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烬离开后的次日清晨,铁匠铺的门比往常晚开了半个时辰。
陈山佝偻着背,提着一个用旧棉布小心包裹、巴掌大小的粗糙陶壶,步履缓慢却坚定地走到了隔壁木屋门前。
他枯瘦的手指在门板上轻叩了三下。
门几乎立刻被拉开,露出青鸾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她看到是陈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侧身让开。
沈倾云正坐在屋内唯一的木桌旁,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皮纸地图,似乎在研究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陈山手中的布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深的兴趣覆盖。
“陈师傅?稀客,请进。”沈倾云放下地图,笑容温和依旧。
陈山走进屋内,并未落座,只是将手中包裹的陶壶轻轻放在桌上,揭开旧棉布。
陶壶粗糙,甚至有些歪斜,是黑山坳土窑最常见的劣质货色。
但壶口用软木塞紧紧封住,缝隙处还用蜡仔细密封过。
“这是杨烬那孩子,临走前托我转交给沈公子的。”陈山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了很大力气,“他说……这几日承蒙公子与青鸾姑娘指点,无以为报。偶然想起公子曾提过,青鸾姑娘的修炼需用地脉玉髓。他……他之前在矿洞里东躲西藏时,运气好,捡到了这么一点点。”
陈山说着,拔开了软木塞。
顿时,一股温润醇和、蕴含着精纯大地生机的气息弥漫开来,虽不浓烈,却无比纯净。
陶壶内,有小半壶粘稠如膏、色泽温莹如玉髓的浆液。
正是地脉玉髓!
虽然分量不多,品质却是最顶级,用于炼丹作为药引,辅助“冰髓养脏丹”的炼制,已然足够!
青鸾冰冷的眸子,在看到玉髓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一直古井无波的气息也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这玉髓对她而言,意义太过重大!
沈倾云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滞,旋即变得更加深邃。
他伸出手指,蘸取一丝玉髓,在指尖捻开,感受着其中精纯平和的能量,点了点头:“确实是地脉玉髓,还是核心精华,品质极高,可为药引。”
他看向陈山,目光似乎要穿透这老铁匠佝偻的身躯:“杨烬……有心了。只是,他为何不亲手交给我,或者交给青鸾?反而要劳动陈师傅转交?”
陈山低垂着眼睑,仿佛看着自己沾满炭灰的鞋面,缓缓道:“那孩子……性子别扭。他说,公子与青鸾姑娘身份尊贵,他一个粗鄙学徒,怕当面送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唐突了贵人。也怕……怕公子误会他有所图谋。让我这老头子转交,好歹……算是长辈的心意,公子或许不会推辞。”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巧妙地将杨烬可能的“心虚”与“知恩图报却不擅交际”的形象刻画了出来。
既解释了为何不亲手送,避免直接面对沈倾云的审视和追问,又将赠送行为披上了一层朴实甚至有些笨拙的感恩外衣。
沈倾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当然不信陈山这番说辞。
杨烬连韩厉都敢杀,在矿洞中敢直面虫潮,岂会是畏首畏尾、怕唐突贵人的性子?
这更像是某种表态,或者……刻意的疏远与界限划分。
赠送玉髓,是实实在在的“报答”,表明他记得恩情,也愿意付出代价。
但不亲手送,通过陈山转交,则是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缓冲。
意味着:我感谢你的指点,也愿意提供你需要的资源,但我们之间,并非直接的、亲密的从属或师徒关系,至少目前不是。
这是一种谨慎的、带有距离感的合作姿态。
“这小子……真是想多了。”沈倾云最终笑了笑,将陶壶盖好,推给一旁目光灼灼的青鸾,“既然是他一番心意,我们便收下了。青鸾,收好,这可是你破境的关键之一。”
青鸾双手接过陶壶,动作异常郑重。
她看向陈山,那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对除了沈倾云之外的人,流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于“承情”的意味。
她对着陈山,微微点了点头,虽未言语,但已是极大的态度转变。
“多谢陈师傅转交。”沈倾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铁匠铺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重量,“他的心意,我收到了。这份‘回礼’,我会记着。望他在试炼中,一切顺利。”
陈山默默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木屋,背影依旧佝偻,却似乎挺直了一分。
屋内,沈倾云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眼中光芒闪烁。
“公子,这玉髓……”青鸾捧着陶壶,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寒意。
“收好吧,尽快联系药老,配合雪玉参和寒潭幽兰开始准备。玄冰露一到,立刻开炉炼丹。”沈倾云吩咐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有意思……这小子,不仅是个硬石头,还是个心思活络的石头。知道用资源换空间,用恩情划界限。他越是如此,我倒是越好奇,他这身本事和这玉髓的来源,究竟藏着什么了。”
“那试炼……”
“留意即可。这份玉髓,至少说明他‘合作’的意愿是有的。”沈倾云目光悠远,“先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吧。一枚合格的‘铁刀’,总比一块看不透的‘顽石’,要好用得多。”
与此同时,杨烬已经踏上了前往黑风山脉的土路。
他脚步轻快,身上背着简单的行囊,腰间挂着陈山重新打磨的厚背柴刀。
怀中,阿火盘踞在内袋里,传递来温顺与好奇的意念。
阿土则是紧随身后,在地下潜行。
离了黑山坳,山路渐宽,行人渐多。
大半日后,前方出现了较为开阔的平地,屋舍俨然,正是青石镇。
镇子内,原本属于三大武馆的产业,如镖局、武场、店铺大多已贴上封条,门庭冷落。
街上行人往来,谈论的话题也多是关于三大武馆的覆灭与靖安司银刀卫的雷霆手段。
当杨烬走过镇中心的菜市口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那里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顶端,悬挂着一个用石灰简单处理过、已然风干萎缩、面目狰狞可怖的头颅。
头发枯槁如乱草,皮肤黑黄紧绷,双眼只剩下两个黑洞,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标志性的、充满不甘与怨毒的神情。
刘振威!
这位曾经在青石镇呼风唤雨、算计深沉、差点将黑山坳拖入地狱的铁骨武馆馆主,如今只剩下这颗头颅,被悬挂在此,日晒风吹,作为警示,也作为靖安司威严的见证。
杨烬静静地看着那颗头颅,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仇恨消解后的空茫,有对命运无常的感慨,更有一丝警醒——武道之路,强者为尊,但算计太多、行事太绝,纵然一时得势,也难免有高楼倾塌之日。
刘振威的下场,便是活生生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