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填海石凝三代汗,补天余烬尚留温

“天上人间”的霓虹招牌在省城初上的夜幕中,闪烁着一股俗艳又诱人的光芒,像某个过气女明星拼命眨巴的假睫毛。沈越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下是刷得发白的回力鞋,跟门口穿着旗袍、开叉快到大腿根、笑容标准得能当尺子用的迎宾小姐一比,活像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还是褪了毛的那种。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领头的迎宾小姐声音甜得发腻,眼神却像安检仪,从头到脚扫了他一遍,尤其是在他鞋子停留了零点五秒。

沈越掏出那张烫金请柬,像掏出个护身符。“刘总,牡丹厅。”

迎宾小姐的表情立刻从“这土鳖哪来的”切换成“原来是刘总的客人”,笑容真切了三分,腰肢一扭:“先生这边请。”

跟着高跟鞋“哒哒”的节奏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食物油脂混合的气息。沈越目不斜视,心里却有点发虚。这地方,吃顿饭估计能吃掉他半仓库毛巾。

牡丹厅的门被轻轻推开。嚯!里面更是别有洞天。一张能坐下十几人的大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中间摆着鲜花。靠墙是真皮沙发,巨大的彩电正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刘总已经坐在主位,依旧是油亮的大背头,金戒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孙科长,穿着崭新的夹克,脸色有些拘谨,但努力摆出见过世面的样子。另一个……沈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了一下。

那是个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洋红色连衣裙,衬得皮肤雪白。头发烫着时髦的大波浪,用一枚亮晶晶的发卡别在耳侧。五官明艳,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一种慵懒又锐利的光。她正低头摆弄着手里一个最新款的翻盖手机,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察觉到沈越进来,她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按着她的手机。

这女人,漂亮得有点扎眼,也……有点不好惹。这是沈越的第一直觉。

“哎呀,沈老板!快请进快请进!”刘总热情地站起来,绕过桌子来和沈越握手,金戒指硌得沈越手疼,“就等你了!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孙科长,你认识的。这位,”他指向那个红裙女子,“是苏曼小姐,我的……特别助理,刚从深圳过来,见识广,能力强,是我的得力干将!”

苏曼这才放下手机,站起身,对沈越微微颔首,声音倒是挺好听,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沈老板,幸会。”她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沈越的手掌,一触即分,像被羽毛扫了一下,留下一点冰凉的、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沈越感觉手心有点痒,面上却不动声色:“苏小姐,幸会。”

落座。刘总坐主位,孙科长和苏曼分坐他左右,沈越被安排在了苏曼旁边。这个座位安排,有点意思。

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开始上菜。菜肴精致得沈越都叫不出名字,只觉得每一盘都像艺术品,分量少得可怜,估计不够吴建军一个人塞牙缝的。酒是洋酒,琥珀色的液体在高脚杯里晃荡。

刘总举起杯:“来,首先欢迎沈老板!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也欢迎苏小姐加入我们这次……合作探讨!孙科长,辛苦你牵线搭桥!干杯!”

四人碰杯。沈越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怪异的甜,他不太习惯,但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孙科长清了清嗓子,开始扮演和事佬的角色:“小沈啊,刘总呢,是真心看好毛巾厂,也是真心想跟你合作。上次你提的那个‘特色纺织品’和资料的事,刘总很感兴趣。苏小姐呢,在南方人脉广,对市场,尤其是对一些‘特殊’商品的市场,很有研究。今天大家坐到一起,就是开诚布公,看看怎么把这事做大,做好。”

沈越心里冷笑,面上却带着谦虚的笑:“孙科长说得对。刘总能看上这点小生意,是我的荣幸。就是不知道,刘总和苏小姐,具体有什么高见?”

刘总呵呵一笑,夹了一筷子晶莹剔透的虾仁:“高见谈不上。我就是觉得,沈老板你一个人,又要跑销售,又要管仓库,还要应付……呃,各种杂事,太辛苦了。而且,这种积压品的生意,渠道不稳定,利润也薄。不如,我们合作。”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金戒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的想法是,你手里的库存,包括毛巾厂那些‘特色’的东西,还有你之前提到的一些‘资料’,全部打包,我按一个合理的价格,一次性买断。现金支付,绝不拖欠。你呢,拿着这笔钱,可以去做点更轻松、更体面的生意。或者,如果你有兴趣,也可以加入我们,负责……嗯,货源这一块。苏小姐会负责南方的渠道和销售。咱们强强联合,岂不是比你现在单打独斗强百倍?”

一次性买断?价格“合理”?加入他们,负责“货源”?

