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刃上梅花开复谢,每凋一朵一重生

省报那篇豆腐块文章像一颗滚进旱厕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沈越预想的要大,也更……味儿。

首先找上门来的不是债主,也不是工商税务,而是各路“神仙”。

先是镇上的“文化站”站长,一个戴着深度眼镜、说话喜欢引经据典的老学究,颤巍巍地找到仓库,握着沈越的手就不放了:“沈老板!看了报道,深受启发啊!你那个‘文化附加值’提得太好了!我们文化站正在筹备‘改革开放成果展’,急需一些反映时代变迁的实物!你那批印着语录的毛巾、饭盒,还有那些老图纸,能不能……借展一下?不白借,我们给开证明,盖公章!这可是弘扬主旋律,传播正能量!”

沈越看着老站长眼镜片后闪烁的、介于学术热情和占便宜之间的光芒,心里哭笑不得。借展?估计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但他灵机一动,立刻换上一副肃然起敬的表情:“站长,这是大好事啊!能为文化事业做贡献,是我们‘越兴商行’的荣幸!不过,这些东西也是我们费尽心血收集来的,有些还是孤品。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以‘越兴商行’的名义,赞助一批适合展览的‘特色物品’,所有权还是我们的,展览结束后归还。另外,我们商行新推出了一款‘忆苦思甜怀旧毛巾礼盒’,很适合作为展览纪念品出售,利润我们可以分成……”

老站长推了推眼镜,眼神有点发直,显然没料到这个卖毛巾的年轻人反应这么快,算盘打得比他这个文化人还精。最终,在沈越“赞助”两条印着“工业学大庆”的旧毛巾和十套“怀旧礼盒”(成本极低)的“诚意”下,老站长满意地拿着盖了红章的“参展证明”和“文化合作单位”授牌走了。沈越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和那块薄薄的铁皮牌子,心想:这玩意儿,挂仓库门口,能不能唬住来查税的?

紧接着,县广播站一个自称“王记者”的年轻女人也闻风而来,要给他做个“专访”,挖掘“青年企业家勇闯市场、盘活资产的感人故事”。王记者烫着时兴的“招手停”发型,穿着红格子西装,说话像连珠炮。沈越谨慎地应付着,只谈“在政策指导下”、“依靠群众”、“踏实苦干”,绝口不提具体手段和灰色地带。采访到最后,王记者话锋一转:“沈老板,我们广播站最近设备老化,播音效果不太好……听说您门路广,能不能帮忙搞两台质量好点的收录机?价格好商量。”沈越心里门清,这是索要“采访费”的变种。他一脸为难:“王记者,我们就是个小商行,哪搞得到那种紧俏货……不过,我们倒是有几台抵债来的旧收录机,音质还行,就是样子老了点,要不……您拿回去试试?就当是我们商行对咱们县宣传事业的一点支持。”王记者看了看那两台外壳掉漆、型号老旧的机器,撇了撇嘴,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专访稿播出那天,沈越特意让吴建军守在仓库那台破收音机前听。效果嘛,把他夸得天花乱坠,都快成“改革急先锋”了,就是播音员的声音时不时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估计是那旧收录机的功劳。

最让沈越头疼的,是开发区管委会那边。张办事员热情洋溢地把他请去,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主任。主任姓郭,四十多岁,面皮白净,梳着大背头,很有领导派头。他拿着沈越那份“集散中心”计划书,看得频频点头。

“小沈啊,年轻人,有想法,有闯劲!省报都报道了,这说明你的方向是对的!”郭主任放下计划书,手指在光亮的桌面上敲了敲,“我们开发区,就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你这个项目,原则上,我们支持!”

沈越心里一喜。

“不过嘛,”郭主任话锋一转,“你也知道,开发区刚起步,用地指标紧张,资金也有限。你这个‘集散中心’,占地不小,前期投入也大。完全靠我们支持,不现实。”

沈越心一沉。

“我们研究了一下,可以给你划一块地,位置嘛……稍微偏一点,但交通还行。租金呢,可以按最低标准算。另外,我们可以帮你协调一下农村信用社,看看能不能争取一点低息贷款,但额度不会太高,而且需要抵押。”郭主任看着沈越,“关键还是要靠你们自己!把项目做实,做出效益来!到时候,我们才好向上级争取更多的政策倾斜嘛!”

