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毒得很,像要把塑胶跑道烤化。
操场上一片军绿色,新生们站成方阵,教官的吼声此起彼伏:“一二一!抬头挺胸!手臂甩起来!”
阿军在第三排第十个,迷彩服已经湿透了,粘在背上。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不敢擦,只能眨眨眼,视线模糊了又清晰。
“立——定!”
队伍齐刷刷停住,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原地休息十分钟!不许坐!站着活动!”
命令一下,队伍顿时垮了。有人扶膝盖喘气,有人赶紧喝水,王磊直接一屁股坐地上,又被教官吼起来。
阿军拧开茶缸,水已经不凉了,但喝下去还是舒服。他小心地抿了几口,不敢喝太多——早上水喝多了,训练时想上厕所,被教官罚做了二十个俯卧撑。
“黄军!黄军!”
听见有人喊,阿军转头,看见阿娇从操场边跑过来。她没穿迷彩服,而是白色T恤和牛仔裤,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在清一色的军绿色中格外扎眼。
“学姐好!”几个男生起哄。
阿娇笑着摆摆手,跑到阿军面前:“怎么样,累不累?”
“还、还好。”阿军抹了把汗。
“给你这个。”阿娇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支藿香正气水,“天太热了,容易中暑。要是头晕就喝一支。”
阿军接过来:“谢谢。”
“客气什么。”阿娇看了看他晒得通红的脸,“你涂防晒霜了吗?”
“什么霜?”
“防晒霜啊!”阿娇从包里又掏出个小瓶子,“这个给你,中午休息时涂涂,不然要脱皮的。”
阿军拿着那个白色小瓶子,不知所措。
“我走了,你们继续训练。”阿娇朝其他人挥挥手,“加油啊学弟们!”
她跑开了,马尾在阳光下跳跃。
“啧啧啧。”王磊凑过来,“又是送药又是送防晒霜,黄军同学,你这待遇不一般啊。”
“没有,学姐关心新生……”阿军辩解。
“我怎么没见学姐关心我?”王磊酸溜溜地说。
刘洋慢悠悠道:“你要是晕倒,学姐也会关心你的。”
“去你的!”
休息时间结束了。教官吹哨集合,下午训练正步走。阿军把藿香正气水和防晒霜小心地放进裤子口袋,重新站好。
“正步走,一!”
左脚踢出,离地二十五厘米。阿军努力控制着高度,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早上站军姿站了四十分钟,现在每抬一次腿都像灌了铅。
“二!”
右脚跟上,落地要响。阿军尽量用力踏地,但总觉得不够响。
“第三排第十个!出列!”
阿军心里一紧,出列。
“你,单独走一遍。”教官是个黑瘦的年轻军人,眼睛很利。
阿军深吸一口气,抬腿,落地。一步,两步,走到第十步时,突然眼前一黑。
天旋地转。
他听见有人惊呼,听见王磊喊“黄军”,听见教官跑过来的脚步声。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先看见白色的天花板,风扇在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醒了?”是阿娇的声音。
阿军转过头,看见阿娇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书。医务室的日光灯很亮,她的脸在光下显得特别白。
“我……”阿军想坐起来,头一阵晕。
“别动,你中暑了。”阿娇按住他,“医生说要多休息,补充水分。”
阿军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输液,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暗了。
“几点了?”
“快六点了。”阿娇合上书,“你晕了三个小时。”
“训练……”
“还训练什么呀,命重要。”阿娇倒了杯水,递给他,“喝点水。”
阿军接过来,水温刚刚好。他小口小口喝着,想起口袋里的藿香正气水,苦笑——还是没防住。
“你室友帮你把东西拿回宿舍了。”阿娇说,“王磊说让你好好休息,明天帮你请假。”
阿军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你一直在这儿?”
“对啊,总得有人看着你输液。”阿娇把书放进包里,“你也是,不舒服怎么不说?”
“我以为能撑住。”
“撑什么撑,身体是自己的。”阿娇语气有点责备,但眼神是担心的,“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加中暑,是不是没吃午饭?”
