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手术那天，阿军请了假。
他没法回江西，就在BJ的出租屋里等消息。从早上等到下午，手机一直很安静。他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阳台，又走回来。
下午三点，母亲终于打来电话。
“军，手术做完了，很顺利。”
阿军松了口气，腿一软，坐在沙发上。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恢复要一段时间，至少要卧床三个月。”
“那就好，那就好。”阿军重复着，声音有点抖。
“军，”母亲的声音哽咽了，“辛苦你了。那么多钱，你……”
“妈，别说了。爸没事就行。”
挂了电话，阿军瘫在沙发上，浑身发软。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下了。但另一块石头又压上来——钱。五万块，信用卡三万，网贷两万，下个月就要开始还了。
他算了算，每个月要还五千多。工资八千，扣掉房租三千五，吃饭交通一千，只剩三千五。不够还债，更别说生活了。
他必须接更多的私活。
他打开电脑，开始找活。但年底了，私活也少了。他在各个平台上发帖，说可以接急活，价格好商量。但回复很少，只有一个，是给一个小公司写年终总结，五百块。
五百块，杯水车薪。
他接了，熬夜写完。第二天发过去，客户说写得不错，但还要改，要加数据，要加案例，要加展望。他改了三次，客户才满意。
五百块，花了三天时间。平均一天一百六，还没他上班工资高。
但他没办法，有活就得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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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BJ下了场大雪。
阿军早上出门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地铁站，裤脚全湿了。地铁里暖气开得足，湿裤子贴在腿上，又湿又冷。
到公司时，他冻得直哆嗦。小丽看见了，递给他一杯热水。
“你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啊？”
“冷，但没厚衣服了。”阿军说。他确实没厚衣服了，唯一一件羽绒服还是三年前买的，已经薄得像纸，不挡风了。
“下班去买一件吧，”小丽说，“西单有打折的，几百块就能买件不错的。”
“嗯。”阿军应着，但心里想，几百块，够他还半个月的利息了。
中午，他没去吃饭，在工位上看私活。小雅给他带了饭，是饺子，还热着。
“阿军哥，吃饭了。”
“谢谢，多少钱？”
“说了我请。”小雅把饭盒推给他，“快吃，今天冬至，要吃饺子。”
阿军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冬至。在家乡，冬至是要吃饺子的，母亲会包很多，冻在冰箱里，能吃一个冬天。
“谢谢你，小雅。”他说，心里有点感动。在BJ，还有人记得他，关心他。
“谢什么，快吃。”小雅坐在他对面，“阿军哥，你最近是不是很缺钱？”
阿军顿了顿，点头。
“缺多少？我……”
“不用。”阿军打断她，“我能搞定。”
“你就别逞强了。”小雅说，“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黑眼圈那么重。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阿军说，“我爸做手术，欠了钱，我得还。”
“欠了多少？”
“五万。”
小雅沉默了。五万，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她想说“我借你”，但知道阿军不会要。
“那……我帮你找找私活吧。”她说，“我认识一些做自媒体的人，他们经常需要文案。”
“真的？谢谢你，小雅。”
“客气什么。”小雅笑，“不过你得答应我，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好。”
下午，小雅真的给他介绍了个活。是一个美食博主，要做年终盘点，需要写十篇推文，一篇八百，十篇八千。时间紧，一周内要交。
阿军接了。虽然很赶，但八千块，能解燃眉之急。
那一个星期，他又是没日没夜地工作。白天上班，写公司的案子；晚上回家，写私活。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咖啡当水喝。
小雅看他太拼，主动帮他写了两篇。阿军很感激，说要分她钱，小雅不要。
“就当是我请你看电影的。”她说，“等你不忙了，陪我看场电影就行。”
“好，一定。”
周末，阿军终于写完了。发给博主，博主很满意，当场打了全款。八千块到账，阿军松了口气。至少这个月的债能还上了。
他给小雅发了条短信：“谢谢你，小雅。电影什么时候看？”
小雅很快回：“今晚？我知道有家电影院，有夜场，便宜。”
“好。”
晚上，两人去了电影院。看的是一部爱情片，很俗套，但小雅看得很认真，看到感人的地方还哭了。阿军给她递纸巾，小雅接过来，说“谢谢”。
电影散场，已经十一点了。两人走在街上，夜风很冷，小雅缩了缩脖子。阿军把围巾解下来给她。
“不用，我不冷。”
“围上吧，别感冒。”
小雅围上围巾，是阿军常戴的那条，灰色的，很旧了，但很暖和。
“阿军哥，”她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在BJ定居？”
“想过，”阿军说，“但太难了。房价那么高，我买不起。”
“可以先租房啊，等有钱了再买。”
“租一辈子房吗？”阿军苦笑，“我不想。我想有自己的房子，哪怕很小，哪怕很远，但属于自己的。”
“那……你想找个人一起奋斗吗？”小雅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阿军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不能回应，因为他心里还有阿娇，因为他现在没钱，没资格谈恋爱。
“小雅，我……”
“我知道。”小雅笑了，但笑得很勉强，“你现在没心思，对吧？没关系，我可以等。”
