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沉重之念
烟尘漫天，遮天蔽日。
坍塌的祭坛废墟之上，碎石与白骨交织堆砌，散发着刺鼻的血腥与腐朽气息。风卷过这片荒芜之地，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起地上的尘沙与细碎的骨殖，朝着天际飘散而去。
玄七拄着七星剑，半跪在地。剑身之上的紫金与漆黑双色光芒早已褪去，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星辉流转，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庞。他的左臂之上，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还在渗着漆黑的血液，血毒虽被暂时压制，却依旧在经脉之中隐隐作祟，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丹田深处那道细微的裂痕。
暗玄武的毁灭之力如同蛰伏的凶兽，正顺着裂痕一点点渗透出来，与体内的紫金玄武之力相互冲撞、排斥。每一次碰撞，都像是有一柄重锤在狠狠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忍不住想要咳血。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望向脚下的废墟。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骨之海。
无数的骸骨交织堆叠，有成年人的，有孩童的，甚至还有尚未足月的婴儿的。那些骸骨之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黑气，那是被血骨妖王吞噬的生魂所留下的怨念，凄凄切切，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与不甘。
风卷过骸骨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亡魂在哭泣。
玄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胡将所说的话。血骨妖王逼迫各部落上缴生魂，反抗者灭族。这些骸骨，便是那些不愿屈服的部落族人，是那些被当作祭品的无辜百姓。他们本该在北境的草原上放牧、耕作，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却因为一个妖王的私欲，落得如此下场，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咳咳……”玄七猛地咳嗽几声，一口带着黑气的鲜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脚下的白骨之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朝着骸骨堆走去。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
七星使们跟在他的身后，一个个脸色凝重，沉默不语。他们看着玄七的背影，看着这片惨烈的废墟，心中皆是一片沉重。老三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镜，镜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眉心之处，那面破碎的心镜碎片闪烁着微弱的白光，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玄七走到一堆骸骨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具孩童的骸骨，小小的，脆弱的，肋骨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显然是被人活活折断的。骸骨的旁边，还散落着一个小小的布偶，布偶已经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血污，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模样。
玄七的喉咙一阵哽咽。
他仿佛能看到，一个天真烂漫的孩童，抱着布偶，躲在母亲的怀里，惊恐地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胡人兵士。他仿佛能听到，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以及母亲绝望的哀求声。
可最终，他们还是没能逃过一劫，成为了血骨妖王祭坛的一部分。
玄七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将那具孩童骸骨轻轻捧起。可他的指尖刚一触碰到冰冷的骨殖，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指尖蔓延而上，让他浑身一颤。
那寒意之中，夹杂着无尽的怨念与不甘。
“对不起……”玄七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之中滑落，滴落在骸骨之上，“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来到北境，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识破血骨妖王的阴谋，恨自己为什么连这些无辜的百姓都护不住。
他想起了自己离开武当山的那一天。
师父站在武当之巅，须发皆白，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他跪在师父面前，朗声说道：“弟子玄七，愿以手中七星剑，斩尽世间邪祟，护佑天下苍生，至死方休！”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满心壮志，以为凭借着一身本领，便能荡平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是多么的天真。
乱世之中，妖魔横行，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他一剑斩了血骨妖王，可那些死去的百姓，却再也活不过来了。他救了北境的苍生，可这片土地上的累累白骨，却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烙印。
“呜呜呜……”
一阵压抑的呜咽声从不远处传来。
玄七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群幸存的胡人百姓，正围在另一堆骸骨前，放声痛哭。他们之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衣衫褴褛的少年。他们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玄七的心脏。
其中一个老妇人，抱着一具骸骨，哭得肝肠寸断：“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你答应过娘，要陪娘过下一个新年的……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老妇人的哭声，像是点燃了引线，周围的百姓们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妖王死了，可我的家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这该死的乱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我们只想好好活着，为什么就这么难……”
哭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玄七站在原地，听着这些哭声，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握紧了手中的七星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剑身之上的星辉，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变得黯淡无光。
七星使老大走上前来，看着玄七苍白的脸色，低声说道：“玄七先生，这些百姓……已经够苦了。我们能做的，只有帮他们安葬亲人，重建家园。”
玄七缓缓转过头，看向老大。他的眼眸之中，布满了血丝，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沉重：“重建家园……谈何容易？”
他抬起手，指向远方的天际。
那里，魔气虽散，可大地依旧荒芜。黑色的土地寸草不生，干裂的河床如同蛛网般蔓延，远处的城池残破不堪，只剩下断壁残垣。
