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异变尸傀

夜沉如墨,碎石营地的喧嚣如同永远不会停歇的背景杂音。林澈没有前往苍狼小队所在的东区,而是在靠近西侧围墙、相对僻静的地方寻了处无人占据的岩缝。他简单清理了缝隙内的碎石,权作暂时的栖身之所。

此处紧挨着粗糙的木栅围墙,能清晰地听见墙外荒野的风啸与隐约的兽嗥,倒也远离了营地中心那片最是混乱的区域。他用几块稍大的岩石堆在入口处略作遮掩,便盘膝坐下,取出干粮默默咀嚼。

淬体五重境带来的旺盛气血需求,使得寻常干粮如同杯水车薪。腹中持续传来的空虚感提醒着他,必须尽快找到更高效的食物来源,或是设法换取些补充气血的丹药。

他一边费力地咽下干硬的面饼,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从钱老那儿得来的地图与情报。阴风峡位于黑风洞窟中层偏北,距离碎石营地不算太远,但途中有几处被标注为“危险”或“不明”的区域,包括一片被称为“鬼哭林”的矮木林,以及一段狭窄、据说常有落石的“一线天”隘道。

据情报所述,阴风峡本身的危险,主要在于那终年不散、能侵蚀气血、干扰感知的诡异阴风,复杂的地形,以及可能存在的、受阴风滋养而变异的妖兽。至于那“擂鼓诵经”的异象,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似乎并不固定,更像是一种随机发生的地脉或禁制现象。

“需得准备周全。”林澈暗自思忖。疗伤丹药、驱寒抗阴的药剂、应对妖兽的武器,以及更详尽的路线规划,皆不可少。而这一切,都需要钱。

他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枚铜板,眉头微蹙。替灰鼠小队驱毒换来的地图情报虽有用,却未能解决他眼下的窘迫。或许……可以接取一些营地里发布的简单任务?或是,去猎杀些低阶妖兽,用材料换取资源?

正当他思量之际,岩缝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沙沙”声,不似风声,也绝非营地内的嘈杂,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燥的沙石地面上拖行。

林澈瞬间警觉,五感提升至极致,屏住呼吸,悄然挪至岩缝入口的石头缝隙后,向外窥探。

月光被薄云遮掩,营地边缘光线昏暗。只见距离他藏身之处约十几丈外,粗糙的木栅围墙下方,一片阴影正在缓缓“蠕动”。

那是一个人形轮廓,但动作僵硬、扭曲,关节仿佛锈死般不协调,正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试图从木栅底部一个不起眼的破损处钻进营地。它移动时,周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同陈旧皮革摩擦骨骼的“沙沙”声。

更让林澈心头一凛的是,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熟悉的阴寒气息——血煞之气!而且,比之前遭遇的山贼和刺客身上的更为驳杂、污秽,其间还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气?

【检测到异常生命体接近。能量性质:阴寒血煞(高度污染),混杂微弱死气。生命体征:极低,不稳定。目标强度评估:约等于淬体境七重至八重(肉身),能量波动异常。】

【警告:目标状态疑似“低阶尸傀”或“受重度污染生物”,攻击性未知,建议保持距离。】

尸傀?!

林澈瞳孔微缩。血煞教那令人谈之色变的手段之一,便是炼制并操控尸傀!以血煞秘法炮制尸体或活人,将其化为丧失神智、只知杀戮的傀儡!

此物为何会出现在碎石营地外围?难道血煞教的触角,已悄然延伸至营地附近?亦或是某个修炼邪术的独行客所为?

那“尸傀”似乎并未察觉林澈的存在,只是执着地、机械地想要钻入营地。它的动作笨拙,力气却不容小觑,腐朽的木栅被它掰得“嘎吱”作响。

林澈心念电转。是立即出声示警,惊动营地守卫?还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示警固然能引起营地注意,却也会立刻暴露自身位置,且未必能迅速解决这具尸傀,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来其背后的操控者。

若静观其变……任凭这邪物钻入营地,必生混乱,恐伤及无辜。

就在他权衡之际,那尸傀似乎终于将木栅掰开一道足够通过的缝隙,大半个身子已挤了进来。

借着营地边缘零星火把的光亮,林澈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一具高度腐烂、几乎难以辨认原貌的躯体,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呈污秽的青黑色,多处可见森森白骨。双眼是两个空洞,其内跳动着两簇微弱的暗红血光。嘴巴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喉中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响。

就在它即将完全钻入的刹那,林澈动了!