阿军没说话。中午食堂人多,他排队排到一半觉得累,就回宿舍躺了会儿,想着省一顿饭钱。
阿娇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叹口气:“你这人真是……饭总要吃的呀。你等着。”
她起身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是面包和牛奶。
“先吃点东西。”
阿军看着面包,喉结动了动:“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我请你的。”阿娇撕开包装,“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面包是豆沙馅的,很甜。阿军小口吃着,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也会给他买豆沙包。那时候家里穷,豆沙包是奢侈品。
“你爸妈知道你来南昌吗?”阿娇突然问。
“知道。”
“那他们要是知道你晕倒了,该多担心。”阿娇看着他,“以后一定要按时吃饭,听见没?”
阿军点点头。牛奶是甜的,他很久没喝过这么甜的牛奶了。
输液瓶里的液体快滴完了。阿娇按了呼叫铃,护士进来拔针。棉签按在针眼上,有点疼。
“可以走了,注意休息,多喝水。”护士嘱咐。
阿军下床,腿还是软。阿娇扶了他一把,很自然,像扶一个普通朋友。但阿军的手臂碰到她的手臂,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
“怎么了?”
“没、没什么。”
走出医务室,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飞蛾绕着灯柱转圈。九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我送你回宿舍吧。”阿娇说。
“不用,我自己能走。”
“得了吧,你看你走路还晃。”阿娇坚持。
阿军没再推辞。两人并肩走在校园路上,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阿军比阿娇高半个头,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
“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阿娇问。
“我爸在工地,妈在学校做保洁。”阿军顿了顿,“还有个妹妹,读高一。”
“那你学费……”
“助学贷款。”阿军说,“我爸借了点,我自己暑假在杭州打工赚了点。”
“杭州?”阿娇眼睛一亮,“我也去过杭州,西湖特别美。”
“我没去西湖,在萧山工厂打工。”
阿娇点点头,没再问下去。她能想象出来——流水线,集体宿舍,十二小时两班倒。她有个表哥也在工厂干过,回来手上都是茧。
“那你很厉害啊,自己赚学费。”阿娇说。
阿军摇摇头:“不厉害,没办法。”
到了14栋楼下,很多男生在门口乘凉。看见阿娇送阿军回来,有人吹口哨。
“谢谢学姐。”阿军说。
“不客气。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别去了,医务室有假条。”阿娇说完,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串数字,“这是我手机号,有事给我打电话。”
阿军接过纸条,上面是娟秀的字迹:138xxxx1234。底下还有个QQ号。
“我走了,早点休息。”阿娇挥挥手,转身离开。
阿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手里那张纸条被汗浸湿了一点,他小心地抚平,对折,放进贴身口袋。
回到317,王磊和刘洋都在。
“可以啊军哥,学姐亲自送回来。”王磊挤眉弄眼。
“别瞎说,她只是……”阿军不知道怎么解释。
“只是什么?只是对你特别关心?”王磊凑过来,“说说,进展到哪一步了?”
阿军推开他:“没有的事。”
刘洋从上铺探出头:“黄军,你晚饭吃了吗?我们给你带了食堂的包子。”
“吃了,谢谢。”阿军爬上床,觉得累极了。
洗漱完,他拿出那个笔记本。本子很旧了,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都磨白了。他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下:
“9月7日,晴。军训第一天,晕倒了,很丢人。阿娇学姐送我去医务室,陪我到六点。她给我买了面包和牛奶,很甜。她给我留了手机号和QQ号。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写到这里,他停笔。窗外传来吉他声,有人在唱《晴天》,跑调了,但很认真。阿军听了一会儿,在日记末尾加了一句:
“希望明天不要晕倒了。”
合上日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借着楼道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然后拿出那个诺基亚1110,新建联系人。
姓名:阿娇学姐
手机:138xxxx1234
保存。手机屏幕发出蓝莹莹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想发条短信,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谢谢。”
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
阿军睁开眼,屏幕上显示新信息。他点开:
“不客气~早点休息,明天要是还难受就别去了^_^”
后面有个笑脸符号,阿军看了好一会儿。他把这条短信保存起来,存在“收件箱”里。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操场踢正步,阿娇在边上看着。他每踢一步,阿娇就笑一下。太阳很大,但他不觉得热。
醒来时天还没亮,室友在打呼噜。阿军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他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轻手轻脚地下床,拿起脸盆去水房洗漱。
水房里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滴答的声音。阿军用凉水冲了把脸,清醒了些。镜子里的自己黑了些,也瘦了些。他想,这才第一天。
回到宿舍,他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掏出《现代汉语》教材。昨天领的书,他还没来得及看。翻开第一页,是绪论。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五点半,王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军哥,你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
“靠,你是铁打的吗?昨天都晕了今天还起这么早。”王磊翻个身继续睡。
六点集合,阿军五点五十就到了操场。清晨的风很凉,操场上人还不多。他找了个角落,活动手脚。
“黄军?”