“这场战乱，毁了他们的家园，夺了他们的亲人。就算血骨妖王死了，可这片土地上的创伤，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愈合的？”玄七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感，“我斩了一个血骨妖王，可这乱世之中，还有多少个血骨妖王？还有多少妖魔，在觊觎着这片土地，觊觎着这些无辜的百姓？”
老大沉默了。
他知道玄七说的是实话。
这乱世，早已积重难返。妖魔横行，朝廷腐朽，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仅凭玄七一人，仅凭他们七星使，又能改变什么？
玄七的目光，再次落回脚下的骸骨堆。
他想起了镜。
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子，为了帮他找出血骨妖王的破绽，不惜耗尽心神，催动心镜之力，最终被妖王的残魂重创，至今昏迷不醒。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面破碎的心镜，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玄七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
若是他的实力再强一些，若是他没有被血毒所困，镜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若是他没有引动暗玄武的力量，是不是就不会留下那道隐患？
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若是？
玄七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体。他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之中的疲惫与迷茫，渐渐被一股坚定所取代。
他想起了师父曾经说过的话。
“玄七，你身负玄武之力，这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劫难。力量越大，责任便越重。你手中的七星剑，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用来守护的。守护那些需要守护的人，守护这片需要守护的土地。”
那时的他，似懂非懂。
可此刻，他终于明白了。
力量，从来都不是用来杀戮的。
力量，是用来守护的。
他握紧了手中的七星剑，剑身之上，星辉再次亮起，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看着脚下的累累白骨，看着那些痛哭流涕的百姓，看着昏迷不醒的镜，看着身边的七星使，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感。
这沉重感，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责任。
“力量越大，责任越重……”玄七低声喃喃，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他的心中炸响，“原来，师父说的是这个意思……”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际。
乌云散尽，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大地。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带来一丝暖意。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血骨妖王虽然覆灭了，可这乱世，还没有结束。
暗玄武的封印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可他，还没有倒下。
他还有要守护的人，还有要做的事。
他要帮这些百姓重建家园，让他们过上安稳的日子。他要治好镜的伤，让她重新睁开眼睛，看到这片太平的土地。他要斩尽世间所有的邪祟，让妖魔再也不敢踏足这片土地半步。
他要以手中的七星剑，以一身的玄武之力，护佑这天下苍生，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玄七缓缓举起手中的七星剑，剑尖直指苍穹。
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响彻在这片废墟之上：“我玄七在此立誓！此生，定要斩尽世间邪祟，护佑天下苍生！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声音落下的瞬间，他体内的紫金玄武之力，猛地暴涨起来。丹田深处的那道裂痕，虽然依旧存在，可那股暗玄武的毁灭之力，却像是被这股坚定的信念所压制，暂时平静了下去。
七星使们看着玄七的背影，看着他手中直指苍穹的七星剑，一个个眼中闪过敬佩之色。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齐声喝道：“我等愿追随玄七先生，斩尽邪祟，护佑苍生！”
声音洪亮，震彻云霄。
那些正在痛哭的百姓，听到这声誓言，纷纷抬起头，看向玄七的背影。他们看着那个拄着长剑，站在骸骨堆之上的青年，看着他身上那股坚定的气息，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希望所取代。
是啊，妖王死了。
玄七先生还在。
只要玄七先生在，他们就有希望。
只要玄七先生在，这片土地，就有重新焕发生机的可能。
老妇人擦干了脸上的泪水，颤巍巍地站起身，朝着玄七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百姓站起身，朝着玄七的方向，鞠躬行礼。
他们的脸上，虽然还带着悲伤，可眼神之中，却多了一丝光芒。
那是希望的光芒。
玄七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的沉重感，愈发浓郁。可这沉重感，却并没有压垮他，反而化作了一股力量，支撑着他，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七星剑，转过身，看向那些百姓。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大家放心，从今天起，我玄七，会和大家一起，重建家园。我会让这片土地，重新长出庄稼，重新开满鲜花。我会让大家，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话音落下，百姓们的眼中，再次泛起了泪光。
这一次，是感动的泪水。
玄七看着这些百姓，心中暗暗发誓。
他一定会做到的。
一定。
风再次吹过这片废墟，卷起地上的尘沙，朝着远方飘散而去。阳光洒落大地，照亮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玄七知道，这并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
未来的挑战，还很多。
暗玄武的隐患，朝廷的忌惮，还有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妖魔……
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却又天真懵懂的武当弟子了。
他是玄七。
是那个手持七星剑，身负玄武之力，誓要护佑天下苍生的玄七。
他的脚步，不会停下。
他的剑，会一直斩下去。
斩尽世间所有的邪祟，斩出一个太平盛世。
玄七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七星使老大：“老大，派人将这些骸骨，好好安葬了。另外，统计一下幸存的百姓人数，搭建临时的居所，分发粮食和药品。”
“是！”老大抱拳应道，转身便去安排。
玄七的目光，落在了老三怀里的镜身上。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他缓步走了过去，蹲下身，轻轻握住了镜的手。
镜的手，冰冷刺骨。
玄七将自己的紫金玄武之力，缓缓渡入镜的体内。他想要用这股力量，温养镜的神魂，唤醒她。
可就在这时，他丹田深处的那道裂痕，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一股更加狂暴的暗玄武之力，顺着裂痕，猛地爆发出来。
玄七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再次喷了出来。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抬起头，望向天际。
阳光依旧明媚。
可他的心中，却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安。
他知道，暗玄武的隐患，终究是一个定时炸弹。
若是有一天，这道封印彻底破碎……
后果，不堪设想。
玄七握紧了镜的手，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决绝。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那一天到来。
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