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的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渔村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海浪拍击沙滩的声响,单调而沉闷地回荡着。玄七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在玄武岩上的一幕,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打转——那道璀璨的金光,那幅栩栩如生的龟蛇图案,还有老爹那双复杂的眼睛,都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悄悄侧过身,看向炕那头的老爹。月光透过窗纸,洒在老爹的脸上,映出他满脸的皱纹。老爹睡得很沉,眉头却紧紧蹙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嘴里时不时溢出几句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内容,却透着一股浓浓的焦虑。
玄七撇撇嘴,心里嘀咕:“老爹肯定有事儿瞒着我。不就是个龟蛇图案吗?至于愁成这样?”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老爹的身子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玄七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熟睡,耳朵却竖得老高。
老爹坐起身,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玄七的脑袋,指尖的粗糙触感带着温热的暖意。玄七能感觉到,老爹的手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老爹蹑手蹑脚地爬下炕,穿上草鞋,拿起墙角的蓑衣,轻轻推开了院门,走了出去。
“嘿,果然有猫腻!”玄七心里一阵激动,立马翻身下床,也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跟了出去。
夜风寒凉,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得玄七打了个哆嗦。他缩着脖子,猫着腰,跟在老爹身后,像只偷腥的猫。老爹走得很慢,脚步沉重,一路朝着村西头的玄武岩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孤寂。
玄七心里越发好奇,老爹深更半夜跑到玄武岩去干什么?难道是去祭拜什么?还是去藏什么秘密?
他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跟着,脚下的沙滩被海浪浸湿,冰凉刺骨,硌得他脚心生疼。可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地盯着老爹的背影,生怕跟丢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老爹终于走到了玄武岩下。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那块巨大的岩石,沉默了半晌,才缓缓爬上岩石顶端,盘腿坐了下来。
玄七赶紧躲到一块礁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着老爹。
月光下,老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玄七眯着眼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布包里,正是那块刻着龟蛇图案的残缺玉佩!
老爹捧着玉佩,眼神浑浊,嘴唇翕动,对着大海喃喃自语。海风太大,吹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玄七竖起耳朵,好不容易才听清几句。
“老神仙……玄七还是个孩子啊……”老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十年前,我捡到他,是我一时心软,把他留在了身边。可我没想到,这孩子的命,竟然这么苦……”
“他掌心的胎记,是玄武的印记吧?老神仙,我知道,这孩子不是普通人,他的命,早就注定了。可我求求你,能不能放过他?让他做个普通的渔民,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行不行?”
“邺城的龟蛇虚影,已经惊动了胡人,惊动了那些妖魔……玄七的秘密,怕是藏不住了。老神仙,我知道,我当年不该把那枚玉佩藏起来,不该瞒着他的身世……可我也是没办法啊!我怕他知道了,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老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伸出手,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玄七躲在礁石后面,听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
玄武的印记?身世?玉佩?
原来,老爹早就知道他的胎记是什么!原来,他真的不是普通的弃婴!原来,老爹一直瞒着他,是为了保护他!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玄七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恨不得冲上去,揪住老爹的衣领,问个清清楚楚。可他忍住了,他能感觉到,老爹的心里,藏着太多的无奈和担忧。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玄七心里一惊,赶紧缩回脑袋,屏住呼吸。
只见三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朝着玄武岩走来,领头的那个,身形矮胖,不是张三是谁?
“嘿嘿,我就说这老东西不对劲!深更半夜跑到玄武岩来,肯定是在搞什么鬼!”张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得意的奸笑,“等会儿抓个正着,看他们父子俩还有什么话说!”
“三哥,你说这老东西是不是在祭拜什么妖物?”一个跟班的声音响起。
“肯定是!”张三冷哼一声,“那玄七小子是灾星转世,这老东西肯定是在帮他修炼妖法!等会儿我们冲上去,把他们抓起来,交给胡人,说不定还能捞个一官半职!”
玄七听得怒火中烧,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好你个张三!竟然想投靠胡人!竟然想害他和老爹!
他正想冲出去,却听见老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怒意:“张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张三等人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张三定了定神,狞笑着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棍:“张老三,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告诉你,今天我就是来抓你们父子俩的!玄七那小子是灾星,你窝藏灾星,也是死罪!识相的,就乖乖跟我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老爹缓缓站起身,将玉佩藏进怀里,眼神冰冷地看着张三:“张三,你也是渔村长大的,胡人屠城的惨状,你忘了吗?你竟然想投靠胡人,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列祖列宗?”张三嗤笑一声,“能当饭吃吗?能保住小命吗?识时务者为俊杰!胡人现在势大,跟着他们,总比跟着你们这些灾星强!”
