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蛛丝马迹

辰时三刻,兵部侍郎府,后花园。

李成蹊蹲在假山后的阴影里,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铜制指针刮擦着底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瘆人。

“邪门……”他低声咒骂,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砸在罗盘表面的玻璃罩上,“昨晚明明指向这里,今天怎么换了方位?”

三天前,兵部侍郎李成蹊——也就是李成蹊的父亲——突然暴病。太医院的御医来了三拨,诊脉后皆摇头,只说“邪气入体,药石罔效”。但李成蹊知道,那根本不是病。

因为他亲眼看见了。

就在父亲病倒的那天夜里,他起夜时路过书房,从门缝里窥见——父亲趴在书案上,而父亲的影子,正从地上“站”起来。那影子像是有了生命,伸出“手”抚摸着父亲的头顶,而父亲的身体随之剧烈颤抖,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李成蹊吓傻了,连滚爬爬跑回自己房间,一夜未眠。第二天,父亲就“病”了。

他不敢声张,更不敢请和尚道士——李府是书香门第,信奉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三天过去,父亲的情况越来越糟,如今已是气若游丝。李成蹊终于坐不住了,他想起城南有个专看邪症的老道,便悄悄请了来。

那老道姓周,六十多岁,自称是茅山后裔。他一进李府,脸色就变了。掏出罗盘一看,指针转得像陀螺。老道二话不说,转头就走,任凭李成蹊怎么哀求,只丢下一句话:

“府上有厉鬼,道行极深。贫道修为浅薄,惹不起,惹不起啊!”

李成蹊绝望了。但他终究不甘心眼睁睁看着父亲死,于是花重金从黑市买了这面“寻阴罗盘”,又翻遍了家藏古籍,自学了几手粗浅的驱邪术。然而三天下来,一无所获。

不,不是一无所获。

罗盘指针每次都会指向府中某个地方,但每次他赶去,那里什么都没有。而当他离开后,罗盘又会指向另一个地方。就像……就像那东西在戏耍他。

“该死的!”李成蹊狠狠踹了假山一脚,脚趾传来的剧痛让他龇牙咧嘴。他颓然坐在地上,看着手中疯狂旋转的罗盘,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也许,父亲真的没救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罗盘的指针突然停住了。

不是慢慢停下,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猛地钉在某个方位——正东,李府祠堂的方向。

李成蹊一愣,随即狂喜。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攥着罗盘就往祠堂跑。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花园小径湿滑,他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但他顾不上了。

祠堂是李府禁地,除了年节祭祀,平日不许人进出。但此刻,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竟然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还有……说话声?

李成蹊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靠近,从门缝往里窥视。

祠堂里点着长明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祖宗牌位。供桌前站着两个人,背对着门口。一个是父亲李侍郎,另一个——

李成蹊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人穿着玄色道袍,身姿挺拔如松。他手中托着一枚白玉印章,印章散发着温润的白光,将整个祠堂映照得如同白昼。而父亲跪在他面前,身体剧烈颤抖,头顶正冒出一缕缕黑气。

是道士!是来救父亲的道士!

李成蹊差点欢呼出声,但他死死捂住了嘴。因为他看见,那道士突然转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门缝——看向他藏身的位置!

“谁在那里?”

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成蹊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就在这时,祠堂门“吱呀”一声开了。道士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我是李成蹊,李侍郎是我父亲……”李成蹊结结巴巴地说,手中的罗盘“啪嗒”掉在地上。

道士——张玄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地上的罗盘,淡淡道:“寻阴罗盘,黑市上卖五百两银子一面,多半是假货。你这面倒是真的,可惜你不会用。”

李成蹊愣住了。

张玄陵不再理他,转身走回祠堂。李成蹊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一进门,他就看见父亲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父亲!”李成蹊冲过去,扶住李侍郎。

“蹊儿……”李侍郎虚弱地开口,声音嘶哑,“为父……为父这是怎么了?”

