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是真的黑。
黑土黑风黑石山，连镇口那块歪歪扭扭的石碑，都被晒得黢黑发亮，活像是铁匠铺里刚淬过火的铁疙瘩。镇子不大，一条土路从东头歪到西头，路两旁的土坯房歪歪扭扭，看着随时能塌，偏生又坚挺了几十年，跟镇西头铁匠铺的范瘸子一个德性。
石敢当叼着根狗尾巴草，瘫在铁匠铺门口的长条凳上，眯着眼瞅天上的日头。日头毒得很，把地皮烤得滋滋响，远处黑石山的轮廓都被热浪蒸得扭曲，像是蹲了头懒洋洋的黑豹子。
“小兔崽子，杵在那儿挺尸呢？”
铺子里传来一声闷哼，范瘸子拄着根铁拐，一瘸一拐地挪出来。老头穿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露出来的胳膊黝黑结实，肌肉疙瘩跟铁疙瘩似的，一点不像半截腿肚子被野狼啃掉的废人。他手里拎着把锈迹斑斑的长枪，枪杆是不知什么木头做的，黑沉沉的，枪头更是惨不忍睹，红锈裹了一层又一层，看着比柴火棍强不了多少。
石敢当咂咂嘴，把狗尾巴草吐了，翻身坐起来：“范瘸子，你这破枪杵在那儿三年了，除了落灰还能干啥？不如融了打两把菜刀，隔壁王寡妇还能多给咱俩秤斤豆腐。”
范瘸子眼一瞪，铁拐照着他屁股就抡过来：“放屁！这破枪？这是你爹留给你的传家宝！传家宝懂不懂？能换豆腐？你小子这辈子也就配啃豆腐渣子！”
石敢当麻溜地跳开，嬉皮笑脸地躲到长条凳后面：“我爹要是真有这宝贝，能把我扔给你个瘸子？怕不是从哪个坟头里刨出来的烧火棍吧。”
这话倒是没说错。石敢当记事起就没见过爹妈，是范瘸子把他捡回来的。老头以前是走江湖的枪棒教头，后来路过黑石镇，跟一头黑风山的野狼玩命，腿没保住，人也落下了病根，索性就在镇上开了家铁匠铺，混口饭吃。石敢当跟着他学打铁，学枪法，一晃就是十六年，枪法没学出多少名堂，打铁倒是练得一手好力气，抡起二十斤的大铁锤，能一口气砸上百下不带喘的。
范瘸子被他噎得吹胡子瞪眼，拎着长枪的手却紧了紧，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小兔崽子，别嘴贫。这枪叫破阵子，当年你爹拿着它，可是……”
老头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尖利的喊叫声打断了。
“妖兽！黑风山的妖兽下山了！”
喊叫声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黑水河，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懒洋洋的镇子，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鸡飞狗跳，哭爹喊娘的声音此起彼伏。东边卖包子的张老三，连蒸笼都顾不上收，撒腿就往西跑；西边裁缝铺的李二娘，抱着刚缝好的衣裳，躲在门板后面瑟瑟发抖。
石敢当脸色一变，蹭地一下就跳了起来：“妖兽？不是说黑风山的妖兽被修士老爷们镇着吗？”
黑石镇挨着黑风山，山里妖兽多，这是全镇人都知道的事。但往年也只是偶尔有几只不长眼的小妖兽溜下山，被镇上的猎户收拾了。大家伙都说，黑风山深处有修士老爷的洞府，那些妖兽不敢造次。
范瘸子的脸色沉得像锅底，他一把抓住石敢当的胳膊，声音沙哑：“别慌！先躲进铺子！”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传来，紧接着，一道黑影从黑石山的方向窜了出来，足有小牛犊子大小，浑身黑毛，脑袋上长着一根尖尖的独角，正是黑风山特有的独角黑狼。这头黑狼比寻常的同类要大上一圈，嘴角淌着涎水，眼睛里满是凶光，一路撞翻了好几间土坯房，朝着铁匠铺的方向冲了过来。
“不好！是二阶妖兽！”范瘸子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把将石敢当推到铺子里面，“躲好！别出来！”
说完，老头拄着铁拐，拎着那杆破阵子长枪，迎着黑狼就冲了上去。
石敢当在铺子里急得直跺脚，他知道范瘸子的厉害，年轻的时候一杆长枪耍得虎虎生风，可现在他是个瘸子！一条腿怎么跟二阶妖兽打？
他扒着门缝往外看，心脏怦怦直跳。