“你找死!”老爹怒喝一声,就要冲上去。
“老爹,住手!”
玄七从礁石后面冲了出来,挡在老爹身前,眼神凶狠地盯着张三:“张三,对付你这种败类,用不着老爹出手!”
张三看到玄七,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哟,灾星小子也在这儿!正好,省得我去你家抓你了!”
他挥了挥手,对着两个跟班道:“给我上!把这小子抓起来!”
两个跟班对视一眼,挥舞着木棍,朝着玄七冲了过来。
玄七丝毫不惧,他常年在海边摸爬滚打,身手灵活得像只猴子。他侧身躲过一个跟班的木棍,同时伸出脚,猛地一绊。那跟班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摔在岩石上,疼得嗷嗷直叫。
另一个跟班见状,怒吼着挥棍砸来。玄七弯腰躲过,反手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肚子上。那跟班疼得弓起身子,嘴里喷出一口酸水,再也爬不起来。
张三看着这一幕,脸色大变。他没想到玄七的身手这么好,他咬了咬牙,握紧木棍,亲自朝着玄七冲了过来:“臭小子!我跟你拼了!”
玄七眼神一凛,不退反进。他知道,对付张三这种人,就不能心慈手软!
张三的木棍带着风声,朝着玄七的脑袋砸来。玄七不闪不避,等到木棍快要砸到他的时候,他突然猛地一矮身,钻到张三的怀里,肩膀狠狠一顶。
“嘭!”
张三被顶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岩石上,木棍也掉在了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玄七一脚踩住了胸口,动弹不得。
“张三,你刚才不是很嚣张吗?”玄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想抓我?想投靠胡人?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玄七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张三被踩得喘不过气,脸色惨白,连忙求饶,“求你饶了我吧!我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玄七冷笑一声,加重了脚下的力道,“你刚才说要把我交给胡人的时候,怎么没觉得糊涂?”
张三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流了出来:“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过我吧!”
玄七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他抬起脚,冷声道:“滚!带着你的人,滚出这里!再敢打我和老爹的主意,再敢投靠胡人,我就把你的腿打断,扔到海里喂鲨鱼!”
张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扶起两个跟班,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玄武岩。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看了玄七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玄七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这才转过身,看向老爹。
老爹站在月光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老爹,”玄七走到老爹身边,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偷偷跟着你。”
老渔夫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你长大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他牵着玄七的手,重新坐回岩石顶端,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缓缓开口:“玄七,十年前的那个暴雨夜,我在这玄武岩下捡到了你。当时,天上电闪雷鸣,一道金光落在这岩石上,然后我就听到了你的哭声。”
“你的襁褓里,除了这块玉佩,还有一张布条,上面写着‘玄武降世,天下生变’八个字。我当时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孩子。我把布条烧了,把玉佩藏了起来,就是想让你做个普通的渔民,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可我没想到,该来的还是会来。邺城的龟蛇虚影,渔村的鱼群异变,还有你掌心的胎记……这些都在提醒我,你的秘密,藏不住了。”
老渔夫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他看着玄七,眼神里满是担忧:“玄七,老爹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你的命,注定不会平凡。老爹只希望,你能守住本心,不要被力量吞噬,不要沦为毁灭一切的灾星。”
玄七看着老爹苍老的脸庞,眼眶突然红了。他紧紧握住老爹的手,声音坚定地说道:“老爹,你放心!我不会成为灾星的!我会保护你,保护这个渔村,保护所有无辜的人!”
老渔夫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欣慰地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父子俩并肩坐在玄武岩顶端,望着浩瀚的星空,谁也没有说话。
夜空之上,玄武七宿的光芒愈发黯淡,几乎要被乌云彻底遮蔽。一股不祥的气息,正在悄然弥漫。
玄七握紧了拳头,掌心的蛇形胎记微微发烫。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真的要到头了。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他,注定要在这场风暴中,踏上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
是成为守护天下的玄武,还是沦为毁灭一切的灾星?
玄七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会退缩。
因为他的身后,有他想要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