沈越几乎要笑出声。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他脸上了。刘总这是想用一笔钱,把他踢出局,然后独占货源和渠道,顺便可能把他当个“收破烂的”使唤。那个苏曼,负责南方渠道?恐怕她负责的,不只是“渠道”吧?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那怪味的洋酒,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的苏曼。苏曼正用小勺轻轻搅动着面前的一盅汤,动作优雅,但沈越注意到,她低垂的眼睫下,目光锐利地瞥了刘总一眼,似乎对刘总这番过于直白的“收购”言论,也有些不以为然。

“刘总的提议,听起来确实不错。”沈越放下酒杯,语气平稳,“不过,刘总可能不太清楚我这边的情况。毛巾厂的库存,我已经处理了大半,而且,我建立的下游销售网络,虽然不大,但很稳定。那些‘特色’物品和资料,我也已经有了一些……嗯,特别的处理渠道。一次性买断,恐怕不太现实。至于合作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刘总的眉头微微皱起,孙科长脸上露出一丝焦急,而苏曼搅动汤勺的动作,似乎也慢了一拍。

“合作当然是好事。”沈越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合作的方式可以更灵活一些。比如,我可以作为刘总和苏小姐在内地的独家货源供应商,保证稳定、优质的‘特色’货品供应。销售渠道,我们可以划分区域,或者按品类合作。利润嘛,按实际贡献分成。这样,既能发挥刘总和苏小姐在南方的人脉优势,也能保证我这边的积极性和货源稳定。不知道刘总和苏小姐,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他这番话,等于把刘总“吞并”的意图,巧妙地转化成了“合作”,而且强调了自身作为“独家货源”的价值,反将了一军。

刘总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他显然没料到沈越这个“土包子”这么难缠,话还说得滴水不漏。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曼。

苏曼终于放下了汤勺,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带着钩子的眼睛,直接看向沈越,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探究和欣赏的笑容。

“沈老板的思路,很清晰嘛。”苏曼开口,声音依旧软糯,但语气里多了点认真的意味,“划分区域,按贡献分成……听起来比简单的一锤子买卖,更有长期发展的空间。不过,沈老板,你说的‘特别处理渠道’和‘独家货源’,怎么保证呢?我们怎么知道,你不会转头就把货卖给其他人?或者,你手里到底有多少有价值的‘资源’?”

问题很犀利,直指核心。这女人,果然不是花瓶。

沈越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苏小姐问得好。保证嘛,靠的是白纸黑字的协议和商业信誉。‘越兴商行’虽然小,但做生意讲信用。至于资源有多少……”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就要看合作的诚意和深度了。我这个人,别人对我坦诚,我回报的只会更多。如果总想着空手套白狼,或者摘现成的桃子,那恐怕……再多的资源,也得烂在库里。”

这话说得就有点夹枪带棒了,直指刘总之前的意图。刘总脸上有点挂不住,重重哼了一声。孙科长连忙打圆场:“哎呀,喝酒喝酒,生意慢慢谈嘛!小沈,刘总也是好意,想帮你把事业做大……”

苏曼却好像没听到刘总的冷哼和孙科长的圆场,她看着沈越,眼睛里的兴趣似乎更浓了。她拿起酒瓶,亲自给沈越斟了半杯酒,动作自然流畅,鲜红的蔻丹在玻璃杯壁映衬下,更显夺目。

“沈老板是个明白人。”苏曼端起自己的杯子,跟沈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刘总,我觉得沈老板的提议,值得考虑。至少,比一锤子买卖,更有想象空间,不是吗?”

刘总显然没料到苏曼会“反水”,脸色变了几变,看看苏曼,又看看沈越,最后挤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苏小姐说得对!有想象空间!来,为了想象空间,干杯!”

这顿饭,就在这种微妙而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刘总显然被沈越的“不识抬举”和苏曼的“临时变卦”弄得有些郁闷,话少了。孙科长努力活跃气氛,但效果寥寥。苏曼倒是和沈越聊了起来,问了些关于“特色物品”分类、乡镇销售网络、甚至对“怀旧文化”的看法等问题。沈越谨慎应对,但也发现,这女人对市场确实有敏锐的嗅觉,说话也颇有条理,不像只是刘总的花瓶助理。

饭局接近尾声,刘总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脸色更加难看,匆匆对孙科长说了句“局里还有点事”,又对沈越和苏曼敷衍地点点头,就起身走了。孙科长看了看剩下的两人,也尴尬地笑了笑,跟着溜了。

包厢里,顿时只剩下沈越和苏曼,以及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艺术品”菜肴。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奇怪。

苏曼拿起自己的小手包,从里面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烟雾缭绕中,她看向沈越,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沈老板,吓跑了?”

