铜器熔炼和加工工坊!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那些青铜碎片的纹饰风格,和她在外婆笔记里看到的、和秦九爷照片上的,如出一辙!这就是当年“信鸽”经手的那批青铜器中的一部分!
他们不是在寻找完整的青铜器加以销毁,而是在这里……熔毁重铸?或者,提取什么?
陆晏显然也认出来了。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立刻恢复平稳,只是眼神冷得可怕。
那三个搬运工倒完碎片,走到一旁休息,抽烟聊天。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
“……这批货成色不错,铭文都清晰……”
“……可惜了,都要回炉……”
“……老板说了,铭文必须彻底毁掉,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听说最近外面查得严,老板让加快进度……”
“……干完这票,能歇一阵了吧……”
沈清辞和陆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寒意。
周永年?还是“信鸽”残党?或者……是那个秦九爷口中“目的不明”的第三方势力?
无论属于哪一方,他们的目的都清晰得令人发指:不是寻找,而是销毁。用最彻底的方式,将那些记载着罪恶的铭文,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而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隐秘工坊,显然已经运作了一段时间,并且效率不低。那些堆积的部件和碎片,不知道已经有多少珍贵的、承载着历史的文物,在这里化为了铜水。
陆晏轻轻碰了碰沈清辞的手臂,示意撤退。这里对方人数不明,且地形不熟,硬闯绝非明智之举。
两人悄然退出岔洞,按原路返回那个有地下暗河的石室。直到确认安全,才停下脚步。
“必须把这个地方告诉秦九爷。”陆晏脸色阴沉,“这么多青铜器碎片,绝不是一朝一夕能收集到的。他们有一个完整的网络,在搜寻和收购流落出去的青铜器,然后集中到这里销毁。”
沈清辞点头,但她想到另一个问题:“他们从水下来,说明这个溶洞系统有水道通往外界。而且能使用潜水器,装备和资金都不简单。会不会……和‘信鸽’当年走私的渠道有关?”
陆晏思索片刻:“很有可能。‘信鸽’当年能将大批青铜器运出境,肯定有秘密通道。水路是最隐蔽的选择之一。这个地下工坊,可能就是他们当年的一个中转站或加工点,现在被重新启用了。”
他拿出卫星电话,尝试开机,但屏幕上显示“无信号”。地下深处,信号被完全屏蔽。
“出去再说。”陆晏收起电话,“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片区域,摆脱后面的追兵,然后尽快赶到野人沟。那里是地图标记的最终点,很可能也是这个地下网络的关键节点。”
沈清辞没有异议。两人不再停留,迅速按照地图指示,向着溶洞系统更深处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