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平安夜的苹果核
校园里的梧桐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像大地伸向天空的黑色裂纹，在十二月灰白的、低垂的天幕下沉默着，承接着即将来临的暮色。平安夜的傍晚，没有雪，空气干冷而坚硬，吸进肺里有着细微的刺痛。李致远从弥漫着泡面与男生汗味的寝室楼走出来时，天色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暗沉下去，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水的海绵，缓缓压向这座北方工业城市的边缘。
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鲜红的果皮在昏暝里是唯一亮眼的色彩。他用小刀仔细地从中间剖开，分成均匀的两半。果肉洁白，散发出清冽的甜香。他拿起一半，咔嚓一口，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走廊入口格外清晰。甜中带酸的汁液在口腔里迸开，暂时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另一半，他用干净的纸巾擦了又擦，仿佛上面沾着看不见的灰尘，紧紧攥在左手里。指腹感受着果肉微凉的、坚实的质感。
他慢悠悠地朝教学楼走去，咀嚼得很慢。模拟考的压力像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淡淡白烟，萦绕在心头，却并不浓重。更多的是某种高三特有的、茫然的疲惫，以及对未来模糊的憧憬。父亲昨晚又回来很晚，身上带着车间里洗不掉的机油味和一声沉重的叹息。厂里的传言越来越真，说是开春后就要有一批人“下岗”。李致远不懂具体政策，但他懂得父亲眼角深刻的纹路和母亲热菜时沉默的背影。物理的世界是清晰的，有公式可循，有答案可解。而生活的世界，如同这暮色，混沌一片，吞没所有声响。
苹果吃到一半，果核隐隐显露时，他已经走到了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这里远离教室的喧闹，格外安静，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空洞的回响。拐角处，一个人影提着几乎与她半身高的铁皮水桶，有些踉跄地从高二（三）班的教室门里挪出来。
是林晚晴。她今天是值日生。
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几缕濡湿的碎发从马尾中逃逸出来，贴在她微红的脸颊和光洁的脖颈上。厚重的棉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鹅黄色的毛衣，衬得她像寒冷世界里一簇怯怯的、温暖的火苗。水桶很沉，她提着有些吃力，腰微微弯着。
李致远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们是同班同学，但高中一年半的时间里，说过的话屈指可数。林晚晴是那种成绩稳定在中上游、作文常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念、在女生中人缘很好、笑声清亮的女孩。而李致远，是物理课代表，沉迷于电磁场和力学公式，在大部分同学眼中有些孤僻，喜欢独来独往。他们的座位隔着一个小组和两排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线，按部就班地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上。
林晚晴似乎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看见他，她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展开一个自然的微笑，眼睛在昏暗中也显得亮晶晶的：“嗨。”
“打扫完了？”李致远回应，声音比平时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高了一点，也干涩一点。他注意到她的手指被冷水冻得有些发红。
“嗯，总算搞定了。”林晚晴点点头，把水桶暂时放在墙边，轻轻甩了甩手。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下移，落在他手上——右手是吃了大半的苹果，左手是那另一半完好、洁白、被他擦得格外干净的苹果。
忽然，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近乎调皮的光，像是平静湖面突然跃起一尾银鱼。还没等李致远从那亮光中回过神来，她迅速地、带着点恶作剧意味地伸出手，一把拿走了他左手里那半个苹果！
“哎呀，正渴着呢！感谢你为我准备的平安夜苹果！”她的声音轻快得像跳跃的音符，脸上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话还没完全落音，她已经转身，像一只轻盈的鹿，朝着楼梯口跑去。鹅黄色的毛衣下摆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李致远彻底愣在原地，右手举着剩下的半个苹果，左手保持着虚握的姿势，掌心里还残留着苹果的凉意和她的指尖短暂擦过的、微乎其微的触感。他眨了眨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又低头看看右手那带着齿痕的半个苹果，仿佛需要时间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脚步声咚咚咚地沿着楼梯向下，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楼下的寂静里。空气中，似乎留下一缕极其清淡的、柑橘类水果的清新香气，不知是来自那个被抢走的苹果，还是来自她的发梢。
“那是我的…”他终于喃喃出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奇怪的是，一种莫名的、细微的愉悦，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轻轻荡开了心头那层疲惫的薄雾。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又咬了一口自己那半个苹果。“咔嚓！”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格外孤单，却也格外清晰。甜味似乎更分明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林晚晴跑下楼梯，拐过墙角，确信他看不到之后，她脸上的笑容像潮水般迅速褪去。她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手里那半颗苹果冰凉，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它，洁白无瑕的果肉，像一颗被小心翼翼捧出的心。
然后，她校服口袋里的呼机，震动了起来。嗡嗡的蜂鸣，在寂静的楼梯间显得沉闷而急促。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迅速掏出那个黑色的小方块，屏幕幽蓝的光照亮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数字代码，代表着一个她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家里的邻居，王阿姨。
妈妈。
所有的轻松、俏皮，都在这一刻被抽干。她紧紧攥住了那半颗苹果，指甲几乎要嵌进果肉里。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干燥的空气，她将那半个苹果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侧袋，然后头也不回地、几乎是冲下了剩下的楼梯，朝着校门外暮色深浓的街道跑去。那里，有一班通往市郊老厂区家属院的、总是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在等她。
而那半个苹果的凉意，透过帆布书包，一点点渗透进来，和她心底突然涌起的、熟悉的恐慌寒意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走廊尽头，李致远吃完了最后一口苹果，将小小的、褐色的果核用纸巾包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完全黑透的天空，远处厂区的几点灯光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黏腻的果汁。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这个平安夜，好像因为这个小插曲，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像他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某个灯光昏暗、弥漫着中药气味的房间里，一场早已开始的、缓慢的坠落，正将他刚刚触碰到的那点光亮，不可逆转地拖向深渊。
那半颗被抢走的苹果，静静地躺在女孩的书包里，成为一个甜蜜而沉重的秘密，一个短暂欢愉的证据，也是未来所有苦涩与别离的，微小而确切的开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