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的秋晨,带着一股子沁骨的凉意。晨雾还没散尽,沙滩上的鹅卵石就被渔家的脚步声踩得咯吱作响。玄七叼着半块粗粮饼子,蹲在自家渔船的船舷上,一边晃荡着脚丫子,一边跟老爹斗嘴。
“老爹,你这渔网补得也太丑了,跟张寡妇家的筛子似的,怕是只能捞着虾米崽。”玄七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调侃,嘴角的饼渣子簌簌往下掉。
老渔夫正蹲在船板上穿针引线,闻言头也不抬,手里的渔线一扯,精准地弹在玄七的脚背上:“臭小子,吃着碗里的还嫌锅里的,有本事你自己补!昨天是谁摸鱼掉进泥坑,喊爹喊得比谁都响?”
玄七“哎哟”一声缩回脚,梗着脖子反驳:“那叫战术性失足!我是故意试探泥坑深浅,免得下次你老人家掉进去崴了脚!”
爷俩正拌着嘴,村口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喧哗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和孩子的啼哭声,打破了渔村惯有的宁静。
“咋回事?”老渔夫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渔网,站起身朝着村口望去。
玄七也跟着跳上岸,嘴里叼着的饼子忘了嚼,眼神里满是好奇:“听着动静不小,莫不是王二愣子又被人揍了?”
话音未落,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影,就踉踉跄跄地出现在村口的土路上。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破得像叫花子的补丁,有的拄着木棍,有的背着奄奄一息的亲人,还有的怀里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脚步虚浮,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流民!是逃难的流民!”有人失声喊道。
渔村虽偏安一隅,但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流民。只是这一次的流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狼狈,每个人的脸上都刻满了恐惧和绝望,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
村民们纷纷围了上去,脸上满是同情。玄七也挤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流民,嘴里的饼子突然就不香了。他看见一个妇人怀里的孩子,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一双大眼睛却亮得吓人,正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饼子。
玄七心里一动,把剩下的半块饼子递了过去:“给你吃。”
那孩子怯生生地看了看妇人,妇人含着泪点了点头,孩子这才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噎得直翻白眼。妇人连忙拍着他的背,眼泪掉得更凶了。
“老乡,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老渔夫走上前,递给那妇人一瓢水,沉声问道。
妇人喝了口水,缓过劲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我们是从邺城来的……胡人……胡人攻破了邺城,屠城三日啊!”
“什么?!”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邺城是北方重镇,城墙高大坚固,怎么会说破就破?
“胡人太凶残了!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拿着弯刀,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妇人泣不成声,“我们村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一路逃到这里,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不少妇人都红了眼眶。五胡乱华,中原大地早已是人间炼狱,可当这样的惨剧真切地摆在眼前时,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玄七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虽然没见过胡人,但从流民的描述里,已经能想象出那些铁骑的凶残。他想起了老爹说过的话,想起了那些关于乱世的传闻,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怒火。
就在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一根枯木拐杖,颤巍巍地走到人群中央。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邺城破城的那天,天有异象啊!”老者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北方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龟蛇虚影,遮天蔽日!那虚影周身萦绕着黑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河水断流!胡人就是跟着那虚影来的!他们说,那是……那是灾星降世,乱世开启的征兆!”
“龟蛇虚影?!”
玄七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的左手掌心,那道蛇形胎记,突然像是被点燃的炭火,猛地发烫起来,一股热流顺着经脉,瞬间涌遍全身。
龟蛇虚影!
梦里的龟蛇!掌心的胎记!
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玄七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忍不住挤开人群,冲到老者面前,急切地问道:“老人家!您说的龟蛇虚影,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巨龟和长蛇缠绕在一起?是不是盘旋在北方的星空下?”
老者被他吓了一跳,愣了愣,才点了点头:“是……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玄七刚想说话,手腕突然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他回头一看,只见老爹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警告。
“玄七!不得无礼!”老渔夫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玄七被老爹攥得生疼,他看着老爹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老爹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多问。可他实在是太好奇了,那些疑问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让他忍不住挣扎道:“老爹,我就是问问……”
“闭嘴!”老渔夫厉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不跟我回家!”