“你被厉鬼附身了。”张玄陵平静地说,手中天师印的光芒渐渐收敛,“现在鬼已被我逼出,但你的魂魄受损严重,需要静养。”

李侍郎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恐惧:“厉、厉鬼?”

“是画皮鬼的一种,但比寻常画皮鬼厉害得多。”张玄陵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祖宗牌位,“它不仅能剥人面皮,还能吞噬记忆,读取人心。附在你身上的这只,已经吞了你三成记忆。”

李侍郎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张玄陵转身,看向李成蹊:“你父亲这三天,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李成蹊努力回忆,突然想起什么:“有!父亲病倒的前一天,去了趟宰相府。回来后就魂不守舍,晚上就开始说胡话……”

“宰相府?”张玄陵眼中寒光一闪。

“是、是的。”李侍郎虚弱地点头,“王相邀我过府,说是商议边军粮饷之事。但到了之后,他却只字不提公事,反而……反而送了我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李侍郎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张玄陵。锦囊是上等的苏州绸缎,绣着祥云纹,里面装着一枚玉佩。

张玄陵接过玉佩,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又是阎罗玉。

但这枚玉佩,与他在丞相府所见的不同。那一枚通体血红,雕刻十八层地狱。而这一枚,是墨黑色,雕刻的是刀山火海的景象。玉佩背面,同样刻着“阎罗”二字,但字迹更加古朴苍劲。

“王相说,这是高僧开过光的护身玉,可保平安。”李侍郎苦笑,“我当时还感激不尽,谁曾想……谁曾想戴上之后,当晚就开始做噩梦。”

“梦见了什么?”

“梦见……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漆黑的地方,周围都是惨叫。”李侍郎的声音开始颤抖,“有无数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我,把我往一个深不见底的坑里拖。我想喊,但喊不出声。然后……然后我就看见坑底有一双眼睛,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他说到这里,已经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

张玄陵沉默着,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长明灯细看。在灯光下,墨黑的玉质深处,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血色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封印。

“这不是护身玉。”他缓缓道,“这是阎罗玉,地府判官的信物。佩戴者会被标记,成为厉鬼的‘猎物’。”

李侍郎父子脸色煞白。

“为、为什么?”李成蹊颤声问,“王相为什么要害我父亲?”

“因为他反对新政。”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楚明澜站在祠堂门口,手中捧着那本《阴祀新考》,脸色凝重。

“楚御史?”李侍郎认出来人,惊讶道,“你怎么……”

“下官追踪此事已三月有余。”楚明澜走进祠堂,对张玄陵拱手行礼,然后看向李侍郎,“李大人,您可还记得,三个月前,宰相第一次提出‘阴祀税’时,您是朝堂上反对最激烈的人之一?”

李侍郎一愣,随即点头:“不错。所谓‘阴祀税’,名义上是征收寺庙道观的香火钱用于赈灾,实则大半流入王相门生掌控的私库。此等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之举,李某自然要反对!”

“这就是原因。”楚明澜沉声道,“这三个月来,所有激烈反对新政的官员,都‘病’了,或者‘疯’了,或者……死了。而他们病倒前,都曾收过宰相赠送的‘护身玉’。”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病症和收到玉佩的时间。

礼部尚书王大人——疯癫,三月初九收玉。

兵部侍郎李大人——邪症,三月十八收玉。

户部尚书陈大人——暴毙,三月廿五收玉。

工部侍郎赵大人——失心疯,四月初二收玉。

……

名单很长,足足十七人。无一例外,全是朝中重臣,而且都曾公开反对过宰相的新政。

李侍郎看着这份名单,手开始颤抖:“这、这是要清剿异己啊!”

