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尘埃里的暗恋

阁楼的木梯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呻吟,像位风烛残年的老者在喘。沈念扶着积灰的栏杆往上挪,指尖划过处,一道清晰的灰痕裸露出来,衬得她的手格外苍白。阳光从斜顶的小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页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这是她在沈家这座华丽牢笼里,唯一能喘口气的角落。

今天是周末,客厅里隐约传来继妹沈柔的娇笑,像银铃敲在玻璃上,尖锐得刺耳。沈念不用看也知道,沈柔一定正穿着新做的礼服在试衣镜前转圈,裙摆上的水钻会把水晶吊灯的光折射得满屋都是,晃得人睁不开眼。而继母柳玉芬,此刻定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支刚拆封的口红,亲昵地往沈柔唇上补色,嘴里絮絮叨叨着“下周陆家宴会上,知衍哥准得看直眼”。

陆知衍。

这三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往沈念心尖上扎了下,不剧痛,却带着绵长的麻。她蹲下身,从最底层的纸箱里翻出个褪色的铁皮盒,盒盖边缘的漆皮卷着边,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打开时,合页发出“咔哒”一声干涩的响,像是尘封的秘密被惊扰。

里面没有值钱物,只有几本磨破页脚的笔记,和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照片。沈念解开橡皮筋,指尖拂过最上面那张,边角已经卷了毛边,照片上的人却依旧清晰——是陆知衍在新生开学典礼上演讲的样子。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有些歪,甚至能看到前排同学的后脑勺,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抬眼的瞬间。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腕骨凸起的弧度利落又好看;鼻梁上架着副细框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光的黑曜石,正透过人群望向远方。那是沈念第一次见他,在挤得密不透风的报告厅里,她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心跳却比台上的掌声还要响。

她喜欢了他三年,从大一到大四,像株长在墙角的青苔,把所有的欢喜都藏在潮湿的阴影里。她知道自己和他隔着云泥。他是陆氏集团的继承人,法学院最年轻的学生会主席,拿奖拿到手软,走在路上身后总跟着一群人;而她,是父亲再婚后被塞进沈家的拖油瓶,母亲早逝,父亲对她漠不关心,学费靠助学金,生活费靠周末发传单、做家教拼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沈念!你死在阁楼上了?”柳玉芬的呵斥声猛地砸在门板上,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赶紧下来给柔儿洗裙子!她明天要穿去拍请柬照片!”

沈念手一抖,照片滑落在地。她慌忙捡起来,用袖子小心翼翼擦去上面的灰,重新塞进铁盒,扣盖时指尖蹭到锈迹,留下道暗红的印子,像道洗不掉的疤。

下楼时,她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客厅里的“幸福”。沈柔果然正对着穿衣镜转圈,香槟色的礼服裙摆扫过地板,水钻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晃得人眼晕。柳玉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条珍珠项链,正往沈柔颈间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看到沈念,柳玉芬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换上副刻薄相:“杵着干什么?没长眼?柔儿的裙子掉地上了。”

沈念低头,才发现那条礼服裙的裙摆落在脚边,靠近裙边的地方沾了块明显的灰渍。而沈柔的高跟鞋尖,正不偏不倚地踩在她的帆布鞋上——那是她攒了两个月兼职工资买的,鞋边已经磨得发白,鞋头甚至有点变形。

“妈,没事的,”沈柔转过身,裙摆扫过沈念的小腿,带着股浓郁的香水味,“姐姐肯定不是故意的,对吧?”她说着,弯腰去捡裙子,手指却“不小心”划了下沈念的手背,指甲尖的凉意刺得人发麻。

沈念的手猛地一颤,指尖传来尖锐的疼。她看着沈柔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又看了看柳玉芬冷漠的脸,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把那句“你是故意的”咽了回去。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闷得发慌。

“我去洗。”她低声说,弯腰捡起那条礼服。布料厚重,水钻硌得手心生疼,像攥着把碎玻璃。

洗衣间很小,只有盏昏黄的灯泡,洗衣机轰隆隆转着,震得墙皮都在颤。沈念蹲在地上,用软毛刷蘸着洗衣液,一点点刷着裙摆上的灰渍。水钻的棱角刮得指腹发红,她却像没感觉似的,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客厅里的笑声断断续续传进来,沈柔在撒娇,说要柳玉芬明天陪她去挑晚宴的手包,柳玉芬满口答应,语气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沈念抬起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突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高中时,母亲还在。那时的家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带个小阳台,母亲却总把她的校服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阳台上,带着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晚自习回家,桌上总有杯温好的牛奶,母亲会坐在旁边看着她写作业,偶尔说句“别熬太晚”。可现在,她住进了带阁楼的大房子,有了“妈妈”和“妹妹”,却比谁都像个外人。

洗衣机停了,沈念把礼服捞出来,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水钻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像沈柔眼里的算计,也像陆知衍演讲台上的光芒——都是她够不到的东西。

她转身想回阁楼,却被柳玉芬叫住:“等一下。”

柳玉芬手里拿着个白色的玻璃瓶,标签上印着“安神茶”三个字,瓶身还裹着未拆封的塑封。“下周陆家的宴会,你也一起去。”她把瓶子塞进沈念手里,语气不容置疑,“沈家不能只让柔儿出面,你好歹也算沈家的女儿。”

沈念愣住了,手里的玻璃瓶冰凉刺骨。她从没想过能参加陆家的宴会,那是只有名媛公子才能踏足的场合。“我……”

“别跟我讨价还价,”柳玉芬打断她,眼神里闪过丝异样的光,像盯着猎物的蛇,“你要是不听话,下个月的助学金申请,你也别想让你爸签字了。”

沈念的手猛地收紧,玻璃瓶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看着柳玉芬转身离开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带着种胜券在握的傲慢。心里突然升起股莫名的不安,像有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心脏。

那天晚上,沈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阁楼的窗外有棵老槐树,树枝在月光下晃出鬼影似的影子,张牙舞爪的。她想起柳玉芬塞给她瓶子时的眼神,想起沈柔下午得意的笑,总觉得有什么阴谋在悄悄织网,而她,就是那只即将被网住的蝉。

凌晨时分,她被楼下的轻响惊醒。客厅的灯亮着,隐约传来柳玉芬压低的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沈念悄悄爬起来,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柳玉芬正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玻璃瓶,对着电话那头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那丫头傻,给她瓶‘安神茶’,保管她晕乎乎的……到时候让她在宴会上出个大丑,名声臭了,知衍那边自然就……”

后面的话越来越轻,沈念听不清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她猛地缩回阁楼,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那个玻璃瓶里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安神茶。

而柳玉芬让她去参加宴会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让她“代表沈家”,而是要毁掉她。

沈念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陆知衍在演讲台上的样子,白衬衫,金丝镜,眼神亮得像星星。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和他正式相遇的场景,或许是在图书馆,她递错一本笔记;或许是在辩论赛后台,她帮他捡支掉落的笔。可她从没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在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里,狼狈地出现在他面前。

铁盒里的照片硌着腰,沈念摸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一遍遍描摹着照片上陆知衍的眉眼。指尖划过他的眼镜,他的嘴唇,他微微蹙起的眉,心里又酸又涩。

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啊晃,像个无声的预言。沈念不知道,这场看似意外的宴会邀请,会像把锋利的刀,彻底剖开她卑微的暗恋,将她和陆知衍的命运,以最血腥、最痛苦的方式,死死缠在一起,纠缠出一场蚀骨的爱恨。

夜还很长,而她的劫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