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毒蝎尾针

暮色四合,碎石营地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出一种油腻的疲惫。劣质油脂燃烧的青烟混着炊烟,在低矮的棚屋之间缠绕。归来的冒险者们带着或庆幸或麻木的神情,在简陋的酒摊和货架前讨价还价,用伤口和收获兑换着活下去的资本。

林澈背着鼓胀的行囊从西门重新踏入营地时,清晰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丝微妙的变化。

那些曾经流连在他身上的目光——漠然的、窥探的、不怀好意的——此刻大多收敛了些,换上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隐约的忌惮。显然,上午他干净利落收拾黄牙三人,以及独自进入腐骨沼泽又全须全尾返回的消息,已经在营地底层那些耳朵里传开了。在这地方,够狠和能活,就是最硬的道理。

他没理会这些视线,径直走向营地东侧那片相对规整的“材料收购区”。几家固定的铺面立在那里,收妖兽材料、药材和矿石,价钱比零散摊子公道,眼光也挑剔得多。

林澈选了家挂“老陈记”木牌、门脸还算干净的皮货铺。店主是个精瘦老头,眼神像钩子,手上老茧叠着老茧,正凑在油灯前翻看一块风干的狼皮。

“收东西。”林澈把包裹搁上柜台,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老陈头撩起眼皮扫他一眼,没吭声,动手解开包裹。当那张几乎完整、边缘仅有几处浅痕、隐隐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铁甲鳄背皮摊开时,他眼皮细微地跳了一下。

“铁甲鳄的背皮?还是成年的。”老陈头用手指捻了捻皮子的厚度和韧性,又凑近闻了闻,“剥得糙了点,但没让污血糟蹋了皮质。淬体八重上下的货色……一个人弄的?”

“碰巧。”林澈话短。

老陈头不再问,仔细验了鳄皮,又掂量那几颗匕首似的鳄牙和一小皮囊妖兽精血,最后翻了翻林澈顺手割下的几块上好鳄肉。

“皮子十五两,牙齿五两,精血三两,肉不算钱,搭头。统共二十三两。”老陈头报了价。不算顶高,但在规矩内,没刻意压生客的价。

林澈点头,没还价。他明白这种老铺子的分寸,头回交易,留个爽快印象比多争几钱银子要紧。

二十三两雪花银入手,沉甸甸地压手。对淬体境修士而言,这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够置办像样的兵器和支撑一段时日的丹药开销了。

“还要点别的?上好金疮药?称手的家伙?”老陈头把银子推过来,随口搭话。

“暂不用。”林澈收好银子,略一沉吟,“陈老,您这儿,或者营地里,有没有人专收‘阴魂草’或‘沉阴铁’?什么价码?”

老陈头擦柜台的手顿了顿,抬眼深深看了他一下:“阴魂草?沉阴铁?小子,那可不是什么干净玩意儿。收的人是有,但来路含糊的最好别沾。价钱么……阴魂草看年份和阴气浓淡,普通的五六两一株,上了年头的能到二三十两。沉阴铁论斤,杂质少的,十两银子一斤打底。”

价码不低。尤其阴魂草,若能寻见几株年深的,所得远超猎杀一头铁甲鳄。但风险也明摆着。

“谢了。”林澈记下,转身离开。

他没急着采买,先回到临时落脚的那处岩缝附近。此地僻静,他将剩的鳄肉用粗盐简单腌了,挂去通风处,又取出清水和伤药,处理白日与铁甲鳄搏杀留下的淤伤和轻微内震。

忙完这些,天色已黑透。营地中心的喧嚣攀至顶峰,而边缘地带则浸入一种不安的寂静里。

林澈盘膝坐下,运转《基础劫身法》。今日连番搏杀修炼,尤其是硬扛铁甲鳄重击转化的能量,让他获益匪浅。淬体五重中期境界彻底夯实,正向后期稳步推进。体内那暗金色气血愈发凝练雄浑,在初通的经脉中奔涌,持续滋养淬炼着筋骨皮膜。

右肩旧裂在快速弥合,左肩残留的阴寒也被炼化得所剩无几。肉身强度,尤其是承受钝击和利刃切割的耐性,有了看得见的提升。

“还不够。”林澈睁眼,黑暗里眸光如冷星。他需要更密集、更猛烈的捶打,来加速这个过程。铁甲鳄是不错的桩子,但效率已开始衰减。得寻更强的对手,或者……更极端的环境。

阴风峡那“擂鼓诵经”的异象,再次浮上心头。那或许是他突破瓶颈、寻觅后续功法的关键。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更多关于阴风峡的线报,也得解决潜在的威胁——比如,那个可能已留意到他的“毒蝎”佣兵团。