沈越耸耸肩:“刘总日理万机。”

苏曼轻笑一声,那笑声像羽毛搔过耳廓:“什么日理万机,是觉得没面子,又拿你没办法。”她弹了弹烟灰,“不过,沈老板,你今天确实让我有点意外。我本来以为,就是个有点运气、胆子大的‘倒爷’,没想到,脑子还挺清楚。”

“苏小姐过奖了。我就是个卖毛巾的。”沈越给自己倒了杯茶,那洋酒他实在喝不惯。

“卖毛巾的能把刘胖子噎得说不出话,也不简单。”苏曼掐灭烟,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混合着香水、烟草和女性特有气息的味道飘过来,“说真的,沈老板,你手里那些‘带字儿’的老东西,还有你说的‘资料’,我挺感兴趣。刘胖子只想低价吃进来转手赚快钱,没意思。但我看到的不一样。”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南方,尤其是沿海,还有海外一些地方,现在对大陆改革开放前的这些‘实物史料’,需求在慢慢起来。有些是研究机构,有些是收藏家,还有些……是搞文化产业的。价格,比你想的可能要高得多。关键是,要能找到真正有价值、有特点的东西,还要有稳定、安全的渠道。”

沈越心中一动。苏曼这番话,印证了他之前的一些猜测,也透露了更多信息。她的目标,似乎更偏向于“文化产品”或“特殊收藏品”的领域,而不仅仅是倒卖积压货。

“苏小姐的意思是?”沈越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可以跳过刘胖子,单独合作。”苏曼直截了当,目光灼灼,“你负责在内地寻找、筛选、收购有价值的‘资源’。我负责在南方建立渠道,寻找买家,安排‘出口’。利润,我们七三分。我七,你三。风险,主要是我的。怎么样?”

单独合作?跳过刘总?七三分?

沈越快速思考着。苏曼的提议,比刘总的“吞并”有诚意得多,也专业得多。但她开的价码,显然还是把她自己放在了主导地位。而且,这种“特殊物品”的生意,风险极高,苏曼一个年轻女人,真有那么大的能量和可靠的渠道?

“苏小姐的提议很有吸引力。”沈越斟酌着词句,“不过,我这边的情况你也知道,根基浅。和您合作,是我的荣幸。但三七分,是不是……我这边承担了货源风险,还要负责内地的一切打点……”

“四六。”苏曼打断他,干脆利落,“我六,你四。这是底线。沈老板,你要清楚,渠道和把东西安全送出去的价值,远比在内地收点‘破烂’大。而且,跟我合作,你不仅可以赚到这笔钱,还能搭上南方的线,接触到更广阔的市场和人脉。这可不是卖几条毛巾能比的。”

沈越沉默了。他在权衡。四六分,苏曼确实拿了大头,但她说的也有道理。渠道和风险转移的价值,确实难以估量。更重要的是,如果能通过苏曼搭上南方的线,对他未来的发展,可能意义重大。

“我需要看到苏小姐的‘渠道’证明,至少,是可信的证明。”沈越最终说道,“而且,第一次合作,规模不能太大,我们要先建立信任。”

苏曼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眼波流转,竟有几分妩媚:“没问题。沈老板果然谨慎。证明嘛,很快你就会看到。至于第一次合作……你手里现在最‘拿得出手’的东西是什么?除了那些印着语录的毛巾热水瓶。”

沈越想了想,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他坚持带着这个包,虽然和这里格格不入),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页他从某个倒闭小厂档案室里“抢救”出来的、五十年代末的机械零件手工绘图草稿,线条古朴,上面还有当时工程师的签名和修改批注。品相一般,但年代感和独特性足够。

“这个,苏小姐看看?”沈越递过去。

苏曼接过,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老图纸……不错,有点意思。虽然是工业的,但年代感强,有签名,价值就上去了。这种,海外一些工业博物馆或者怀旧主题的酒吧、餐厅,可能会感兴趣。第一批,就从这个开始吧。你手里有多少类似的?”

“不多,但可以找。”沈越说。

“行。具体细节,包括交接方式、付款,我们另约时间细谈。”苏曼把图纸小心地放回布包,递还给沈越,“今天就这样。沈老板,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她站起身,拿起手包,对沈越伸出那只涂着蔻丹的手。

沈越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这次,她的手不再冰凉,反而有些温热。

“合作愉快,苏小姐。”

苏曼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走了。留下沈越一个人,站在空旷奢华的大包厢里,看着满桌残羹冷炙,闻着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和烟味,感觉像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刘总的威胁暂时化解了,却引来了一条更神秘、更危险,但也可能带来更大机遇的“美女蛇”。

他摸了摸帆布包里那几页老图纸,又想起苏曼那双带着钩子的眼睛和干脆利落的谈判风格。

这省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而他这只从襄河镇游过来的“土鳖”,似乎已经不知不觉,游进了更深、更暗,也更有料的漩涡中心。

接下来的路,是福是祸,恐怕只有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