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暗助稚童
院门外的喧嚣声渐渐平息,可那股子裹挟着怨毒与恐慌的气息,却像渗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贴在窗棂上,闷得玄七心口发堵。
他蹲在磨盘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青苔,掌心的胎记时不时传来一阵灼烫,像是在提醒他那些躺在床上、烧得胡言乱语的孩童。小柱子的哭声、丫丫的呜咽,还有虎子爹娘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声声钻入耳膜,搅得他坐立难安。
这几日,老渔夫几乎天天往山里跑,说是去采些安神驱邪的草药,分给那些患病孩童的家里。每次出门,他都会仔细闩好院门,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玄七:“别乱跑,等我回来。”
玄七嘴上应着,心里却跟揣了只蹦跶的兔子似的,一刻也静不下来。他知道老爹是为了他好,可眼睁睁看着那些半大的娃子被高烧折磨得人事不省,他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再这么憋下去,老子怕是要在这院子里长出蘑菇了。”玄七嘀咕着,仰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偏西,橘红色的余晖洒在院墙上,给那爬满青苔的石头镀上了一层暖光。海边的风渐起,卷着淡淡的咸腥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撩得他心头的火苗愈发旺盛。
他摸了摸腰后别着的砍柴刀,刀刃锋利,映出他那双写满不甘的眼睛。
“赌一把!”玄七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口。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稀疏的狗吠。
老渔夫应该还没回来。
玄七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拔出门闩。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惊得他浑身一激灵,赶紧缩回头,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歪着脑袋瞅他。
“还好还好。”玄七松了口气,像只灵活的狸猫,三两步蹿出了院子。他反手带上门,又仔细把门板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这才猫着腰,顺着墙根往王婶家的方向溜。
路上的村民寥寥无几,偶尔撞见一两个,也都是行色匆匆,脸色凝重。他们看到玄七时,眼神里的忌惮几乎要溢出来,要么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躲开,要么就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那指指点点的模样,像一根根细针,扎得玄七心口发闷。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玄七心里暗骂,却不敢停下脚步。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就是个行走的“灾星”标签,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被那些被恐慌冲昏头脑的人揪住不放。
王婶家在村东头,离海边不远。还没走到门口,玄七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抑哭声。那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小柱子偶尔发出的呓语,听得人心里发酸。
玄七放慢脚步,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乱糟糟的,晾晒的渔网歪歪扭扭地搭在竹竿上,地上散落着几片枯黄的菜叶。王婶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粗布帕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唉声叹气。王婶的男人蹲在墙角,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王婶,王叔。”玄七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王婶夫妇猛地抬头,看到玄七的那一刻,两人脸上的悲伤瞬间被惊愕取代。王婶慌忙站起身,下意识地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发颤:“玄七娃?你怎么来了?快!快躲起来!要是被村里人瞧见了,又要嚼舌根了!”
王婶的男人也赶紧掐灭烟杆,站起身,警惕地往院门外望了望,这才松了口气,冲玄七招了招手:“先进屋再说。”
玄七跟着两人进了屋,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小柱子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紧闭着,眉头却死死地皱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黑蛇……别咬我……恶鬼……走开……”
他的小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浑身时不时地抽搐一下,看得人心里揪得慌。
“郎中来看过了,药也灌了好几碗,可就是不见好。”王婶抹着眼泪,声音哽咽,“这孩子,从小就皮实,连感冒都很少得,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玄七走到床边,蹲下身,伸出手,想要碰碰小柱子的额头。指尖刚要触碰到那滚烫的皮肤,掌心的胎记就猛地发烫,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指尖,悄然涌动。
“王婶,王叔,我试试。”玄七抬头,眼神坚定,“说不定,能有用。”
王婶夫妇对视一眼,脸上满是犹豫。他们知道,现在全村人都把玄七当成灾星,可看着儿子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他们又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玄七娃,你……”王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玄七是个好孩子,平日里没少帮衬他们家。小柱子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七哥,每次见到他,都会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跑。
“让他试试吧。”王婶的男人咬了咬牙,沉声道,“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看着孩子遭罪强。”
玄七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将手掌放在了小柱子滚烫的手心里。
掌心的胎记像是被点燃的烛火,瞬间亮起一层淡淡的微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春日里的暖阳,悄无声息地顺着小柱子的手臂,蔓延到他的全身。
玄七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胎记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温润的气息,缓缓地抚平小柱子紧绷的眉头,驱散他身上的灼热。
小柱子的身体渐渐不再抽搐,嘴里的呓语也慢慢平息下来。他原本急促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平稳,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也渐渐褪去了几分血色,恢复了一丝苍白。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柱子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当看到玄七时,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虚弱地喊了一声:“七哥……”
“哎!”玄七的心瞬间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小柱子,醒了?感觉怎么样?”