阿军回头,看见阿娇。她今天穿了运动服,扎着高马尾,看起来精神很好。
“学姐,你怎么这么早?”
“我晨跑啊。”阿娇原地小跑着,“你怎么也这么早?身体好了?”
“好了。”阿军点头。
“那就好。”阿娇看看他,“记得涂防晒霜,昨天给你的。”
“嗯。”
“那我跑步去了,你注意休息,别硬撑。”阿娇说完,沿着跑道跑开了。
阿军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马尾一跳一跳的。他想起昨天阿娇给他防晒霜时说的话,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小瓶子。
早操的哨声吹响了。
又是站军姿。四十分钟,纹丝不动。阿军努力调整呼吸,想着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想家里的稻田该收了,想妹妹的学费还差多少,想父亲腰疼的老毛病。
想着想着,又想到阿娇。
她在干什么?应该跑完步去吃早饭了吧。会吃什么?拌粉还是包子?她好像很喜欢笑,对谁都笑。昨天在医务室,护士跟她很熟的样子,看来经常去。
“第三排第十个!注意力集中!”
教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赶紧挺直腰板,目视前方。
太阳升起来了,温度开始攀升。阿军感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但他没动。口袋里那瓶防晒霜,好像也在发烫。
休息时,他躲到树荫下,掏出防晒霜。白色的瓶子,上面写着SPF30。他拧开,挤了一点在手心,是白色的乳液,有淡淡的香味。他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往脸上抹。
抹得不均匀,一块白一块黑的。王磊看见了,哈哈大笑:“军哥,你这是要唱戏啊?”
阿军脸红了,想擦掉,又舍不得。
“我来帮你。”刘洋接过瓶子,帮他均匀地涂开,“防晒霜要涂匀,不然没效果。”
阿军道了谢。防晒霜涂在脸上凉凉的,香味很淡,是茉莉花的味道。他突然想起,昨天在医务室,阿娇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上午的训练结束,阿军去食堂。中午人少些,他打了一份土豆丝,一份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了个人。
是阿娇。
“这么巧。”她端着餐盘,里面有鱼有肉有菜。
“学姐。”
“别老叫学姐,叫我阿娇就行。”阿娇夹了块鱼给他,“尝尝,今天的红烧鱼不错。”
“不用……”
“我打多了,真的。”阿娇坚持。
阿军看着碗里的鱼,不知该说什么。阿娇已经低头吃饭了,吃得很香。她吃饭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的,不发出声音。
“你下午还训练吗?”阿娇问。
“嗯。”
“要是还不舒服就说,别硬撑。”阿娇看着他,“身体是自己的,知道吗?”
阿军点点头。他想说谢谢,但又觉得说太多谢谢显得生分。
吃完饭,阿娇要回宿舍午休。临走前又说:“晚上要是没事,可以来图书馆,我今晚值班。”
“好。”
阿娇走了。阿军看着她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鱼,又看看自己碗里的。他夹起那块鱼,放进嘴里。刺有点多,但很鲜。
下午训练时,阿军涂了防晒霜的地方果然没那么疼。他认真踢正步,手臂甩得很高,落地很响。教官看了他几次,没说话。
傍晚解散,阿军回宿舍冲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汪曾祺小说选》——是高中语文老师送的毕业礼物,他一直带在身边。
图书馆很安静,冷气开得很足。阿娇在咨询台后面,正低头写东西。看见阿军,她眼睛弯起来:“来啦?”