他打算明日再去一趟百晓屋,用刚入手的银子,买更详尽的阴风峡情报,顺便探探“毒蝎”最近的动静。

然而,有些事,等不到天亮。

就在林澈准备收功歇息的当口,岩缝外传来极其细微、几乎融进夜风的脚步声,牵动了他的警觉。

不止一人。至少三个。落步轻缓,透着谨慎,呼吸绵长,都是好手,且带着一股子阴冷的煞气。

不是寻常冒险者,也非黄牙那类混混。

林澈瞬间绷紧,气血敛至极微,身体如弓弦般蓄势,悄无声息滑到岩缝最里侧的阴影中,右手缓缓握住了新得的那柄短猎刀。

脚步声在岩缝外停住。一个沙哑低沉的嗓音响起,不响,却清晰递进岩缝:

“里头的朋友,出来叙叙?我们团长,想见你一面。”

团长?毒蝎的刘蝎?来得倒快。

林澈心下冷笑,对方没直接硬闯,先来“请”,看来白日的事和沼泽里的碎片,让他们对自己生了些“兴趣”,但尚未到立刻撕破脸的地步。

也好,正愁没机会探探他们的底。

林澈未即刻回应,静待几息,仿佛刚被惊动,带着恰如其分的警惕与疑惑,扬声问:“外头是哪路朋友?夜深来访,有何指教?”

“毒蝎佣兵团,副团长,蝮蛇。”外头声音依旧平直,却透出不容拒绝的意味,“我们团长听说营地来了位少年才俊,身手不凡,特命我来请小兄弟过去喝杯水酒,交个朋友。”

交朋友?怕是鸿门宴。

林澈心知肚明,但此刻推拒,反显心虚,也可能即刻引发冲突。对方敢直接寻上门,必有准备。

他略一沉吟,道:“原是毒蝎的副团长,失敬。只是夜已深,在下……”

“小兄弟莫推辞。”蝮蛇截断话头,声音里渗出一丝冷意,“团长诚意相邀,就在营地东头的‘蝎尾酒馆’,几步路罢了。莫非……小兄弟瞧不上我们毒蝎?”

话至此,再推便是当面打脸。

林澈明白,这趟非去不可了。他深吸口气,调整气息,将猎刀藏入袖中暗扣,又摸了摸怀里的银两药物,这才缓缓步出岩缝。

岩缝外,立着三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阴鸷的中年汉子,一身暗红劲装,腰间缠着条乌黑发亮的软鞭,眼神如毒蛇般黏冷,正是自称“蝮蛇”的副团长,气息赫然是凝脉境三重!

身后两名精悍汉子左右分立,气息沉凝,俱是淬体九重,眼神锐利,手始终搭在兵刃上。

三人呈三角站位,隐隐封住了林澈所有退路。

好大阵仗。为“请”一个淬体五重少年,出动凝脉三重的副团长带两名淬体九重,这“诚意”可真足。

“小兄弟,请。”蝮蛇侧身让开半步,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眼里却没半分温度。

林澈面色平静,点了点头,缄口跟上三人,朝营地东头行去。

沿途所遇冒险者见是毒蝎的人,尤其副团长蝮蛇亲至,纷纷避让,投来敬畏或好奇的目光。瞧见被“请”在当中的林澈,更是窃议四起。

“是白日那小子!”

“毒蝎的人怎找上他了?”

“瞧着是‘请’去的,啧,怕是凶多吉少……”

“这小子到底甚来路?值得蝮蛇亲自出面?”

林澈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只默然观察路线与四周环境。毒蝎佣兵团在营地东头占了一片不小的地,用木栅圈着,里头有几座规整石屋和帐篷,中央最大的石屋门口悬着兽骨与金属打制的狰狞蝎子标志,正是“蝎尾酒馆”。

酒馆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多是毒蝎成员在饮酒作乐,粗豪的笑骂与划拳声不绝。

蝮蛇领着林澈径直穿过喧闹大堂,走向后侧一间僻静内室。

推开门,里头景象让林澈目光微凝。

内室陈设简单,一桌数椅。主位上坐着个年约四十、面容寻常甚至显着敦厚的汉子,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衫,手里捏着柄小锉刀,正专心打磨一枚黑色骨针。若非身处这蝎尾酒馆的核心内室,任谁见了都当这是个本分手艺人。

但林澈却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比蝮蛇更隐晦、也更危险的气息。凝脉境五重?或更高!且那气息里,杂着一丝与沼泽阴影、与尸傀同源的、令人不适的阴冷。

