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理念之争
武当山脚的云雾被两股对冲的力量搅得翻涌不休,青石阶上裂痕纵横,碎石在风里簌簌滚动,衬得场中对峙愈发剑拔弩张。清虚道长手中拂尘化的道剑莹白如霜,太极八卦纹路在剑身流转,映得他鹤发愈发苍劲,眼底是道门宗师的凛然正气,亦藏着不容置喙的固执。玄七握七星剑而立,金黑双色光华缠于剑身,左臂伤口的血迹已凝作暗红,掌心黑蛇妖印隐隐发烫,左眼纯黑眸子里,是未被戾气吞噬的清明与桀骜。
六星使结的北斗阵光芒流转,将镜护在阵中,天璇星使正以星力为她稳固神魂,镜却强撑着精神望向场中,指尖泛着微弱白光,时刻感知着双方气息。百余武当修士分列两侧,青锋映日,却没了最初喊杀的激昂,方才玄七舍身救同门的模样烙在众人眼底,不少人握剑的手已然松动,目光在清虚与玄七之间游移不定。
“玄七,你身怀暗玄武命格,身缠妖力,天庭有紫微大帝谕令,称你乃灭世之兆,三界众生皆受你祸乱威胁。”清虚道长率先开口,道剑斜指地面,道力震得青石碎成齑粉,“我武当乃玄武圣地,受天庭所托镇守北疆,掌玄武本源,替天行道本就是我辈道门天职。今日你若执意闯山,贫道唯有将你斩于此地,以绝后患!”
“替天行道?”玄七嗤笑一声,七星剑微微上扬,剑尖直指清虚心口,“道长口中的‘天’,是那不问是非、仅凭命格便定人罪愆的天庭?还是那视苍生性命为草芥、纵容魔道与胡人作乱的纲纪?”
他踏前一步,金黑剑气扫过地面,激起一道尘浪:“我玄七自离故土北上,一路斩妖除魔,镜湖镇斩八爪魔蛛,救全镇老少免于献祭之祸;断龙江诛蛟魔王,平江水泛滥之劫;葬星谷力抗胡骑魔道,护下无数流离流民。这些事,七星使亲眼见证,沿途百姓人人可证,道长仅凭天庭一纸谕令,便将我打成灾星,这便是武当的‘明辨是非’?”
“你斩魔蛛、诛蛟魔王,看似行侠义,实则搅动三界秩序!”清虚道长厉声反驳,道剑光华暴涨,“八爪魔蛛虽恶,却守镜湖千年灵脉平衡;蛟魔王虽凶,却镇断龙江水族不越界为祸。你一时意气斩之,致使镜湖灵脉紊乱,断龙江水族肆虐沿岸村落,死伤百姓何止数百!此等罪责,岂能不算在你头上?”
“好一个秩序!”玄七怒极反笑,笑声震得周遭云雾散了几分,“将活人献祭给魔蛛,是镜湖镇的秩序?任蛟魔王吞舟噬人、江水泛滥,是断龙江的秩序?道长固守的,从来不是苍生安宁,而是那套‘万物有定数,不可妄改’的陈腐规矩!魔蛛食人时,天庭在哪?武当在哪?蛟魔王作乱时,谕令为何不下?偏偏我出手救人,倒成了破坏秩序的灾星!”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不少武当修士面露愧色。他们皆是修道之人,本心向善,可师门教诲、天庭谕令早已刻入骨髓,从未有人敢这般质疑“定数”与“天命”。那名被玄七所救的年轻修士忍不住高声道:“师父!玄七先生所言有理!弟子在镜湖镇见过,镇民被魔蛛逼迫得家破人亡,若非玄七先生,全镇都要被湖水淹没!所谓灵脉平衡,岂能以人命为代价?”
“放肆!”清虚道长厉声喝止,道力一震,那年轻修士踉跄着后退两步,却依旧仰头道:“师父,弟子说的是实话!断龙江沿岸百姓,也多感念玄七先生斩蛟之恩,水族作乱是蛟魔王余孽所为,并非先生之过!”