“不止是清剿异己。”张玄陵突然开口,声音冰冷,“这是要改朝换代。”

祠堂中陷入死寂。长明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火光摇曳,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天师何出此言?”楚明澜问。

张玄陵没有回答。他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祖宗牌位,突然问:“李大人,你家祠堂,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李侍郎一愣,想了想,摇头:“没有啊。除了每日有仆人打扫,并无……”

“父亲,有的。”李成蹊突然打断他,脸色古怪,“您忘了?半个月前,您不是说祠堂里有老鼠,让人在地砖下撒了雄黄粉吗?但第二天,那些雄黄粉全都变成了黑色。”

李侍郎想起来了,脸色微变:“确有此事。我当时还以为是受潮了……”

“不是受潮。”张玄陵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青石地砖。入手冰凉,但指尖传来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震动。

他站起身,对李成蹊道:“你那个罗盘,拿来。”

李成蹊连忙捡起地上的罗盘,双手奉上。张玄陵接过罗盘,咬破食指,在玻璃罩上画了一个血符。符成瞬间,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三圈,然后猛地指向供桌下方。

“果然在这里。”张玄陵喃喃道。

他走到供桌前,伸手在桌下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供桌下的地砖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中涌出阴冷的气息,夹杂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腐臭。

“这是……”李侍郎瞪大眼睛,“我李家祠堂地下,怎么会有密道?”

“不是密道。”张玄陵盯着洞口,眼中金光一闪而逝,“是鬼道。”

“鬼道?”

“阴阳两界,本不相通。但若有人以秘法强行打通,就会形成短暂的通道,谓之‘鬼道’。”张玄陵的声音凝重起来,“鬼道只能维持一时三刻,过后会自动闭合。但看这洞口的阴气浓度,至少已经存在三个月了。”

三个月。

正是宰相开始赠送玉佩的时间。

“天师的意思是……”楚明澜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有人从这洞口,放出厉鬼,附身于李大人?”

“不止。”张玄陵看向洞口深处,那里漆黑一片,但他的天师眼能看见——洞底深处,隐约有血光闪烁。

那是阎罗玉的光芒。

“李大人,”他转身,盯着李侍郎,“你收下玉佩后,可曾将它带进祠堂?”

李侍郎努力回忆,突然脸色一变:“有!收下玉佩的第二天,正好是初一,我来祠堂祭祖。当时觉得玉佩沉重,就摘下来放在供桌上,祭拜完又戴回去了……”

“这就对了。”张玄陵点头,“阎罗玉不仅是标记,还是‘钥匙’。佩戴者将它带进祠堂,供奉于祖宗牌位前,就等于用自家先祖的香火,‘供奉’了这枚玉。香火连通阴阳,玉中的厉鬼就能顺着香火,从地府来到人间,附身于供奉者。”

李侍郎听得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好毒的计策。”楚明澜咬牙道,“用对手自家先祖的香火,引来厉鬼害死对手。即便事后追查,也只会认为是祖宗不佑,谁会想到是宰相在背后搞鬼?”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证据。”张玄陵看向洞口,“这下面,一定有东西。”

“我下去!”李成蹊脱口而出。

“不行。”张玄陵摇头,“下面阴气太重,你下去必死无疑。”

“那天师您——”

“我自然要下去。”张玄陵从袖中取出三张黄符,递给楚明澜和李成蹊各一张,“你们守在洞口,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下来。若一炷香后我还没上来,立刻封死洞口,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楚明澜:“去白云观,找清虚道长,告诉他‘龙虎故人来访,地府有变’。”

楚明澜郑重接过黄符,点头:“下官记住了。”

张玄陵不再多言,纵身跃入洞口。黑暗中,只见一道白光亮起——是天师印的光芒,随即迅速被黑暗吞噬。

洞口重新陷入死寂。

李成蹊紧张地攥着黄符,眼睛死死盯着洞口。楚明澜则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祖宗牌位,突然问:“李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

“楚御史请讲。”

“宰相若要害你,为何不直接派杀手?用这种诡异手段,岂非多此一举?”

