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里是地狱,请出示工牌

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有人拿锤子砸碎了整个午休。

巨大的、湿漉漉的触手从二十七楼的落地窗外探进来,带着深海般的腥臭与粘液,直接拍在了陈默刚排好版的《第三季度异常收容物资消耗月度报表》上。

报表瞬间花了,像被水泡过的廉价A4纸,墨迹晕开成一团黑灰。

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直接瘫坐在地,有人抓起键盘就往触手方向砸——键盘在半空被一根细小的触须卷住,轻轻一捏,塑料碎片四溅。

逃生通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女同事的高跟鞋踩断了,哭声、骂声、祈祷声混成一片。

陈默坐在自己工位上,动了动鼠标,把已经来不及保存的Excel关掉,叹了口气。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包湿纸巾,撕开,慢条斯理地擦键盘上的粘液。

擦完键盘,又擦了擦报表边缘被污染的那几页——擦不掉,干脆整叠塞进碎纸机。

碎纸机嗡嗡作响,像在帮他嚼碎这一个月的心血。

触手的主人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那是一只不可名状的巨眼,悬浮在破碎的落地窗外,直径足有五米,瞳孔像一口旋转的深井,无数细小的眼球在虹膜上游动,像一群饥饿的蛆。眼球表面布满血丝,血丝又分裂成更细的血管,血管末端张开成无数张微型嘴巴,正在齐声发出低沉、湿滑的低语。

普通人只要直视三秒,San值就会狂掉五十点以上,轻则精神崩溃,重则当场异化成扭曲的肉块。

此刻,整层楼的员工已经倒下了一大半。有人抱着头撞墙,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巨眼膜拜,有人直接从窗户跳了下去——当然,没等落地就被触手卷住,拖进了深渊般的瞳孔里。

警报声刺耳地响彻大楼。

红色警示灯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像待宰的猪。

【警告!检测到A+级异常实体入侵!编号A-177“凝视者”!所有员工立即撤离至安全通道!重复——】

陈默抬腕看了眼手表。

12:47。

午休时间还剩13分钟。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去,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然后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冰美式——其实是总局特供的低浓度镇静剂,味道跟速溶咖啡差不多,但能稍微压一压长期透支带来的耳鸣。

他端着纸杯,走到落地窗前,抬头仰望那只巨眼。

巨眼也俯视着他。

无数微型嘴巴同时发出低语,像千万只蚊子同时钻进耳道。

【……凡人……注视我……我注视你……你的灵魂……将沉入永恒的……】

陈默喝了一口冰美式,面无表情。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塑料工牌,举高,晃了晃。

工牌上贴着他的证件照——死鱼眼,黑眼圈,背景是标准蓝色。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比现实里还要疲惫。

“您好,这里是异常收容总局华东分局后勤保障部行政处。”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标准的客服腔调,“请出示您的来访登记或工牌。未经预约,禁止进入办公区域。”

巨眼明显愣了一下。

无数微型嘴巴的低语卡壳了,像坏掉的唱片,发出“呃……呃……”的杂音。

陈默继续道:“另外,您刚才破坏了公司资产。”

他指了指脚下碎了一地的钢化玻璃,又指了指自己工位上那台沾满粘液的显示器,“根据《异常收容总局行政管理条例》第57条,恶意损毁公司财物,将处以罚款200至5000理智稳定剂不等。目前初步估损在8000元以上,折合理智稳定剂约320点。”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违规处罚单》,刷刷刷地开始填写。

“您看,是从您掉落的眼球里直接扣,还是走财务流程报销?”

巨眼彻底沉默了。

它吃过几千个人,从旧石器时代的萨满到现代的灵异主播,从来没见过这种操作。

它试图加大精神污染的强度。

低语声陡然拔高,变成了一种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尖啸,直钻大脑皮层。

周围最后几个还没完全崩溃的员工直接口吐白沫倒地,瞳孔翻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皮肤下长出细小的触须。

陈默的耳边也响起了系统的冰冷提示音——这是所有总局正式员工植入脑内的辅助芯片。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精神污染!当前San值掉落速度:8点/秒!预计17秒后宿主将陷入重度精神错乱!建议立即撤离或注射C级以上镇静剂!】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状态面板——这是只有员工能看到的半透明界面。

