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中原大地龟裂的土地上。
官道旁的荒草里,插着半截折断的汉旗,风一吹,旗面猎猎作响,像是在呜咽。远处的城池轮廓模糊,城头飘着的羯字大旗,在暮色里透着一股子血腥气。马蹄声沉闷如雷,由远及近,羯族骑兵的狞笑裹挟着风,刮过遍野的枯骨,惊起几只乌鸦,呀呀地叫着,飞向铅灰色的天幕。
“跑!快跑啊!胡人杀过来了!”
凄厉的哭喊划破旷野的寂静,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拖着老弱妇孺,跌跌撞撞地朝着北方逃窜。他们的身后,三个羯族散兵正纵马追赶,弯刀映着残阳,闪着嗜杀的寒光。
“嘿嘿,跑?往哪儿跑?”领头的羯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他猛地一夹马腹,追上一个落在后面的老妇人,弯刀一挥,血光迸溅。
老妇人的惨叫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其余的流民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声更甚,脚下却像是灌了铅,跑得越发踉跄。
这一幕,落在了二十里外的一个小渔村里。
渔村依海而建,低矮的茅草屋错落有致,海边的滩涂上,几个少年正赤着脚摸鱼,其中一个身形瘦高的少年,皮肤被晒得黝黑,眉眼却格外清亮,正是玄七。
他手里攥着一条活蹦乱跳的海鲶鱼,正跟旁边的同伴吹牛:“瞧见没?这叫本事!就你们那三脚猫的功夫,再练十年,也赶不上我一根手指头。”
同伴撇撇嘴:“玄七你少吹牛!昨天你摸鱼还掉进泥坑里,被张老爹笑了半宿!”
“那叫战术!战术懂不懂?”玄七梗着脖子反驳,顺手把海鲶鱼扔进竹篓里,“我那是故意的,就想试试泥坑的水温合不合适洗澡。”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村口的王老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白得像纸:“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南边的流民跑过来了,说……说羯族的散兵杀过来了!”
这话一出,滩涂上的少年们瞬间慌了神,手里的鱼篓掉在地上,海鱼蹦跶着,溅起一片水花。
“胡人?!”
“他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快跑啊!”
少年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往村里跑。
“跑什么跑?慌成这样,丢不丢人?”玄七一把拽住跑得最快的那个,翻了个白眼,“不就几个散兵吗?看把你们吓的,跟见了阎王似的。”
“玄七你疯了?”那少年急得直跺脚,“胡人杀人不眨眼的!他们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
“不放又能怎样?”玄七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难不成咱们就伸着脖子让他们砍?别忘了,咱们可是在海边长大的,这滩涂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水洼,都是咱们的帮手。”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
玄七脸色一沉,不再嬉皮笑脸,随手捡起滩涂上一块磨得锋利的海蛎子壳,塞进袖子里,又抄起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渔叉,朝着村口跑去:“都别慌!跟我来!”
少年们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跟在了玄七身后。
村口的空地上,那三个羯族散兵已经追了过来,他们看着四散奔逃的村民,发出嚣张的大笑。领头的羯兵翻身下马,提着弯刀,一步步朝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女孩走去,眼中满是戏谑。
“小丫头,跑啊?怎么不跑了?”羯兵狞笑,弯刀缓缓举起。
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她的母亲扑过来,想要护住女儿,却被羯兵一脚踹翻在地,口吐鲜血。
“住手!”
一声大喝,响彻村口。
玄七提着渔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群手持木棍、渔网的少年。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那三个羯兵,嘴角的笑容带着几分嘲讽:“我说几位,跑了这么远的路,不累吗?要不要我给你们找个马扎,歇歇脚再动手?”
领头的羯兵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找死!”
他怒吼一声,提着弯刀,朝着玄七猛冲过来,弯刀划破空气,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
玄七脸上的笑容不变,脚下却灵活地一滑,顺着滩涂的水洼,侧身躲过了这一刀。他手里的渔叉顺势一挑,精准地刺向羯兵的手腕。
羯兵没想到这野小子身手这么灵活,仓促之间,只能狼狈地后退,手腕还是被渔叉的尖刺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妈的!”羯兵疼得龇牙咧嘴,眼中的杀意更浓,“给我上!宰了这小子!”
另外两个羯兵对视一眼,齐齐怒吼着,朝着玄七冲了过来。
玄七丝毫不惧,反而哈哈大笑:“来得好!正好试试我新练的招式!”
他身形一晃,如同泥鳅一般,在两个羯兵之间穿梭。渔叉舞得虎虎生风,专挑他们的破绽下手。滩涂湿滑,羯兵们穿着皮靴,跑起来踉踉跄跄,根本发挥不出平时的战力。
玄七瞅准一个机会,一脚踹在一个羯兵的膝盖上。
那羯兵惨叫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玄七毫不留情,渔叉一挥,重重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羯兵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昏死过去。
“老三!”领头的羯兵目眦欲裂,疯狂地朝着玄七冲来。
玄七侧身躲过,反手甩出袖子里的海蛎子壳。
海蛎子壳锋利无比,如同飞刀一般,精准地划破了羯兵的脸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羯兵疼得惨叫一声,动作慢了半拍。
玄七抓住这个机会,手里的渔叉猛地刺出,正中他的胸膛。
“噗嗤!”
渔叉的尖刺没入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羯兵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玄七,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缓缓地倒了下去,彻底没了气息。
剩下的那个羯兵,看着两个同伴一死一昏,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战意?他怪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想跑?晚了!”
玄七冷笑一声,朝着身后的少年们挥了挥手:“兄弟们,抄家伙!别让他跑了!”
少年们齐声呐喊,挥舞着木棍、渔网,冲了上去。渔网如同天罗地网,瞬间将那羯兵罩住。少年们一拥而上,木棍噼里啪啦地落在他身上。
羯兵发出凄厉的惨叫,很快就没了动静。
玄七走到他身边,冷冷地看了一眼,见他已经昏死过去,便对着少年们道:“把这三个家伙拖到海边,扔到海里喂鱼!敢来咱们渔村撒野,就得有喂鱼的觉悟!”
少年们轰然应诺,七手八脚地拖着三个羯兵,朝着海边走去。
村民们围了上来,看着玄七,眼中满是敬佩。
“玄七,你可真厉害!”
“多亏了你啊,不然咱们村就遭殃了!”
玄七挠了挠头,脸上又露出了痞气的笑容:“小意思,小意思。不过是几个没见过世面的散兵罢了,不值一提。”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微微一沉。他能感觉到,刚才动手的时候,左手掌心的胎记隐隐发烫,一股微弱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入了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比刚才那三个散兵的马蹄声,要密集得多。
玄七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南边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黑压压的一片骑兵,正朝着渔村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那面大旗,在暮色里迎风招展,上面的羯字,显得格外刺眼。
村口的村民们,瞬间吓得面无人色。
玄七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渔叉,掌心的胎记,烫得更加厉害。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不知何时,铅灰色的乌云已经笼罩了天空,原本明亮的玄武七宿,此刻竟黯淡无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纱。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心底,悄然升起。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朝着这个小小的渔村,快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