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元年(1537年)春,尾张国爱知郡中村,低矮的茅屋在泥沼与田地间杂乱挤挨。木下弥右卫门家的长子降生了,啼哭声淹没在潮湿的风里。此地近海,土地贫瘠,村民多以耕作、烧炭或伐薪为生,日子被贫困压得透不过气。
这个被唤作日吉丸的男孩,身形瘦小,面庞黧黑,眼目却异常灵活。他的童年浸染在泥土与匮乏之中。父亲弥右卫门曾为织田家的足轻,在战场负伤后归乡早逝,家中顶梁柱就此坍塌。母亲阿仲是个坚韧的女人,为了生计,带着日吉丸和姐姐嫁给了同村的竹阿弥。继父是个性情凉薄的农夫,待这外来的母子三人,眼神里总带着隔膜与不耐。
日吉丸早早学会了在夹缝中生存。他常溜出家门,与村里的顽童厮混于田间地头。一次,几个孩子合伙偷挖邻村的番薯,被看守的老农发现追打。其他孩子一哄而散,唯独日吉丸没有径直逃远。他故意绕了个弯,将怀中滚烫的番薯塞进田埂下的水洼,又抓起两把湿泥抹在脸上和衣襟,然后瘫坐在路边,大口喘气,佯装刚从泥潭爬出。老农追至,见他这副狼狈相,手中又空空如也,只得咒骂几句作罢。待脚步声远去,日吉丸才不慌不忙摸出浸冷的番薯,慢慢啃食。机警与急智,在这片贫瘠的土壤里,成了他最早萌芽的本能。
生存之外,是无所不在的“身份”壁垒。他常远远望着那通往清洲城的驿道,看着身背靠旗、腰挎长刀的武士骑马驰过,马蹄溅起的泥点仿佛能落到他脸上。那些武士从不低头看路边的农民,仿佛他们是田里的稗草。一种混杂着不甘与灼热的情绪,在日吉丸胸中悄然滋长。他问过母亲,为何父亲曾是武士,自家却仍是农人。阿仲只是沉默地继续手中的活计,眼底有难以言说的黯淡。阶级如铁壁,个人的勇武与牺牲,并不能轻易撼动世袭的鸿沟。
夜深时,他偶尔会溜出闷热的茅屋,躺在屋后草垛上。尾张的夜空清澈,星河浩瀚。一颗流星倏然划破天际,消失在南方浓重的黑暗里。少年心中蓦然腾起一个模糊却炽烈的念头:定要挣脱这泥土的束缚,去那星光指引之处,成为一个能吃饱饭、能让人跪拜的人。这念头毫无凭据,却像野草,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翌日清晨,竹阿弥因一件小事厉声斥责阿仲。日吉丸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终究没有出声。他沉默地吃完那碗稀薄的麦饭,走出家门。村口那棵老榎木下,几个玩伴正用木棍模拟武士打仗。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朝村外走去。脚步踩在松软的土路上,一步一个浅坑,却异常坚定。前方是通往清洲城,也是通往未知世界的道。他背对着炊烟袅袅却令人窒息的中村,没有再回头。
战国乱世,一个微不足道的农家子,就这样赤足踏上了他的征途。身后是尾张的泥土,前方是血与火的修罗场,以及,一个即将被其才华与野心彻底搅动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