“别等了，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小雅看着他，“阿军哥，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不是你的房。我愿意跟你一起奋斗，哪怕很苦，哪怕很难。”
阿军看着她，心里很乱。小雅很好，真的很好。但他就是没感觉。不是她不好，是他心里还装着别人。
“小雅，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小雅说，“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用有压力。好了，我到了，你回去吧。”
她住的小区就在前面。阿军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上楼，灯亮起，才转身离开。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想，他真是个混蛋。这么好的女孩，他不要，偏偏惦记着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但他没办法。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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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阿军还了信用卡的最低还款额，还了网贷的利息。手里的钱又所剩无几了。
他算了算，下个月要还的钱更多，因为网贷的利息是利滚利，越滚越多。他必须赚更多的钱。
他去找王总，说想多接点项目。
“阿军，你最近已经很拼了，别太累。”王总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知道，但我需要钱。”
王总看着他，叹了口气：“行吧，正好有个大项目，客户是家上市公司，要做品牌升级，预算一百万。你要是能拿下，提成十万。”
十万。阿军眼睛一亮。
“我能接。”
“但这个项目竞争很激烈，有五家公司竞标。你得做一份完美的方案，才能胜出。”
“我一定能做好。”
“好，那交给你了。时间一个月，能做吗？”
“能。”
阿军接了。他知道很难，但他必须接。十万块，能还清大部分债，能让他喘口气。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全身心扑在这个项目上。查资料，做调研，写方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吃住都在公司。小丽说他疯了，小雅劝他休息，但他不听。
他想，这是他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方案做了三稿，改了又改。王总看了，说可以，但还要优化。他又改，改到第四稿，王总说“完美”。
竞标那天，阿军代表公司去讲方案。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客户，他突然平静了。他想，他准备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一定能行。
他讲得很投入，很动情。讲到品牌的核心价值，讲到文化的传承，讲到未来的愿景。客户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讲完，客户代表说：“黄先生的方案，很有温度，很有想法。我们很感兴趣。”
阿军松了口气。有戏。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他们公司中标了。
王总很高兴，拍着他的肩说：“阿军，好样的！十万提成，下个月发工资一起发。”
“谢谢王总。”
阿军也很高兴。十万块，能还清所有债，还能剩点。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晚上，他一个人去庆祝。去了那家江西菜馆，点了几个菜，要了瓶啤酒。老板认出他，又给他打折。
“老乡，最近怎么样？”
“还行，接了个大项目。”
“可以啊，出息了。”老板给他倒酒，“来，喝一杯，庆祝庆祝。”
两人碰杯。阿军喝了一口，酒很辣，但心里是甜的。他想，他终于看到希望了。在BJ两年，他终于做出了点成绩，赚到了点钱。
虽然还买不起房，虽然还在租房，但至少，他在进步。
吃完饭，他走出饭店。雪又下了，纷纷扬扬的。他站在雪地里，抬头看天。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他想起了阿娇。如果阿娇在，他会告诉她，他接了个大项目，赚了十万块。她会怎么说？会说“恭喜”吗？会为他高兴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阿娇也在进步。她在出版社做得很好，买了房，在BJ扎根了。他们都在进步，只是方向不同，轨迹不同。
他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不在一起，但都在变得更好。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雪景，发到QQ空间。配文：“BJ，又下雪了。”
发出去，很快有人点赞。小丽，小雅，刘洋，王磊。阿娇也点了赞，但没评论。
阿军看着阿娇的头像，那个熟悉的卡通猫。他想，这样就够了。知道她还在，知道她也在看雪，就够了。
他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像在唱歌。
他想，他要继续努力，赚更多的钱，过更好的生活。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在BJ买房，也能真正在这座城市扎根。
虽然很难，虽然很远，但他相信，他能做到。
因为他是阿军，是从江西小山村走出来的阿军。他吃过苦，受过累，但他从没放弃。
他会一直走下去，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信江的风吹不到BJ，但他的梦，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