“嗯。”
“那边有位置,你先去坐,我一会儿换班。”
阿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汪曾祺》。书已经看了很多遍,有些页脚都卷了。他喜欢汪曾祺的文字,淡淡的,有烟火气。
看了几页,阿娇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也喜欢汪曾祺?”她小声问。
“嗯。”
“我最喜欢《受戒》,明海和小英子的故事。”阿娇托着下巴,“你呢?”
阿军想了想:“《大淖记事》。”
“为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
阿娇笑了:“你这人,话真少。”
阿军低头。他不是话少,是不知道说什么。面对阿娇,他总怕说错话,怕露怯,怕被她看出自己什么都不懂。
“你平时都看什么书?”阿娇问。
“杂书,什么都有。”
“写东西吗?”
阿军犹豫了一下,点头。
“写什么?小说?诗?”
“诗。”阿军声音更小了。
“真的?”阿娇眼睛亮起来,“我能看看吗?”
阿军摇头:“写得不好。”
“没关系嘛,看看又不怎样。”阿娇央求道,“给我看看,我保证不笑你。”
阿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蓝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
本子上是工工整整的字:
《信江》
信江的水啊
流不到赣江
就像我的心事
到不了你的岸
我在上游洗衣
你在下游行船
水是同一个水
天是同一个天
只是中间
隔了三百里山川
阿娇看得很慢,看完,抬头看阿军:“你写的?”
“嗯。”
“写得真好。”阿娇认真地说,“真的,不骗你。”
阿军耳朵红了。
“你该参加文学社。”阿娇说,“我们文学社正缺会写诗的人。”
“文学社?”
“对啊,下周招新,你来,我介绍你入社。”阿娇把本子还给他,“你有天赋,别浪费了。”
阿军接过本子,手心的汗把纸都浸湿了。阿娇说他写得好,说他有天赋。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对了,你QQ号多少?我加你。”阿娇拿出手机,是个粉红色的翻盖手机。
阿军报了自己的QQ号,很老土的昵称:上饶少年。
“我回去加你。”阿娇说,“你常上网吗?”
“不常,手机不能上QQ。”
“那去网吧啊,学校后门有,一小时两块。”阿娇说,“周末我带你去,教你用QQ空间,可好玩了。”
阿军点头。他听说过QQ空间,但没玩过。家里没电脑,高中时偶尔去网吧,也只是查资料。
图书馆的灯突然暗了一下,是闭馆提示。阿娇看看表:“九点了,该闭馆了。走吧。”
两人收拾东西往外走。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蝉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阿军和阿娇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阿娇问。
“好多了。”
“那就好。”阿娇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其实大一军训时,我也晕过一次。”
“你也晕过?”
“嗯,低血糖。后来每天口袋里揣块糖,就好了。”阿娇从口袋里掏出块水果糖,递给阿军,“给你,明天带着。”
阿军接过糖,绿色的,苹果味。
“我到了。”阿娇停在女生宿舍楼下,“你也快回去吧,早点休息。”
“嗯,学姐再见。”
“叫阿娇。”阿娇纠正他,然后笑了,“明天见。”
她跑进宿舍楼。阿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里的糖还带着她的体温,暖暖的。
回宿舍的路上,他把糖放进贴身口袋,和那张写着手机号的纸条放在一起。
317宿舍还亮着灯。王磊在玩游戏,刘洋在看书。阿军洗漱完,爬上床,没有立刻睡。他拿出手机,看那条短信。
“不客气~早点休息,明天要是还难受就别去了^_^”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按了保存。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他看见自己在笑,不自觉地笑。
原来笑是这样的,嘴角会上扬,眼睛会弯。
他拿出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又加了一行:
“她给了我一颗糖,是苹果味的。她说我诗写得好。她说,明天见。”
合上笔记本,他把那颗糖放在枕头边。苹果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窗外的蝉还在叫,但他觉得不那么吵了。
明天,他想,明天要好好训练,不能再晕倒了。
还要去网吧,申请个QQ空间。
还要写诗,写更好的诗。
他闭上眼睛,苹果糖的香味飘进梦里。梦里,信江和赣江流到了一起,他在江边洗衣服,阿娇在船上,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