说完,老渔夫不顾玄七的挣扎,拽着他就往家走。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张三挤在人群里,眼珠子一转,阴阳怪气地说道:“哼,我就说这小子不对劲!龟蛇虚影,灾星降世……指不定跟这小子有关呢!”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看向玄七背影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怀疑和畏惧。
玄七听到了张三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挣脱老爹的手,转身指着张三,怒声道:“张三!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张三被他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却依旧嘴硬:“我胡说八道?那你怎么知道龟蛇虚影的样子?你怎么一听到这话,手心就发烫?你小子肯定是灾星转世!”
“你找死!”
玄七怒喝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朝着张三冲了过去。他早就看张三不顺眼了,今天张三竟然敢污蔑他是灾星,他非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泼皮!
张三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可他哪里跑得过玄七?玄七常年在海边摸爬滚打,身手灵活得像只猴子,三两步就追上了他,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了起来。
“玄七哥!我错了!我胡说八道!你饶了我吧!”张三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求饶。
玄七冷笑一声,扬手就要打。
“玄七!住手!”老渔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玄七看着老爹,又看了看张三那副怂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他知道,老爹是不想让他惹事。他狠狠地瞪了张三一眼,把他扔在地上,啐了一口:“滚!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鲨鱼!”
张三连滚带爬地跑了,一边跑一边喊:“你等着!你就是灾星!迟早会连累整个渔村!”
玄七气得浑身发抖,却被老爹死死地拽住了。
回到家,老渔夫关上院门,脸色依旧铁青。他坐在门槛上,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玄七,你记住,以后不要再追问龟蛇虚影的事,不要再在别人面前显露你的胎记,更不要再跟流民接触。”
“为什么?”玄七不甘心地问道,“老爹,那龟蛇虚影到底是什么?我的胎记跟它有什么关系?我到底是谁?”
“你是我儿子!”老渔夫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是我十年前在玄武岩下捡到的儿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我不信!”玄七摇着头,“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的弃婴,为什么会有这个胎记?为什么会做那个怪梦?为什么听到龟蛇虚影,胎记就会发烫?”
老渔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他站起身,走进屋里,拿出那个藏了十年的布包,打开来,露出里面那枚残缺的龟蛇玉佩。
“这个玉佩,是你襁褓里唯一的东西。”老渔夫把玉佩递给玄七,声音低沉,“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剩下的,等你长大了,自然会知道。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做个普通的渔民。”
玄七接过玉佩,玉佩冰凉的触感传来,和掌心的胎记遥相呼应。他看着玉佩上的龟蛇图案,又看着掌心的胎记,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凄厉的哭喊声。
玄七和老渔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安。他们连忙冲出院子,朝着村口跑去。
只见那些流民正惊慌失措地朝着海边跑去,嘴里大喊着:“胡人!胡人追来了!”
玄七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土路上,尘土飞扬,数十匹高头大马正朝着渔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穿着黑色的铠甲,手里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正是流民口中的胡人!
“不好!”老渔夫脸色惨白,“胡人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玄七握紧了拳头,掌心的胎记烫得更加厉害。他看着那些疾驰而来的胡人铁骑,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流民,看着那些满脸恐惧的村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要保护这个渔村!保护老爹!保护这些无辜的人!
哪怕他是别人口中的灾星!
胡人铁骑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老渔夫死死地攥着玄七的胳膊,声音颤抖:“玄七,快跑!我们躲起来!”
玄七却摇了摇头,他看着那些胡人铁骑,眼神里充满了倔强和狠戾。
“老爹,我不跑。”玄七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们是冲我来的。我要跟他们拼了!”
老渔夫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他知道,玄七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再也无法平凡。
而这个小小的渔村,也即将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阳光洒在胡人的弯刀上,折射出一片冰冷的杀意。
玄七握紧了手里的玉佩,掌心的胎记,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