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飞楠蹲在若耶溪的青石板上，看着溪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胖墩墩的身子把窄窄的石板压得咯吱响。风从会稽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茶叶的清苦气，那是平水镇上漫山遍野的茶园飘来的味道，可这清新的风，吹不散他心头沉甸甸的闷。
他是浙江绍兴平水若耶村人，土生土长的山里娃，今年二十五岁，体重却直逼两百斤。从小到大，“胖子”这个标签就像贴在他脑门上的符咒，撕不掉，洗不净。小时候村口的大黄狗见了他，都要绕着道吠两声，仿佛嫌他占了太多路；上学时体育课跑八百米，他永远是最后一个，喘得像台破旧的风箱，耳边全是同学压抑的哄笑；如今进了镇上的茶叶加工厂，每天过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的三点一线生活，车间里的大姐大嫂们聚在一起闲聊，眼神扫过他的肚子时，总会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看飞楠，又去溪边蹲着了，怕是又愁自己的体重呢。”
“唉，也怪可怜的，喝口水都长肉的体质，老天爷真是不公。”
“别说了别说了，人家听见了多难受……”
这些话，陈飞楠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不是没试过减肥，节食饿得头晕眼花，跑两步就喘得心口疼，健身房的年卡办了没两个月，就被他丢在角落里积灰。后来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每天下班回到家，煮一大碗加了荷包蛋的阳春面，就着榨菜呼噜噜吃完，然后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看着那些穿越小说里的主角，一个个风生水起，心里的羡慕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太想穿越了。
哪怕穿到刀耕火种的原始森林，哪怕穿到战火纷飞的古代，也好过在这个充满异样眼光的世界里，做一个人人侧目、连自己都嫌弃的胖子。
“要是能有个储物空间就好了。”陈飞楠对着溪水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板上的青苔，“先去超市扫荡一圈，方便面、压缩饼干、矿泉水，塞满整个空间；再买些户外装备，帐篷、睡袋、工兵铲，对付野兽够用了；哦对，还得弄点药品，感冒药、消炎药、碘伏纱布，原始森林里磕着碰着可没人管……”
他越想越入迷，连溪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碎了都没察觉。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一幅清晰的画面：他揣着储物空间，偷偷摸到市里的科研所——听说那里最近在研究什么时空穿梭机，新闻里都播过好几次。他要想办法混进去，跟研究员软磨硬泡也好，偷偷溜进实验室也罢，总之要坐上那台穿梭机，按下启动按钮，让刺眼的白光把自己吞没，等再睁开眼，脚下就是厚厚的腐殖土，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腥甜，再也没有谁会指着他的肚子窃窃私语，再也没有三点一线的枯燥生活。
在原始森林里，他可以用储物空间里的物资活下去。饿了就拿方便面泡着吃，渴了就喝干净的矿泉水；遇到猛兽，就用工兵铲和自制的陷阱防身；等熟悉了环境，他可以学着钻木取火，学着辨识野果野菜，慢慢把自己的日子过起来。说不定还能遇到原始部落，凭着现代人的知识，教他们钻木取火，教他们种植庄稼，被当成神明一样供奉起来。到那时候，谁还会在乎他是不是两百斤的胖子？他是拯救部落的智者，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英雄。
比起原始森林，穿到古代似乎更有意思些。要是穿到唐宋，他可以凭着脑子里背过的几首诗词，冒充一下才子，混个功名当当；要是穿到乱世，他就用储物空间里的物资招兵买马，搞点火器改良，说不定还能逐鹿天下，成就一番霸业。就算混得差一点，当个富家翁也好，买几亩良田，盖一座宅院，娶个温柔贤惠的媳妇，再也不用听那些闲言碎语，再也不用在茶叶加工厂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的工作。
夕阳慢慢沉下去，把若耶溪的水面染成了一片金红。陈飞楠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青苔，肚子上的肥肉晃了晃。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沉重，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晚饭还是一大碗阳春面，荷包蛋煎得金黄流油。陈飞楠吃得很香，吃完后照例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上的穿越小说还在更新，主角刚在古代收服了第一员猛将。他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他真的有了一个储物空间，方方正正的，像个巨大的魔方。他兴奋地冲进超市，把货架上的东西往空间里塞，薯片、可乐、巧克力，还有他最爱吃的绍兴黄酒，塞得满满当当。然后他真的摸到了科研所，躲过了保安的巡逻，溜进了那个放着时空穿梭机的实验室。那台机器通体银白，闪烁着冰冷的蓝光，他深吸一口气，爬了上去，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启动按钮。
刺眼的白光瞬间笼罩了他，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体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他紧紧闭着眼睛，心里却在疯狂地呐喊：穿吧穿吧！穿到原始森林去！穿到古代去！再也不要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停了，身体也稳稳地落在了地上。陈飞楠缓缓睁开眼，眼前没有参天古木，也没有雕梁画栋，只有自家那台老旧的电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若耶溪的蛙鸣声此起彼伏，清晰可闻。
他愣了愣，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那么圆滚滚的。再抬手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储物空间。
原来是一场梦。
陈飞楠躺回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心里有点失落，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甘。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继续看那本没看完的穿越小说。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眼神里闪烁着一点微弱的光。
说不定呢，万一哪天真的实现了呢？
毕竟，连小说里都说了，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见鬼了呢？不对，是万一实现了呢。
他想着想着，又笑了起来，拿起桌上的半瓶可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甜意。窗外的蛙鸣更响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下一片清辉，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他那个沉甸甸的、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的穿越梦上。
夜色渐深，若耶村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陈飞楠家的窗户，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在寂静的山村里，固执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