他并非冲出,而是猛地一脚踢飞身前用作遮掩的数块碎石!

“哗啦——!”

碎石撞击岩壁,发出清脆响声,在寂静的营地边缘格外刺耳。

那尸傀动作骤然一僵,空洞的眼眶转向声音来处,暗红血光微微跳动。

几乎同时,西侧围墙上,一名原本昏昏欲睡的守卫被惊动,探头下望,恰好瞥见那正欲钻入的恐怖之物!

“妈呀!什么鬼东西?!”

守卫骇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手忙脚乱地抓起铜锣,拼命敲响!

“当当当——!!!”

刺耳锣声瞬间撕裂夜空!

“敌袭!有怪物!西墙!西墙那边!”

守卫的嘶喊与锣声如同冷水溅入滚油,整个营地西侧顿时炸开锅!

无数帐篷、棚屋亮起灯火,怒骂、惊叫、兵刃出鞘之声乱作一团。更多人影从黑暗中涌出,扑向西墙方向。

那尸傀似被锣声与骤然出现的人群惊扰,发出一声嘶哑咆哮,不再隐蔽,猛地完全挤入营地,四肢伏地,状若野兽,朝着最先发现它的那名守卫扑去!速度竟是不慢!

“拦住它!”

有人大吼。

几名就近的冒险者已然反应,挥动刀剑迎上。

“铛!噗嗤!”

兵刃砍中尸傀,发出如中败革的闷响,甚至溅起几点火星!这经过血煞炼制的躯壳,竟坚硬异常!

一名淬体六重的冒险者一刀砍在尸傀肩头,仅入肉寸许便被死死卡住。尸傀浑然不觉痛楚,反手一爪抓向对方面门!

“小心!”

旁侧同伴惊呼。

那冒险者躲闪不及,脸上顿时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惨呼倒地。

“好硬的骨头!攻其关节!刺它眼窝!”

有经验老道者厉声喝道。

更多人围拢上来,刀光剑影,尽往尸傀关节、头颅等脆弱处招呼。

尸傀虽力大皮厚,动作终究僵硬迟缓,在七八名淬体境好手围攻下,很快便被斩断数处关节,行动愈滞,最终被一名使重锤的壮汉,一锤砸碎了半边脑袋!

眼中暗红血光应声熄灭,污黑腥臭的粘液与碎骨四溅,尸身抽搐几下,再不动弹。

战斗结束虽快,营地西侧的气氛却愈发凝重。

“怎么回事?哪来的这鬼东西?”

“瞧着像……尸傀?是血煞教的手段!”

“血煞教的人摸到营地边上了?!”

“快!加强警戒!仔细搜查!看看还有无同类!”

守卫头目面色铁青,连声呼喝指挥。更多火把燃起,将西侧照得亮如白昼。冒险者们三五成群,警惕地搜索围墙内外。

林澈早已趁乱离开藏身岩缝,混入涌来的人群,毫不起眼。他瞥了一眼地上那滩破碎污秽之物,心中波澜不惊。此物的出现,印证了他的猜测——血煞教在黑风洞窟的活动,远较想象中猖獗,或许已在附近设下据点,甚或……这营地之内,便有他们的眼线?

“嘿,兄弟,方才反应够快啊。”

一个略显熟悉的粗嗓门在身旁响起。

林澈转头,见是大奎那张黝黑憨厚的脸,他扛着那柄夸张巨斧,正咧嘴笑着。柳红缨、胡烈、侯三与王通亦随之而来,显是被方才动静惊动。

“苍狼小队各位。”

林澈微微颔首。

“林澈小兄弟,无恙否?方才那玩意儿似乎离你歇脚处颇近?”

胡烈关切问道,目光扫过林澈,见其毫发无伤,略略点头。

“闻声即出,未曾照面。”

林澈平静道。

柳红缨行至尸傀残骸旁,蹲身细察片刻,柳眉紧蹙:“确是低阶尸傀,炼制手法粗劣,但所用血煞之气颇为精纯,不似野路子。操控者应当就在左近,恐已惊走。”

“血煞教……”

胡烈面色凝重,“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果然也盯上了黑风洞窟。近日洞窟内的异动,怕是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胡老大,那我们……”

王通面露不安。

“计划不变。”

胡烈沉声道,“然此后须倍加小心。尤是进入洞窟之后。”

他看向林澈,“林澈小兄弟,你亦当心。血煞教行事歹毒,不择手段,你独身一人,目标显著。”

