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村民远避
晨光彻底漫过断墙时,渔村废墟的寂静,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
躲在草棚里的村民们,像是一群惊弓之鸟,趁着七星使们各自调息的间隙,偷偷掀开草帘的一角,探出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朝着断墙的方向张望。
昨夜的寒意尚未散尽,玄七依旧坐在那截断裂的房梁下,脊背挺直得像一杆倔强的标枪。他的目光落在掌心的蛇纹上,一金一黑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迷茫。天枢星使方才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他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让他紧绷的神经,难得有了一丝松动。
可这份松动,在触碰到村民们的目光时,瞬间便碎得无影无踪。
玄七的视线,不经意间与草棚后一双惊恐的眼睛撞了个正着。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剩的麦饼,看到玄七望过来的瞬间,孩童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转身就往母亲的怀里钻,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娘!他看我了!他的眼睛好吓人!他是妖怪!”
孩童的母亲慌忙捂住他的嘴,死死抱着孩子往后缩,看向玄七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恐惧与排斥,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玄七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原本是想扯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笑容的。毕竟,这些村民,是渔村覆灭后仅存的血脉,是和他一样,失去了家园与亲人的可怜人。
可现在,那份刚刚升起的、微不足道的善意,被孩童的一声“妖怪”,浇得透心凉。
玄七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道蛇纹依旧泛着淡淡的黑气,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可怖。他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一金一黑的异色,的确不像常人该有的模样。
“妖怪吗……”玄七低声呢喃着,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偏偏顺着风,飘进了草棚里。
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草棚里的村民们,再也忍不住了,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你们看到了吗?他那双眼睛,一金一黑,分明是妖星降世的征兆!”
“何止是眼睛!昨夜我亲眼看到,他周身黑气缭绕,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他身边盘旋!若不是七星使大人在此,我们怕是早就被他吞吃了!”
“就是他!就是他觉醒了那股邪门的力量,才引来的胡兵和妖魔!渔村的覆灭,都是他害的!”
“七星使大人怎么还不杀了他?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我们这些人,怕是都要被他连累,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刺耳,一句比一句诛心,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玄七的心里。
玄七的身体,一点点绷紧。他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血珠滴落在蛇纹上,那蛇纹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瞬间发烫,黑气隐隐升腾,一股凶戾的气息,从他的周身弥漫开来。
草棚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村民们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个个脸色惨白,惊恐地看着玄七,纷纷往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草棚壁,退无可退。
“你……你想干什么?”一个年长的老者,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指着玄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我们只是实话实说!你是妖星降世,是渔村的灾星!你害了我们的家园,害了我们的亲人,你还想害我们吗?”
“害你们?”玄七猛地抬起头,一金一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猩红的戾气。他站起身,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胸口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可他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当初胡兵的弯刀砍向你们的时候,是谁觉醒了力量,逼退了那些畜生?当初妖魔的黑气腐蚀草棚的时候,是谁拼死护住了你们的性命?现在你们活下来了,转过头就说我是灾星?说我害了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震人心魄的力量,让在场的村民们,都沉默了。
是啊。
若不是玄七,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怕是早就成了胡兵刀下的亡魂,或是被妖魔的黑气吞噬,连尸骨都留不下。
可这份感激,在玄七那双异色的眼睛,和周身萦绕的黑气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恐惧,早已压过了所有的理智与感恩。
“那……那又如何?”一个年轻的汉子,梗着脖子喊道,“你救了我们,又如何?你身上的邪气那么重,迟早会堕入魔道!到时候,你第一个杀的,就是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我们宁愿死在胡兵的刀下,也不愿被你这个妖魔吞噬!”
“好!说得好!”玄七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宁愿死在胡兵刀下,也不愿被我这个‘妖魔’吞噬!好一个忘恩负义的百姓!好一个是非不分的渔村!”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听得人心头发酸。
笑声里,有不甘,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彻底的绝望。
他想起了养父。
想起了养父临死前,死死捂住他的嘴,低声说的那句“活下去”。
想起了养父说过,渔村的人,都是善良淳朴的百姓。
可现在看来,所谓的善良淳朴,在绝对的恐惧面前,不过是一场笑话。
玄七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草棚里那些惊恐的脸,扫过那些曾经熟悉的、如今却满是陌生的面孔。他的心,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寒冰包裹,一点点变得冰冷,冷得连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朝着断墙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对峙,画上一个悲凉的句号。
七星使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破军星使靠在玄铁长剑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冷哼一声:“看到了吧?这就是你要护着的‘本性纯良’!他不过是个被戾气吞噬的妖魔,迟早会露出獠牙!”
天权星使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看着玄七孤单的背影,又看了看草棚里那些惊恐的村民,轻轻叹了口气:“他们只是太害怕了。恐惧,会让人失去理智。”
“害怕?”破军嗤笑一声,“害怕就能忘恩负义?害怕就能颠倒黑白?天权,你就是太过心软!”
天枢星使站在结界边缘,目光沉沉地望着玄七的背影。晨光洒在少年单薄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道孤寂的剪影,刻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痛惜。
玄七的心结,又重了一分。
这份来自幸存者的排斥与指责,远比破军星使的剑锋,更能伤人。
玄七回到断墙下,缓缓坐下。他背靠着冰冷的砖石,将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团,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拒绝与外界的一切接触。
掌心的蛇纹,依旧在发烫。
体内的戾气,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开始疯狂地翻腾起来。黑气顺着毛孔溢出,在他周身盘旋飞舞,发出“呜呜”的声响。
玄七死死咬着牙,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星宿之力,强行压制着乱窜的戾气。
他不能失控。
他不能变成村民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妖魔。
他要报仇。
他要活下去。
可活下去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玄七的目光,缓缓投向远方的海平面。那里,晨光熹微,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一声声凄厉的鸣叫。
他想起了养父的笑脸,想起了渔村曾经的炊烟袅袅,想起了那些无忧无虑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掌心的蛇纹上,瞬间便被蒸腾的黑气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玄七抬手,抹了把眼角,却发现,脸上早已是一片冰凉。
“原来……我也会哭啊……”玄七低声呢喃着,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草棚里的村民们,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们只是躲在草帘后,偷偷地看着那个蜷缩在断墙下的少年,眼神复杂。
有恐惧,有排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可这份愧疚,在生存的本能与对未知的恐惧面前,终究是太渺小了。
晨光越来越烈,将渔村废墟的每一寸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
可玄七的心,却像是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冰窖,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他蜷缩在断墙的阴影里,周身的黑气时强时弱,像是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和这些村民,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也知道,自己的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无论是七星使的引导,还是破军星使的剑锋,亦或是村民们的排斥,都不过是他成长路上的一道道坎。
迈过去,他便能掌控力量,报仇雪恨。
迈不过去,他便会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玄七攥紧了拳头,掌心的蛇纹,在晨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幽幽的黑光。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那些欠了他的,欠了渔村的,他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无论是胡兵,是妖魔,还是那些忘恩负义的人!
他,玄七,绝不会任人宰割!
海风卷过,带来了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
玄七的鼻子微微动了动,一金一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警惕。
他抬起头,望向密林的方向。
那里,有几道黑影,正悄然潜伏着,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谋划着什么。
玄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
想来送死吗?
那就来吧。
老子正好,缺个发泄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