李侍郎苦笑:“楚御史年轻,不知朝堂凶险。派杀手,容易留下把柄。用这种手段,即便事发,也可推说是邪祟作怪,与他无关。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恐惧:

“更何况,若只是要我的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他这是要……要让我李家,永世不得超生啊!”

楚明澜心头一震。

是了,厉鬼附身,吞噬魂魄。人死了,魂魄也没了,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这不仅是杀人,这是诛魂灭魄,斩草除根!

好狠的手段。

他看向洞口,心中涌起一股寒意。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宰相,背地里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而这朝堂之上,像李侍郎这样“病”了、“疯”了、“死”了的人,还有多少?

这大周天下,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地下,鬼道深处。

张玄陵踏在冰冷的石阶上,天师印悬在头顶,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周围三尺之地。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石阶上布满青苔,湿滑异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像是尸体腐烂多日的气味。

阶梯很长,他走了约莫百级,终于到底。眼前是一个天然溶洞,约莫十丈见方。洞顶垂着钟乳石,水滴“嘀嗒”落下,在下方积成一个小水潭。

水潭的水是黑色的,粘稠如墨,表面漂浮着一层油光。潭边散落着白骨,有人骨,有兽骨,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年。

而在水潭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摆着一枚玉佩。

正是李侍郎那枚墨黑阎罗玉。

但此刻,玉佩的状态很奇怪。它悬浮在石台上方三尺处,缓缓旋转,周身散发着血红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像有生命般,在空中扭曲、延伸,最终连接到洞顶的钟乳石上。

张玄陵抬头看去,瞳孔骤缩。

每一根钟乳石的尖端,都吊着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魂魄。

那些半透明的人形被血光贯穿,钉在钟乳石上,痛苦地挣扎、扭曲,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张玄陵数了数,正好十七个——与楚明澜名单上的人数吻合。

而最中间那根钟乳石上,钉着的赫然是李侍郎的魂魄。他双目紧闭,表情痛苦,胸口被血光贯穿,丝丝缕缕的白气从伤口溢出,被下方的阎罗玉吸收。

“以魂养玉……”张玄陵喃喃道,眼中杀机毕露。

他终于明白宰相的完整计划了。

第一步,赠送阎罗玉,标记目标。

第二步,诱使目标将玉佩带入祠堂供奉,以香火为引,打通鬼道。

第三步,放出厉鬼附身,吞噬目标魂魄。

第四步,将魂魄拘来此地,钉于钟乳石上,以魂魄之力滋养阎罗玉。

而阎罗玉滋养到一定程度,就会……

“就会成为连接阴阳的永久通道。”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洞中响起。

张玄陵猛然转身。只见水潭对岸,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身穿黑袍,脸隐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你是谁?”张玄陵沉声问,手中已捏起法诀。

“我是谁不重要。”黑袍人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重要的是,天师,你不该来这里。”

“这十七个魂魄,我要带走。”

“带不走。”黑袍人摇头,“他们的魂魄已与阎罗玉相连,玉碎则魂散。你若强行带走,他们立刻就会魂飞魄散。”

张玄陵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那些痛苦挣扎的魂魄,又看向悬浮的阎罗玉。确实,每一道血光都是一条纽带,将魂魄与玉牢牢绑在一起。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盯着黑袍人,“打通阴阳通道,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黑袍人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天师,你还没明白吗?我们要的,不是好处,是复仇。”

“复仇?”

“三百年前,龙虎山天师张道陵,率正道围攻阴符宗,灭我满门三百七十一口。”黑袍人的声音陡然转厉,血红的眼睛迸发出刻骨的仇恨,“这笔血债,阴符宗记了三百年!如今,是时候偿还了!”

阴符宗!

张玄陵心头剧震。这个邪道宗门,不是早在三百年前就被祖师灭门了吗?怎么还有传人?

“很惊讶?”黑袍人冷笑,“你以为当年真的杀光了我们?不,还有一脉逃了出去,隐姓埋名三百年,等的就是今天!”