“多谢胡大哥提醒。”

林澈道谢,心中却忖,或许正因“独身”,某些时候反更安全,也更灵活。

营地因这尸傀事件闹腾了半夜,直至天边微露曙光,方才渐渐平息。守卫增添一倍,气氛反倒更显压抑。诸多冒险小队聚在一处,低声商议,血煞教的阴影,无疑给众人心头蒙上一层厚厚阴霾。

林澈婉拒了苍狼小队邀他同住的提议,仍择独行。他回到先前那处岩缝(已被简单清理,血迹犹在),盘膝调息。一夜未眠,又经变故,需得恢复精力。

天色大亮后,他再次前往百晓屋。

钱老似也一夜未得安睡,眼袋浮肿,见林澈到来,强打精神:“小子,昨晚的动静听见了?那东西……”

“亲眼所见。”

林澈点头,“钱老,关于血煞教在黑风洞窟的动向,您这儿可有更确切消息?譬如,他们可能的活动区域,或……营地内是否有其眼线?”

钱老眼神一凝,盯着林澈看了片刻,方压低嗓音:“消息是有,价码可不低。况且,知晓太多,于你无益。”

“我必须知晓。”

林澈语气坚决,“此事关乎生死。”

钱老叹口气,伸出一指:“一百两银子,或等价之物。老夫只能告诉你,血煞教在洞窟内至少有一处隐秘据点,可能位于‘腐骨沼泽’深处或‘幽魂涧’附近。另外,营地里的‘毒蝎’佣兵团,团长‘毒牙’刘蝎,近来行踪诡秘,出手阔绰,恐与血煞教有染。余下的,你自己掂量。”

毒蝎佣兵团?林澈默记下此名。

“我拿不出一百两。”

林澈坦然道,“然则,我可为您做一事,或以某些有价值的消息作交换。”

“你?”

钱老挑眉,“你能作甚?有何消息能值此价?”

林澈略作沉吟,道:“我可为您鉴别些与阴毒、血煞或古老炼体法门相关的物品、信息。日前替灰鼠小队驱毒,您也见到。再者,关于昨晚那具尸傀,我或可……感知到操控者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特殊能量痕迹,兴许对追踪有所助益。”

钱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鉴别之能暂且不论,能感知到尸傀操控者残留的痕迹?这可非同小可!非有极敏锐的感知、并对血煞能量颇为熟悉者不能为。

“你能追踪到那操控者?”

钱老追问。

“难保十足把握,但可一试,若痕迹尚未完全消散。”

林澈并未把话说满。

钱老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权衡利弊。最终,他停下脚步:“好!老夫便予你一项委托。营地东北方向,约三十里外,有一处废弃矿坑,据闻几十年前曾采出过能炼制解毒丹的‘清心石’。近来有传言说矿坑深处又有清心石原矿析出,然那里地势复杂,兼有塌方之险,前往者不多。你若能带回三块以上清心石原矿,老夫便将血煞教的消息,连同黑风洞窟中层部分区域的隐秘路线图,一并予你。如何?”

清心石?林澈忆起,似乎是一种低阶灵矿,确有清心解毒、辅助凝神之效,价值尚可。三十里外,不算太远,但废弃矿坑……风险难料。

“成交。”

林澈未多犹豫。他需要情报,亦需一个检验自身实力、适应荒野的机会。此任务,正为合适。

“此乃矿坑大致方位图,另有些许关于矿坑的已知讯息,包括几处易塌方区域。”

钱老从抽屉内翻出一张更为简略的草图递过,“提醒你一句,那矿坑废弃多年,内里恐不止塌方,说不定另有他物。自家小心。”

林澈接过草图,扫了一眼,牢记于心,随即递还:“已记下。最多两日,必带回清心石。”

他未再多留,离了百晓屋,于营地简陋集市上,用最后几枚铜板换了柄还算锋利的短刀与一小包粗盐,又向人打听了附近可食用的野果、根茎种类,便径直离开碎石营地,望东北方向的矿坑而去。

他未选择立刻前往阴风峡。血煞教活跃的消息令他警醒,在踏入更危险的阴风峡前,他需进一步熟悉黑风洞窟外围环境,验证自身战力,并获取更多情报资源。

这清心石矿坑,便是他正式涉足黑风洞窟险地之前的第一块试炼石。

荒野的风,吹拂着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此一去,凶险未知,机缘亦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