【姓名:陈默】

【职级:行政专员(试用期)】

【当前San值:59/100(稳定)】

【掉落速度:0点/秒】

他“哦”了一声,对着空气说:“系统,你可能搞错了。”

系统沉默了两秒,像在加载什么补丁。

【……检测异常。宿主精神状态已处于长期重度疲惫,情感阈值接近下限,对外部精神污染呈现完全豁免现象。判定:无法被进一步污染。】

陈默点点头,像在说“早跟你说了”。

他再次抬头,对巨眼晃了晃手里的处罚单。

“您看,您不配合,我们只能按最高标准执行了。5000点理智稳定剂,外加强制收容程序。您要是现在主动撤离,我可以走内部和解流程,只扣2000点,并且给您登记一次‘友好来访’,下次来可以走绿色通道,不用排队。”

巨眼开始微微颤抖。

它不是害怕,它是……困惑。

它存在了亿万年,从来只有凡人匍匐、膜拜、发疯、献祭。

没人跟它谈过罚款。

更没人跟它提过“绿色通道”。

陈默见它没反应,又补充了一句:“另外,现在是午休时间。您擅自闯入,已经违反了《劳动法》第38条——用人单位应当保证劳动者每周至少休息一日。您这属于强迫员工加班,我可以代表全体同事向劳动监察部门举报。”

他指了指身后地上那些已经异化得不成人形的同事,“您看,他们现在精神状态都很不稳定,属于工伤,我这边得帮他们走工伤认定流程,您作为责任方,可能还要赔偿误工费和精神损害抚慰金。”

巨眼终于有了反应。

它缓缓后退了一点,触手从窗子里抽了回去,粘液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低语声变得低沉而迟疑。

【……凡人……你……不怕……我?】

陈默喝完最后一口冰美式,把纸杯捏扁,精准投进十米外的垃圾桶。

“怕?”

他歪头想了想,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要不要点外卖,

“我怕房租下个月又涨300。

我怕领导又在周五下午五点半甩一个周一要的PPT。

我怕年终奖又要和绩效挂钩。

我怕地铁晚点,怕奶茶没吸到珍珠,怕冰美式里糖浆给少了。”

他顿了顿,看着巨眼,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至于你……”

“就是一坨长了眼睛的肉。”

“比我上家公司的甲方温和多了,至少你还没让我改方案到凌晨三点。”

巨眼彻底安静了。

它悬浮在窗外,像一座突然被拔掉电源的巨型灯泡。

陈默转身,回到工位,打开新的Excel表格,开始重新排版那份被毁的月度报表。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困惑。

【A-177“凝视者”精神污染强度下降87%……下降92%……已进入休眠状态……检测到实体正在主动撤离……】

【宿主行为已记录为‘非暴力收容成功案例’。是否上报?】

陈默头也没抬:“不上报。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我还得把报表补完。”

他敲下最后一个数字,保存,关机,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巨眼——它已经缩到楼外五十米处,像个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触手无措地卷成一团。

陈默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远远扔了过去。

名片在空中翻飞,被一根触手下意识接住。

上面印着:

异常收容总局华东分局

后勤保障部行政处

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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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来访请提前预约。”

陈默说,“最好是工作时间。”

“否则,按加班费算,三倍。”

巨眼抱着名片,缓缓沉入大楼对面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警报声解除。

红色警示灯熄灭。

整层楼只剩下陈默一个人还站着。

他回到工位,打开抽屉,拿出自己的保温杯——里面是昨晚熬夜赶的冷掉的咖啡。

他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打开考勤机,刷脸打卡。

13:00整。

准时结束午休,开始下午的工作。

系统最后提示了一句:

【恭喜宿主,本日San值+5(奖励:成功处理突发异常事件)】

【当前San值:64/100】

陈默看了眼,嘴角动了动。

64。

还是及格线以下。

够用。

他打开邮箱,开始处理今天第47封标题为“急急急!!!麻烦陈专员尽快确认”的邮件。

窗外,阳光重新洒进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地上的玻璃碎片和粘液还在无声地证明:

刚才,这里来过地狱。

而地狱,被一张工牌和一份处罚单,劝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