“一派胡言!”清虚面色涨红,却非全然因怒,更有被戳破心事的慌乱。他何尝不知玄七所言非虚?镜湖镇与断龙江的流言传回武当时,他便曾派人查证,可查证结果刚送回山门,天庭便下了密谕,严令武当不得容玄七踏入半步,更要伺机诛之,违者以通妖论处。武当掌门闭关多年,山门事务由他主持,一边是苍生实情,一边是天庭谕令与师门祖训,他早已在两难中挣扎多日。
玄七何等敏锐,一眼便看穿清虚的纠结,七星剑微微收势,语气却依旧坚定:“道长,你心里清楚,我并非灾星。你拦我,不是怕我毁了武当,不是怕我祸乱苍生,是怕违了天庭谕令,怕坏了武当千年来的清誉,怕担上‘通妖’的罪名,对不对?”
“休要巧言令色!”清虚道长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道剑骤然刺向玄七面门,却在离玄七三寸处猛然收势,道力擦着玄七耳畔掠过,震得他鬓发翻飞,“我武当立派千年,护佑北疆苍生,岂会为虚名枉顾大义?只是你暗玄武命格凶险,一旦失控,便会如葬星谷那般妖力滔天,届时三界遭殃,谁能承担?玄武本源乃镇界之力,若被你妖力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失控?”玄七眸色一沉,识海中玄蛇虚影忽然躁动,却被他强行稳住,“我若真想失控,葬星谷时便会随暗玄武颠覆三界,何须费力护着同伴,何须北上武当寻求压制之法?我若想夺玄武本源,凭我此刻星妖双力,大可强行闯山,何必与你在此辩说理念?”
他抬手按在胸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我身负玄武显主命格,暗玄武主毁灭,我便主守护!我修星力,驭妖力,不为颠覆秩序,只为护我想护之人,为那些被天命、定数抛弃的苍生争一线生机!道长,力量本无善恶,人心方分正邪。你以妖力定我罪,以命格断我生死,与那些以貌取人、欺凌弱小的恶霸,又有何异?”
“强词夺理!”清虚道长拂尘一挥,道力化作万千光点,在他周身凝成太极图影,“妖力噬心,古往今来,未有身怀妖力者能始终守正!天庭命理,岂容你一介晚辈妄议?命格天定,你生来便是暗玄武之影,迟早会堕入魔道,为祸苍生!贫道今日斩你,是防患于未然,是救三界众生!”
“天定命格?”玄七忽然想起葬星谷中暗玄武所言的上古往事,想起自己自幼背负的“灾星”骂名,想起养父临终前“护幸存者”的嘱托,眼底骤然燃起烈焰,七星剑金光大盛,妖力却收敛几分,只余纯粹的锋芒,“我养父曾教我,命由己造,相由心生。我生来左眼带黑纹,被乡人视为灾星,可我护了村落十年安宁;我身怀玄蛇妖力,却斩妖除魔从未停歇;我是玄武显主,便绝不会让暗玄武的毁灭之道,覆我所护苍生!”
话音未落,阵中忽然传来一阵异动,镜的脸色骤然苍白,指尖白光忽明忽暗,急声道:“玄七小心,清虚道长心绪紊乱,道力失控,他周身太极图影在吸周遭修士的道力!”
众人定睛望去,果然见清虚周身的太极图影正泛着诡异的吸力,不少修为较弱的武当修士道力被强行抽离,面色瞬间惨白。清虚亦是一惊,连忙收敛道力,却发现体内道力竟有些躁动难控,他心头一沉——方才与玄七辩驳,心神动摇,竟引动了体内潜藏的暗疾,那是早年镇守北疆时被魔道所伤留下的隐患。
“师父!”众修士惊呼,纷纷上前欲相助,却被清虚挥手拦下。他望着玄七,眼底第一次露出迷茫:“你当真能守住本心,不被暗玄武之力吞噬?你当真能以妖力护苍生,而非毁苍生?”
这一问,是问玄七,亦是问他自己。他坚守的道,是否真的错了?天庭的谕令,是否真的公允?
玄七尚未开口,天枢星使忽然上前一步,北斗阵光芒微闪:“清虚道长,葬星谷之事,我等可作证。暗玄武现身时,曾言玄七乃玄武显主,主守护,他自身主毁灭,二者本是一体两面。玄七在识海中与暗玄武理念交锋,宁舍毁灭之力,也要护同伴周全,这般心性,绝非堕魔之辈!”
天玑星使亦接口道:“我二人曾因偏见离队,后亲眼见玄七力抗胡人与魔道联军,护下无数无辜,心中早已愧疚。若他真是灾星,我等七星使岂会执意相随?”
