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心镜照识
湖底洞窟幽暗湿冷，腥风裹挟着黏腻的水汽扑面而来，八爪魔蛛盘踞在洞窟最深处的石台上，八只覆着硬甲的巨足踏碎满地碎石，猩红复眼死死盯住被蛛丝缚在半空的玄七，口器中不断滴落腥臭的涎水，落在地上蚀出细密的坑洞。
玄七周身的蛛丝早已凝成坚如精铁的巨网，那蛛丝自带腐骨蚀肉的剧毒，粘液浸透他的衣袍，顺着肌肤纹路往里钻，每一寸都像是被烈火灼烧，又似寒冰刺骨。他牙关紧咬，唇角溢出鲜血，方才强行催动星力挣网，非但没能挣脱束缚，反倒引动了体内玄蛇妖力反噬，两股力量在经脉中疯狂冲撞、撕扯，如同万千钢针在脏腑间穿梭。
“呃——”剧痛之下，玄七闷哼出声，意识开始模糊，双目已然变得一金一黑，金色是北斗星力的微光，黑色却是玄蛇妖力的戾气翻涌，两种颜色在瞳仁中交织争斗，他的理智正被狂暴的妖力一点点吞噬。
洞窟外，镜湖水面翻涌不息，七星使各执法器，奋力抵挡着魔蛛掀起的滔天水浪，却迟迟无法靠近洞窟入口。天枢星使手持星杖，星芒璀璨却难破魔蛛布下的水瘴，眉头紧锁道：“玄七体内妖力反噬，再耽搁下去必成疯魔，可这水瘴与魔蛛气息相连，硬闯只会徒增伤亡！”
天权星使拔剑欲冲，却被玉衡星使死死拉住：“你冷静些！洞窟内空间狭窄，我等星力施展不开，贸然进去反倒会成玄七的累赘！”几人急得心头火燎，却偏偏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洞窟方向的妖气愈发浓重，连带着玄七的气息都变得狂暴而紊乱。
此时，立于岸边的镜，白衣胜雪，周身却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柔光。她虽看似柔弱，那双藏着绝望的眼眸中，此刻却盛满了焦灼。自玄七孤身闯入洞窟的那一刻起，她便心神不宁，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在自己心上，一头缠在玄七身上。此刻那根线正剧烈震颤，传来的是玄七濒临失控的痛苦。
“他快撑不住了。”镜轻声呢喃，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红痕。她生来便身负“心灵照见”之力，能窥见人心深处的执念与脆弱，可这力量素来微弱，且施展一次便要耗损自身心神，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灵魂本源，是以她从不轻易动用。
可眼下，玄七危在旦夕，理智被妖力与剧毒蚕食，若任由其堕入疯狂，非但无法斩杀魔蛛，更会彻底沦为妖力的傀儡。镜望着洞窟入口那浓郁的黑雾，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唯有决绝。
她缓缓盘膝坐下，双目轻阖，双手结出繁复而晦涩的印诀，唇齿间默念无人能懂的咒文。刹那间，周身的白光愈发炽盛，那光芒纯净柔和，却带着一股穿透一切虚妄的力量，在滔天水浪中竟未被半分侵蚀。
“那是……什么力量？”天璇星使见状一惊，手中丹药险些掉落，“此女力量纯粹，竟能引动天地间的清灵之气，绝非寻常巫女！”
天枢星使眸光一凝，沉声道：“是心灵之力，能直入识海，她这是要闯玄七的识海，以心镜之力安抚其戾气！可此举凶险万分，玄七识海内玄蛇虚影狂暴，稍有不慎，她的神魂便会被妖力撕碎！”
话音未落，镜的身形微微一颤，一口鲜血从唇角溢出，染红了洁白的衣襟。湖底魔蛛察觉到她的力量异动，知晓其意在坏自己好事，顿时怒不可遏，分出一股妖气化作黑箭，直直射向镜的眉心。
“小心！”天玑星使反应极快，挥手打出一道星芒，堪堪挡下黑箭，却也被妖气震得后退两步。镜受此干扰，咒文险些中断，气息一阵紊乱，可她牙关紧咬，非但没有停下，反倒催发了更多本源之力，白光暴涨间，她的意识已然脱离躯体，化作一道流光，冲破水瘴，径直闯入了玄七的识海之中。
玄七的识海早已是一片混沌，黑雾遮天蔽日，狂风呼啸不止，那狂暴的玄蛇虚影在黑雾中翻腾嘶吼，巨大的蛇身撞碎漫天云气，一双竖瞳赤红如血，正疯狂啃噬着玄七残存的意识碎片。那些碎片中，有养父临终前“护幸存者”的嘱托，有小镇上救下流民的暖意，有七星使并肩作战的身影，此刻却在玄蛇虚影的獠牙下，一点点消散。
而玄七的本命意识，正蜷缩在识海一隅，被星力与妖力的冲撞裹挟，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能感知到玄蛇的狂暴，能感受到经脉的剧痛，却偏偏无力掌控，只能任由黑暗吞噬自己的神智。
“玄七！”
一道温柔却坚定的声音，穿透漫天黑雾，在识海中响起。那声音如同破晓的晨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让狂暴的玄蛇虚影动作猛地一滞。
镜的意识化作一道白光，出现在玄七的识海之中。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黑雾浓稠如墨，玄蛇虚影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周遭的空间都在其嘶吼中震颤。她刚一现身，玄蛇虚影便察觉到了外来者，猛地转头，赤红竖瞳盯住那道白光，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蛇尾裹挟着黑雾，狠狠抽向镜。
