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幻境归墟
血色，是玄七意识坠入黑暗前最后一抹底色。
斩碎血煞魔神的那一刻，紫金色剑光与黑色妖气在经脉里轰然相撞，如同两股失控的洪流冲破堤坝，顺着四肢百骸肆意冲撞。他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七星剑脱手坠地的脆响还未消散，整个人便重重栽倒在血泥之中。
失去意识的瞬间，玄七仿佛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寒潭，冰冷的黑暗裹挟着他，耳边却源源不断传来熟悉的声音——海浪拍打着礁石的轰鸣，老渔夫粗粝的呼唤，还有渔村孩童嬉闹的笑闹声。
“小七，莫贪耍，快回家吃饭了！”
这声音……是养父。
玄七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葬星谷的残垣断壁，而是记忆里无比熟悉的渔村。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沙滩上散落着渔篓与渔网，几只海鸥盘旋在低空，发出清脆的鸣叫。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不像话。
可玄七的心脏却骤然缩紧，一股强烈的不安感顺着脊椎爬上后颈。他记得，这样的黄昏，他经历过。就在胡人乱军与妖魔血洗渔村的那一天。
“爹！”玄七失声呼喊，拔腿朝着渔村深处跑去。他的脚步落在沙滩上，却没有半分声响，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这种诡异的感觉让他心头一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的蛇形胎记正泛着幽幽的黑光，那光芒顺着手腕向上蔓延，几乎要爬上小臂。
来不及细想，渔村深处已经传来了凄厉的惨叫。
玄七踉跄着冲进村子，眼前的景象瞬间将他拽入了无边的炼狱。
燃烧的茅草屋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将澄澈的天空熏染得一片浑浊。穿着胡兵服饰的壮汉挥舞着弯刀，刀锋砍过村民的脖颈，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青灰色的石板路。几个小妖蜷缩在角落，正啃食着散落的残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哀嚎，还有利刃刺入皮肉的闷响，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
玄七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看到了邻居王阿婆倒在血泊中，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看到了和他一起摸鱼的小石头被胡兵拎起，狠狠摔在石磨上，脑浆迸裂；看到了……养父。
老渔夫手持一把锈迹斑斑的渔叉，挡在一间茅草屋前，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狂风中倔强的芦苇。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污，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死死盯着眼前几个凶神恶煞的胡兵。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老渔夫声嘶力竭地怒吼着，渔叉刺向为首的胡兵，却被对方轻易格挡开。胡兵狞笑着，一刀劈在老渔夫的腿上。
“噗嗤——”
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刺耳至极。
老渔夫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鲜血顺着裤腿汩汩流出，很快在地上汇成一滩。但他没有放弃，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茅草屋，那里躲着几个幸存的孩童。
“爹！”
玄七疯了一般冲过去，想要推开那些胡兵，想要扶起养父。可他的手却径直穿过了胡兵的身体，像穿过一团虚无的雾气。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明明触手可及，却什么都碰不到。
他是在幻境里。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玄七浑身冰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胡兵的弯刀再次扬起，朝着老渔夫的脖颈砍去。
“不要——！”
玄七撕心裂肺地嘶吼，声音却淹没在嘈杂的惨叫与厮杀声中。
刀锋落下，血光四溅。
老渔夫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临死前，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玄七的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浓浓的失望。
“小七……”
微弱的呼唤声传入玄七的耳中，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玄七僵在原地，浑身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想冲过去抱住养父，想告诉他自己不是故意的，想告诉他自己后来为他报仇了，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养父的身体渐渐冰冷，看着茅草屋被胡兵点燃，看着里面的孩童哭喊声渐渐微弱。
“为什么……”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玄七猛地抬头，只见老渔夫的灵魂缓缓从尸体中升起，漂浮在半空中。他的身形依旧佝偻，脸上的血污消失了，只剩下那双眼充满失望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玄七。
“小七，你答应过爹，要护着渔村的。”
“你答应过的……”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玄七的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他答应过的。
那年他刚被养父捡回来，体弱多病，是养父一口粥一口药把他养大。在玄武岩下，养父摸着他的头说：“小七啊，等你长大了，要护着咱们渔村，护着这些乡亲们。”
他当时用力点头，说：“爹，我会的。”
可他食言了。
他没能护住渔村，没能护住乡亲，甚至没能护住养父。若不是他引动了体内的力量，若不是那力量波动引来妖魔，渔村或许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是他的错。
是他害死了所有人。
无尽的自责与痛苦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将玄七彻底淹没。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甲深深嵌入头皮，渗出血丝。
“是我的错……爹，是我的错……”
“我不该……不该引动那股力量……”
他的呜咽声越来越低，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与此同时，掌心的蛇形胎记爆发出浓烈的黑光，那光芒如同有生命一般，顺着手腕、小臂、肩膀，疯狂地向上蔓延。
黑色的纹路爬过他的脖颈，爬上他的脸颊，最后朝着他的左眼涌去。
识海之中，原本被北斗星力压制的玄蛇虚影猛地睁开了双眼。猩红的竖瞳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它甩动着巨大的尾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黑色的妖气如同海啸般爆发，瞬间吞噬了识海的每一个角落。
“啊——！”
玄七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左眼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痛难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正在疯狂地侵蚀他的眼球，侵蚀他的神魂。
现实之中。
七星使布下的北斗守护阵光芒大盛，七道星芒如同纽带，将玄七紧紧缠绕在中央，试图压制他体内疯狂外泄的妖气。天枢星使面色凝重地看着阵中昏迷的少年，玄七的左眼已经被一层浓郁的黑气覆盖，黑色的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至脸颊，整个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戾气息。
“不妙，这幻境是玄蛇妖力所化，直指他内心最深处的执念。”天枢星使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再这样下去，他的神魂会被玄蛇彻底吞噬，堕入魔道！”
阵中的玄七，眉头紧紧蹙起，嘴角溢出痛苦的呻吟。他的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着，左眼的黑纹还在不断蔓延，几乎要覆盖半张脸。
幻境里，老渔夫的灵魂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的失望愈发浓重。
玄七蜷缩在地，浑身冷汗淋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理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黑色的妖气，还在疯狂地蔓延。
归墟般的黑暗，即将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