清虚道长闻言,周身道力愈发紊乱。他想起三日前掌门闭关前的密嘱,掌门言“近日天庭谕令蹊跷,玄武本源异动,需谨守山门,莫要轻信流言,观玄七言行再定取舍”,彼时他只当掌门多虑,如今想来,掌门早已察觉端倪。可天庭密谕如山,祖训门规似锁,他身为武当七子之首,岂能轻易破例?
就在此时,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呼啸,黑气如墨般弥漫开来,夹杂着胡人铁骑的马蹄声与魔道修士的狞笑。六星使脸色骤变,天权星使沉声道:“不好,是胡人魔道联军追来了!他们竟跟到了武当山脚!”
黑气迅速逼近,几道黑影窜出,直扑武当修士队伍,竟是魔道的先锋探子,手中淬毒的弯刀寒光凛冽。清虚道长下意识挥出道力,斩杀两名探子,却见更多黑影从山林中涌出,为首的魔道修士狂笑:“清虚老道,玄七那灾星在此,何不联手斩之?我等可助你武当清剿妖邪,事后玄武本源分我等一杯羹便是!”
此言一出,清虚道长面色铁青,厉声怒斥:“邪魔歪道,也敢觊觎我武当本源!痴心妄想!”
玄七见状,七星剑金黑光华暴涨,冷笑一声:“道长看清了?真正想祸乱武当、夺取本源的,是这些魔道妖人。他们视苍生为刍狗,视本源为利器,你却将我这护道者,当成了斩除的对象!”
他踏前一步,挡在武当修士与魔道之间,七星剑直指黑气涌动处:“今日我便让道长看看,何为妖力护苍生!我玄七的道,不在天庭谕令里,不在武当门规里,在我手中剑上,在我守护的人身上!”
清虚道长望着玄七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慌乱的弟子,再感受着体内躁动的道力与心中翻涌的疑虑,陷入了极致的纠结。他若与玄七联手御敌,便是违了天庭谕令;若执意斩玄七,武当便要腹背受敌,百余弟子恐遭魔道屠戮。
就在他心神交战之际,武当山巅忽然传来一声钟鸣,清越悠长,却带着急促之意——是山门告警,似有外敌从后山侵入!
“后山有敌!”一名武当弟子飞奔而来,面色惨白,“是魔道死士,直奔玄武神殿而去!”
局势瞬间失控,前有胡人魔道联军,后有死士袭山,武当腹背受敌。清虚道长双目圆睁,道剑握得死紧,指节泛白。他猛地转头看向玄七,眼底挣扎褪去,只剩决绝:“玄七,今日之事,贫道暂不与你计较!后山玄武神殿乃重中之重,贫道需回山御敌!”
说罢,他对众修士沉喝:“随我回山护殿!顽抗者,以门规论处!”
众修士一愣,随即纷纷应声,却有数十人留了下来,对着清虚躬身道:“师父,弟子愿留在此地,助玄七先生御敌,护山脚要道!”为首的,正是那名被玄七所救的年轻修士。
清虚道长身形一顿,望着那数十名弟子,又看了看玄七,终究未出言斥责,只留下一句“小心”,便率众人御剑上山。
玄七望着清虚离去的背影,眸色复杂,天枢星使道:“道长终究是明事理之人,只是身负重担,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便要以偏见定人罪愆?”玄七冷笑,却也收起了七星剑上的锋芒,转头望向逼近的黑气,“先解决这些麻烦再说,敢打武当的主意,敢追着我们不放,今日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镜在阵中轻声道:“玄七,后山魔道死士来势蹊跷,似是故意引开清虚道长,他们的目标,或许不只是你,还有玄武本源。”
玄七心头一凛,掌心妖印骤然发烫,识海中玄蛇虚影发出警示。他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武当山巅,又看向汹涌而来的魔道联军,忽然意识到,这场理念之争尚未落幕,武当山的危机,远比他想象的更凶险。天庭的谕令,魔道的阴谋,玄武的宿命,似乎都在这武当山脚,悄然织成了一张巨网,将他与众人,尽数困在其中。
黑气已至山脚,胡人铁骑的嘶吼声震耳欲聋,魔道修士的法术光芒漆黑如墨。玄七握紧七星剑,六星使重整北斗阵,留下的武当修士亦列阵相迎,镜指尖白光愈盛,感知着敌军中的薄弱之处。
一场理念之争终暂歇,一场生死恶战,却已箭在弦上。而武当山巅的玄武神殿中,一道黑袍人影正立于本源石前,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容,掌心黑气,正缓缓向本源石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