画饼充饥,望梅止渴。地给偏的,贷款要抵押,额度还低。这就是“原则上支持”的现实含义。

沈越心里骂娘,脸上却还得堆满感激的笑容:“谢谢郭主任!有您这句话,有开发区的支持,我们就敢干了!地偏点没关系,我们搞流通的,关键是要地方大!贷款的事,我们尽力想办法!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从管委会出来,春日的暖风都带着点讽刺的味道。沈越知道,想靠一张嘴和一份计划书空手套白狼,在开发区这种地方,行不通了。他需要真金白银,需要实实在在的抵押物。

钱……苏曼那边汇来的八百块,加上这段时间毛巾库存处理回笼的资金,刨去必须支付的货款和各项开支,他能动用的,满打满算不到三千块。这点钱,租地、建简易仓库、购买必要设备(比如二手卡车)、支付人工……杯水车薪。贷款?拿什么抵押?“越兴商行”那点存货和应收账款?信用社恐怕看不上。

他再次感受到了资金的饥渴。那种感觉,比当初揣着十八块六毛三时更加强烈,也更加具体。以前是赌徒的孤注一掷,现在是想做庄家,却发现筹码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刘总那边,也终于有了反应。不是亲自来,也不是派金丝眼镜助理,而是托孙科长带了个口信。

孙科长在一个傍晚,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沈越在襄河镇的临时住处(一间租来的小平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尴尬、同情和“我早就提醒过你”的神情。

“小沈啊,”孙科长搓着手,压低声音,“刘总那边……不太高兴。”

沈越给他倒了杯水,没说话。

“你那篇报道,是好事,但也把你架到火上了。”孙科长叹了口气,“刘总觉得,你翅膀硬了,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他跟上面……有些关系。放出话来了,说你要是识相,就按他之前提的,把该交的东西交了,合作还能继续。要是还想自己单干,或者跟那个姓苏的女人勾勾搭搭……恐怕,你那个什么‘集散中心’,还有你现在这点生意,都不会太顺当。”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借着“上面有关系”的名头,施压。

沈越心里冷笑。刘胖子果然不甘心,而且能量不小,这么快就知道了他和苏曼接触,还查到了他在开发区活动。

“孙科长,谢谢您提醒。”沈越语气平静,“刘总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我这人认死理。跟毛巾厂的合作,我是签了协议的。跟谁做生意,怎么做生意,只要合法合规,好像也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吧?开发区那边,是政府支持的项目,刘总的手,能伸那么长?”

孙科长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我也就是传个话。刘总那个人……手段多。你还是小心点好。开发区那边,地皮、贷款、甚至营业执照……卡你一下,就够你受的。何必呢?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沈越没接话。退一步?退一步就是被刘胖子吞掉,或者当条收破烂的狗。他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退路了。

送走孙科长,夜色已深。沈越坐在昏暗的灯下,看着桌上那份开发区的地块示意图(张办事员偷偷复印给他的,位置果然很偏,靠近垃圾处理厂),还有旁边那本记录着资金状况的账本。

前有刘胖子的明枪暗箭,后有开发区画的大饼和现实的门槛,旁边还游弋着苏曼那条神秘莫测的“美女蛇”。而他手里,只有不到三千块现金,一堆还没完全消化的库存,和一个被省报吹出来的、脆弱的“名声”。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第一次感到,重生带来的先知先觉和那股狠劲,在复杂现实的泥沼中,似乎也有些不够用了。

他需要破局。需要快钱,需要更强的靠山,或者……需要一场豪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省城的方向。不是开发区,而是那个他之前刻意远离、却又始终魂牵梦绕的地方——证券营业部。

股市……认购证……那些在前世记忆里翻腾的、关于1994年股市即将启动的模糊片段,再次清晰起来。他知道,那是一场更大、更疯狂的财富游戏,风险极高,但回报也可能是指数级的。如果他能在那里快速攫取一笔巨额资金……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不行。他没有人脉,没有内幕,没有足够的本金去抵挡股市的巨幅波动。他现在这点钱扔进去,一个浪头就没了。而且,炒股需要时间盯盘,需要专业知识(哪怕是最粗浅的),他根本分身乏术。

难道,真的要被刘胖子压死,或者困在开发区那个“偏地”里,慢慢熬?

沈越烦躁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几个麻袋,里面是最近从乡镇基金会收来的“垃圾”——一堆破烂的电子元件、几本残缺的旧外文技术杂志、还有半麻袋颜色可疑的“工业染料”(据说也是抵债来的,过期了)。

他走过去,踢了踢麻袋。电子元件……外文杂志……工业染料……都是破烂。

等等!

他的目光忽然停留在麻袋旁,吴建军今天随手扔在那里的一本旧挂历上。挂历是去年的,图案是普通的山水画,但纸张很厚实,背面是空白的。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带着某种致命诱惑力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钻进了他的脑海,并且迅速盘踞、壮大。

结合苏曼那条线提示的“特殊市场需求”,结合他自己误打误撞的“文化包装”经验,再结合眼前这些真正的“垃圾”……

一个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可能一脚踏空就万劫不复的“创意”,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这个“创意”如此大胆,如此危险,让他的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但心脏却因此而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破局”之道?一条比股市更隐秘、比倒卖积压货更暴利、也比讨好刘胖子或苦等开发区贷款更……刺激的路?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需要仔细谋划,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这不再是卖毛巾,这是在刀尖上构筑一座危险的财富城堡。

窗外的春夜,寂静无声。但沈越知道,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属于他自己的“战争”,即将打响。而弹药,就是他脑子里这个疯狂的计划,和墙角那堆无人问津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