此人,便是“毒牙”刘蝎。

“团长,人带到了。”蝮蛇躬身。

刘蝎这才抬眼,放下骨针与锉刀,看向林澈。他眼神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可林澈却觉着像被一条伏在草深处的毒蝎盯上,周身皮肤微微发紧。

“小兄弟便是白日教训了黄牙那几个废物,又独力猎杀铁甲鳄的少年英才?”刘蝎开口,声线温和,带点青阳城本地的土音,“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坐。”

林澈没客套,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腰背笔直,不卑不亢:“刘团长过誉,侥幸罢了。不知刘团长深夜相唤,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刘蝎笑了笑,亲手给林澈斟了杯酒,酒色暗红,散着股奇异的甜香,“就是想结识结识。我们毒蝎在这碎石营地讨生活,最爱交结有本事的朋友。小兄弟身手胆识俱佳,不知有无兴趣,入我们毒蝎?待遇嘛,好商量。”

招揽?林澈心念微动,这倒意外。但他不信对方仅因自己“身手了得”便如此兴师动众。

“多谢刘团长抬爱。”林澈没碰那杯酒,“在下散漫惯了,暂无投身任何势力的打算。”

被直拒,刘蝎脸上笑容纹丝未动,依旧温和:“人各有志,理解。不过在这黑风洞窟,单枪匹马,终是势孤。小兄弟今日能杀铁甲鳄,明日未必不遇更凶险的处境。多个朋友,多条路。”

他话头一转,状若随意:“对了,听说小兄弟在沼泽里,除了铁甲鳄,还见了点别的‘东西’?”

果然来了。林澈心下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好的疑惑:“别的?刘团长是指?”

刘蝎盯着他眼睛,缓声道:“一块……带蝎子标记的金属碎片。那是我一个不中用手下不慎遗失的旧物,于我有些纪念。不知小兄弟,可曾见过?”

正题来了。

林澈脸上浮出恍然与一丝“懊恼”:“原来那碎片是贵团之物?在下确在铁甲鳄巢穴附近拾得一块金属片,上头似有个图案,当时未细看,当是寻常矿石,随手就……掷回沼泽里了。早知是刘团长要紧物件,该带回来的。”

“掷了?”刘蝎眼睛微眯,脸上笑容淡了少许,“掷在何处了?小兄弟可还记得?”

“约莫……铁甲鳄毙命的水洼往东,一片枯林子边?”林澈“不确定”道,“那时急着处置猎物,没太上心。”

一旁的蝮蛇眼神骤锐,死死盯着林澈,像要将他刺穿。

刘蝎沉默片刻,忽又笑了,笑容却透着深意:“掷了就掷了吧,或是天意。不过,那碎片沾了些沼泽阴秽之气,若叫不相干的人捡去,怕会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小兄弟没沾上便好。”

他在试探!试探林澈是否接触过碎片上可能残留的“东西”!

林澈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庆幸:“是么?幸好我当时觉着那碎片阴冷,没用手直接碰,拿树枝拨弄了下便掷了。多谢刘团长提点。”

刘蝎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林澈神色无懈可击。

“那便好。”刘蝎点头,重又拿起骨针打磨起来,仿佛方才话题只是随口一提,“既然小兄弟暂无加入之意,我也不强求。不过在这碎石营地,我们毒蝎说话还有些分量。小兄弟若遇着难处,或是……改了主意,随时可来寻我。蝮蛇,送客。”

“是。”蝮蛇应声,对林澈做个请的手势,眼神依旧冷硬。

林澈起身,对刘蝎一拱手:“告辞。”

直至走出蝎尾酒馆,离了毒蝎地盘,林澈才觉背后那如芒在背的视线消失。他后背内衫,已被冷汗微微濡湿。

好个刘蝎!瞧着敦厚,内里阴毒深沉,比那气息外露的蝮蛇难缠得多。方才对答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惊心,满是试探与机锋。

对方显然未全信他关于碎片的说辞,但也暂无线索。不过,被毒蝎这等地头蛇盯上,绝非好事。

得尽快提升实力,并且……得想法子,让这只毒蝎,无暇他顾才行。

林澈望向营地中央百晓屋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闪。

明日,不仅要买阴风峡的情报,或许……还得给钱老,再捎去些关于“毒蝎”的、更有斤两的“消息”了。

夜色浓稠,碎石营地的灯火明灭不定,映着少年平静却暗藏锋棱的侧脸。

与毒蝎的初次照面,看似波澜不惊。

但彼此心知,这仅是个开头。

真正的较量,或已在无声中拉开暗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