他张开双臂,黑袍无风自动:

“看见这些魂魄了吗?他们都是当朝重臣,身负国运。以他们的魂魄为祭,以阎罗玉为引,我们就能打开鬼门关,让地府阴兵重返人间!到那时,这大周天下,将变成人间鬼域!而你们龙虎山——将是第一个陪葬的!”

疯子。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张玄陵盯着黑袍人,脑中飞速思索对策。硬抢不行,魂魄会散。毁玉也不行,魂魄也会散。唯一的办法是……

“你在想怎么破局?”黑袍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讥讽道,“没用的。这局,我们布了三十年。从王文渊考中进士,一步步爬上宰相之位开始,这局就已经启动了。如今大势已成,你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王文渊是阴符宗的人?

张玄陵突然想起,师父道袍下摆的血迹,天师印上的“囚”字血纹,茶寮老者的警告,判官的暗示……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三百年前,龙虎山灭阴符宗。

三百年后,阴符宗传人王文渊潜入朝堂,官至宰相,暗中布局复仇。

他以阎罗玉标记朝中重臣,以厉鬼附身吞噬魂魄,再以魂魄滋养阎罗玉,最终目的是打开鬼门关,放出地府阴兵,颠覆人间。

而地府判官,显然知情,甚至可能是同谋。

这局,果然牵扯阴阳两界。

“最后一个问题。”张玄陵缓缓开口,“地府判官,为何帮你们?”

黑袍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判官大人,也是阴符宗的人。三百年前那场大战,他被龙虎山祖师打入地府,永世不得超生。但他在地府苦修三百年,终于坐上判官之位。如今,是时候报仇了。”

原来如此。

张玄陵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判官会主动出现,为什么判官会透露那些信息,为什么判官会说“这局,三百年前就已布下”。

这一切,都是复仇。

三百年前的因果,三百年后清算。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黑袍人抬手,掌心浮现一团黑气,“天师,你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一程?”

张玄陵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金光大盛。

“我选第三条路——”

他双手结印,天师印从头顶飞起,悬在洞穴中央,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烈,竟将洞中的血光都压了下去。

“——灭了你们,救出魂魄,毁了这局。”

话音落下,他踏前一步,道袍无风自动。整个洞穴,开始剧烈震动。

黑袍人脸色一变:“你疯了?强行动用天师印全部威力,你会神魂俱灭的!”

“那又如何?”张玄陵面无表情,“龙虎山弟子,从不怕死。”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天师印上。玉印吸收了精血,光芒再盛三分,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那是龙虎山历代天师加持的封印,此刻,全部解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以我之血,唤汝真名——”

张玄陵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引起洞穴震动:

“天师印,镇!”

玉印轰然落下,砸向水潭中央的阎罗玉。黑袍人尖叫一声,扑上去想挡,但被金光一照,整个人如冰雪遇烈阳,瞬间消融大半。

“不——!”

在他凄厉的惨叫声中,天师印与阎罗玉撞在一起。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光。

无尽的金光,吞噬了一切。

祠堂中。

楚明澜和李成蹊突然感到脚下一震。供桌摇晃,祖宗牌位“哗啦啦”倒了一片。紧接着,洞口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中隐约传来凄厉的惨叫。

“天师!”楚明澜冲向洞口,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

金光持续了约莫十息,然后骤然收敛。洞口恢复了黑暗,但那股阴冷腐臭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明澜和李成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下、下去看看?”李成蹊颤声问。

楚明澜咬牙,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洞口。李成蹊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下去。

两人顺着石阶往下,越走越心惊。石阶上的青苔全部枯死,石壁表面布满裂纹,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地震。下到洞穴底部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目瞪口呆。

洞穴还是那个洞穴,但水潭干涸了,露出潭底黑色的淤泥。钟乳石全部断裂,散落一地。而那些被钉在上面的魂魄,此刻都飘落在地,虽然依旧昏迷,但胸口的血光已经消失。

洞穴中央,张玄陵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迹。他手中托着天师印,但玉印表面布满了裂纹,光芒暗淡,像是随时会碎裂。

而在他面前,悬浮着十七枚光点——那是十七个魂魄的本源,正缓缓飘向各自的身体。

“天师!”楚明澜冲过去,扶住张玄陵。

“没事……”张玄陵虚弱地摇头,看向那些魂魄,“他们……魂魄归位,休养几日……便可苏醒……”

“那阎罗玉呢?”