镜的白光本就脆弱，这一击之下，顿时剧烈摇晃，险些溃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玄蛇虚影的恨意与痛苦，那恨意并非针对她，而是源于被封印的不甘，源于千百年来的孤寂，更源于被天庭忌惮的愤懑。这玄蛇虚影，并非天生嗜杀，不过是被戾气与怨念裹挟，才会如此狂暴。
“你并非嗜杀之辈，为何要困他、伤他？”镜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催动白光，艰难地抵挡着玄蛇的攻击，“他护苍生、守执念，从未想过祸乱世间，你与他本为一体，为何要彼此折磨？”
玄蛇虚影闻言，嘶吼得愈发狂暴，似乎对镜的话语极为不屑，巨口一张，喷出漆黑妖气，直扑镜而来。镜避无可避，白光被妖气击中，瞬间黯淡不少，她的意识也传来阵阵剧痛，仿佛神魂被撕裂一般。
可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妖气，缓缓靠近玄蛇虚影。她的白光虽弱，却带着极致的纯粹，所过之处，黑雾竟被一点点涤荡。她清晰地窥见了玄蛇虚影深处的记忆：上古之时，玄武星宿分显隐二主，它为玄武隐主，掌毁灭之力，却因不愿伤及无辜，拒绝天庭以毁灭净化三界的指令，被封印于玄武本源之中，后机缘巧合入了玄七体内，本欲沉睡，却因玄七屡次涉险，星力引动，才被迫觉醒，又遭魔气侵蚀，才愈发狂暴。
“我知晓你的不甘，知晓你的痛苦。”镜轻声道，声音温柔得能化去寒冰，“你并非想毁了他，不过是想挣脱封印，想证明自己的力量并非原罪。可你若毁了他，便再也没有机会证明自己，只会沦为天庭口中的妖邪，永世不得翻身。”
玄蛇虚影的攻击渐渐放缓，赤红竖瞳中闪过一丝迷茫，显然被镜的话语触动。它盘踞在黑雾中，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却依旧带着警惕，死死盯住镜。
镜见状，心中微动，缓缓伸出手，白光凝聚于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向玄蛇虚影的头颅。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玄蛇虚影猛地一颤，似是感受到了白光中的善意，又似是想起了上古之时的温和岁月。
镜没有半分畏惧，催动全部心灵之力，白光如同流水般包裹住玄蛇虚影巨大的身躯。那白光温柔而坚定，一点点渗入玄蛇虚影的经脉，涤荡着它体内的戾气与怨念。玄蛇虚影起初还有些抗拒，身躯不断扭动，可渐渐地，它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嘶吼声彻底平息，赤红的竖瞳也渐渐褪去血色，化作深邃的墨色。
而蜷缩在识海一隅的玄七，在白光包裹玄蛇的刹那，只觉周身剧痛骤然缓解，紊乱的星力与妖力竟渐渐平稳下来，那些消散的意识碎片被白光牵引，重新凝聚，养父的嘱托、同伴的身影，愈发清晰。他的意识缓缓苏醒，能清晰地感受到识海中那道温柔的白光，以及渐渐平静下来的玄蛇虚影。
“镜……”他下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微弱却清晰。
洞窟之外，镜的躯体已然摇摇欲坠，唇角鲜血不断溢出，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紧闭的眼眸中，却缓缓漾开一丝柔和。她的白光渐渐收敛，玄七识海内的黑雾也随之淡去，狂暴的玄蛇虚影盘踞在识海中央，虽依旧沉默，却再无半分戾气，那双墨色竖瞳，竟隐隐有了几分温顺。
玄七双目猛地睁开，一金一黑的瞳仁渐渐恢复清明，体内翻涌的妖力彻底平稳下来，他猛地发力，周身星力与妖力竟默契相融，顺着经脉涌向周身蛛网。
“破！”
一声低喝，玄七双臂用力，那坚如精铁的蛛网竟被他硬生生撕开，碎裂的蛛丝化作黑气消散。他落地站稳，虽气息仍有不稳，眼神却已然恢复锐利，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八爪魔蛛，眼底寒意凛冽。
而岸边的镜，在玄七脱困的刹那，意识归体，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软，便要向湖面倒去。天璇星使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住，见她气息微弱，面色惨白，不由得皱紧眉头，嘴上嫌弃道：“逞能，不过是个巫女，偏偏要揽这要命的差事。”话落，却还是将一瓶疗伤丹药塞进她手中。
洞窟内，玄七握紧七星剑，剑身震颤，星力与妖力在剑身上交织，迸发出金黑交织的光芒。他望着暴怒冲来的八爪魔蛛，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这一次，他心神稳固，妖力可控，再无半分掣肘，今日便要斩了这祸乱一方的妖孽！
湖底腥风再起，剑光与蛛影即将再度交锋，而经此一役，玄七与体内玄蛇虚影的羁绊，已然悄然改变，镜那舍命相助的温柔，也成了他识海中最温暖的印记，只是无人知晓，镜此番动用禁术，已然伤及灵魂本源，往后的路，怕是要步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