范瘸子站在铁匠铺门口，手里的破阵子长枪拄在地上，枪杆微微颤抖。独角黑狼离他越来越近，腥臭的风扑面而来，老头却纹丝不动，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孽畜！”
范瘸子暴喝一声，铁拐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借着这股力道，猛地扑了上去。他的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笨拙，毕竟少了半截腿，但那杆破阵子长枪，却在他手里活了过来。
枪尖划破空气，带着一股破风之声，直刺黑狼的眼睛。
黑狼反应极快，脑袋一偏，长枪擦着它的脸颊划过，带起一缕黑毛。紧接着，黑狼扬起爪子，朝着范瘸子拍了过去。爪子上寒光闪闪，石敢当看得眼皮直跳，这一下要是拍实了，老头的骨头都得碎成渣。
范瘸子却不慌不忙，铁拐在地上一撑，身子硬生生往后挪了半尺，躲开了黑狼的爪子。同时，他手里的长枪猛地一旋，枪杆横扫，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黑狼的肚子上。
“咚！”
一声闷响，黑狼疼得龇牙咧嘴，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它显然没想到，这个瘸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石敢当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喊了一声：“范瘸子，干得漂亮！”
话音刚落，变故陡生。
黑狼的身后，又窜出两头独角黑狼，个头比先前那头还要大，眼睛里凶光毕露，显然是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
范瘸子的脸色瞬间白了。
一个打一个还能勉强应付，三个打一个，他一个瘸子，怎么打？
两头新出现的黑狼，一左一右，朝着范瘸子包抄过去。先前那头黑狼也缓过劲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一步步逼近。
范瘸子咬着牙，手里的长枪握得更紧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匠铺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
“小兔崽子，记住了！枪乃百兵之王，宁折不弯！”
老头的声音落下，他猛地转身，长枪朝着左边那头黑狼刺了过去，枪尖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石敢当的眼睛红了。
他看着范瘸子一瘸一拐的背影，看着那杆锈迹斑斑的长枪，突然想起老头以前教他的枪法口诀。
“枪出如龙，横扫千军，枪尖一点，取敌首级……”
他猛地转身，冲进铁匠铺，抄起墙角那把二十斤重的大铁锤。
“范瘸子！你他娘的给我活着！”
石敢当嘶吼一声，拎着大铁锤，像头蛮牛一样冲了出去。
就在这时，黑石山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几道流光划过天际，速度快得惊人，落在了黑石镇的上空。
流光散去，露出几道身影，都是穿着道袍的修士，腰间挂着法宝，手里握着飞剑，眼神淡漠地看着下方的妖兽。
其中一个白面修士，扫了一眼被三头黑狼围攻的范瘸子，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区区凡夫俗子，也敢与妖兽搏命？不自量力。”
旁边一个黑脸修士，倒是没那么刻薄，只是淡淡道：“黑风山的妖兽潮提前了，看来是山里的封印松动了。先清理掉这些妖兽，再去查看封印吧。”
话音落下，黑脸修士抬手一挥，一道青色的剑光飞射而出，快如闪电，瞬间穿透了左边那头黑狼的脑袋。
黑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脑袋上多了一个血洞。
范瘸子愣了一下，手里的长枪停在了半空中。
石敢当也愣了，拎着大铁锤，呆呆地站在原地。
天上的修士，御剑飞行，挥手斩妖。
这就是……修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