“碎了。”张玄陵摊开左手,掌心是一捧黑色的玉粉,“但只碎了这一枚。其他十六枚……还在别处……”

楚明澜心头一沉。十七枚阎罗玉,只毁了一枚,还有十六枚流落在外。这意味着,宰相还能继续他的计划。

“刚才那个人……”李成蹊看着洞穴四周,心有余悸。

“死了。”张玄陵缓缓站起,身体晃了晃,被楚明澜扶住,“但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上面……”

他抬头,看向洞穴顶部,目光仿佛能穿透土层,看到地面上那座繁华而危险的京城。

“楚御史……”

“下官在。”

“名单上那十六个人……他们的祠堂……必须立刻搜查……”张玄陵每说一句,就咳出一口血,“阎罗玉……必须在他们手中……找到……毁掉……”

楚明澜重重点头:“下官明白!”

“还有……”张玄陵从怀中取出一块碎玉,递给楚明澜,“这是从黑袍人身上找到的……你拿着……去白云观……给清虚道长看……他会明白……”

碎玉呈暗红色,上面刻着一个残缺的符文。楚明澜接过碎玉,入手冰凉刺骨。

“那天师您——”

“我要去一个地方……”张玄陵看向洞穴深处,那里,原本悬浮阎罗玉的石台上,此刻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羊皮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十七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正是那十七个官员。而在京城中心,还有一个更大的红点,旁边写着三个字:

白云观。

楚明澜也看到了地图,脸色大变:“白云观……是他们的老巢?”

“不确定……”张玄陵摇头,“但肯定……有关联……”

他走到石台前,拿起地图。地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阴兵借道,改天换地。”

七月十五,中元节,鬼节。

今天,是七月初八。

还有七天。

楚明澜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要在这天动手?”

“看来是了……”张玄陵将地图收起,看向楚明澜,“时间不多……你立刻行动……我去白云观……”

“那天师您的伤——”

“死不了。”张玄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在七月十五之前……我不会死……”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石阶。脚步有些踉跄,但背脊依旧挺直。

楚明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躬身,深深一拜:

“天师保重!”

张玄陵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石阶的黑暗中。

李成蹊扶起昏迷的父亲,看向楚明澜:“楚御史,我们现在……”

“按天师说的做。”楚明澜眼中闪过决然,“我去联络可靠的同僚,你立刻派人,暗中搜查名单上那些人的祠堂。记住,要快,要隐秘,绝不能让宰相察觉!”

“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七天。

只有七天时间。

要找到十六枚阎罗玉,要阻止宰相的阴谋,要拯救这摇摇欲坠的大周江山。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们别无选择。

因为如果失败,七月十五,鬼门大开之日,这座京城,这个天下,将变成人间地狱。

楚明澜攥紧手中的碎玉,碎玉的棱角刺破掌心,鲜血渗出,但他浑然不觉。

他抬头,看向洞穴顶部,仿佛能看见地面上那座巍峨的皇城,看见金銮殿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宰相。

“王文渊……”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机,“你等着。这大周天下,还轮不到你一个邪道妖人,来颠覆乾坤!”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上石阶。

脚步坚定,义无反顾。

而在他身后,洞穴中,那些昏迷的魂魄,开始一个个苏醒。

第一缕阳光,从洞口射入,照亮了这黑暗了太久的地方。

天,终于亮了。

但楚明澜知道,这光明,可能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