小柱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七哥,我好像做了个噩梦,梦见一条大黑蛇追着我跑……现在,不疼了。”
王婶夫妇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小柱子从高烧不退、胡言乱语,变得清醒过来,甚至还能开口说话,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直到小柱子又喊了一声“娘”,王婶才猛地回过神来,扑到床边,一把抱住儿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掉:“醒了!我的儿终于醒了!”
王婶的男人也红了眼眶,他走到玄七身边,拍了拍玄七的肩膀,声音哽咽:“玄七娃,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们老两口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玄七笑了笑,刚想说“不用客气”,掌心的胎记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那层淡淡的微光已经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感。
看来,动用这股力量,对他的消耗也不小。
“王叔,王婶,我得先走了。”玄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事,你们别往外说。免得……惹麻烦。”
王婶夫妇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感激:“你放心!我们知道轻重!以后你要是有啥难处,尽管来跟我们说!”
玄七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他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叮嘱道:“给小柱子多喝点温水,别让他着凉了。”
说完,他像一阵风似的,溜出了王婶家的院门,顺着墙根,飞快地往自家的方向跑。
夕阳已经落山,夜色渐渐笼罩下来。渔村的巷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玄七一路狂奔,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心里却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轻松了不少。
他刚溜回自家院子,还没来得及闩上门,就听到了巷口传来的脚步声。
是老渔夫回来了。
玄七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躲在门后,等老渔夫推门进来,他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蹲在磨盘旁,抠着石缝里的青苔。
“回来了?”老渔夫扛着一捆草药,走进院子,看了玄七一眼,眉头皱了皱。
“嗯。”玄七低着头,不敢看老渔夫的眼睛,“爹,今天收获咋样?”
老渔夫没说话,只是将草药放在地上,然后走到玄七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玄七的额头。
“没发烧。”老渔夫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刚才,去王婶家了?”
玄七心里一惊,猛地抬起头,看着老渔夫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被看穿了心事,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老渔夫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摇了摇头:“你啊……就是个犟脾气。”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走进了屋里,留下玄七一个人蹲在磨盘旁,愣在原地。
玄七看着老渔夫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却又带着一丝后怕。他知道,老爹早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却没有戳穿他。
夜色越来越浓,北方的夜空依旧被乌云笼罩着,天枢星的位置一片死寂。玄七坐在磨盘上,摸了摸掌心的胎记,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余温。
他想起了小柱子醒来时那虚弱的笑容,想起了王婶夫妇感激的眼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或许,这股力量,并不全是灾祸。
或许,他可以用这股力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玄七攥紧了拳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王婶家的时候,巷口的一棵老槐树下,一道瘦小的身影正躲在阴影里,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那是李四。
他奉张三的命令,盯着王婶家的动静,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把柄”。却没想到,竟看到了玄七溜进王家,又看到了小柱子醒过来的一幕。
李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悄悄地退到阴影里,转身朝着张三的家,飞快地跑去。
夜色里,他的脚步又轻又急,像是在追逐什么天大的秘密。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玄七,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坐在磨盘上,望着那片死寂的夜空,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