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油坊的灯火

正月初三的午后,我驱车前往叔叔家。

城里年味还很浓,街道两旁挂着的红灯笼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商铺大多关门歇业,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亮着灯。我把车停在叔叔家小区外——这是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家属院,六层楼,没有电梯。叔叔住四楼。

敲门前,我犹豫了一下。

大年初一那晚,叔叔在电话里又提起了那本“册子”。他的声音比年夜饭时清醒许多,但依然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小邦,你一定得来。这东西……我觉得该交给你。”

“是什么东西?”我在电话里追问。

“来了就知道了。”他卖关子,“跟咱们家老辈子有关。跟庆山老爷爷有关。”

楼道里飘着炖肉的香味,谁家的电视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水泥墙壁间回荡。我抬手敲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开了,是婶婶。她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小邦来了?快进来!你叔叔在里屋等你呢,念叨一早上了。”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客厅墙上挂着大幅的十字绣“家和万事兴”,沙发罩洗得发白。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在重播春晚小品。

“叔叔呢?”我问。

“书房里。”婶婶朝小房间努努嘴,“捣鼓他那堆老物件呢。你去吧,我去包饺子,晚上在这儿吃。”

我推开书房的门。

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个储藏室。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靠墙立着两个老式书柜,玻璃门里的书摆放得歪歪扭扭。中间一张旧书桌堆满了杂物:泛黄的报纸、锈迹斑斑的工具、几本老黄历、还有一堆用橡皮筋捆着的信件。

叔叔背对着门,正弯着腰在一个纸箱里翻找。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叔叔。”

他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来了!快进来,把门关上。”

我照做。房间里有一股陈年的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还隐约有樟脑丸的味道。

“坐,坐那儿。”叔叔指着书桌旁唯一的一把椅子——那是把老式藤椅,藤条已经发黑,坐着吱呀作响。

他自己拖过一个小马扎坐下,从纸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布包。深蓝色的土布,洗得发白,四角用细麻绳捆着,打的是那种复杂的、我从未见过的绳结。

“就是这个。”叔叔把布包放在书桌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个婴儿。

“这是什么?”我凑近看。布包大约有两本字典摞起来那么大,厚度四五厘米,摸上去硬硬的。

“你庆山老爷爷留下的。”叔叔开始解绳结,手指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常年开车落下的关节毛病。“你父亲都不知道。我是前年老屋翻修时发现的,藏在正房大梁上的暗格里。暗格做得很巧妙,外面用木板封死,刷了和房梁一样的漆,不仔细敲根本听不出来是空的。”

绳结解开了。叔叔一层层掀开蓝布,动作缓慢而庄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布包里是一个木匣子。

深褐色的木头,看不出材质,表面没有任何雕花装饰,只是简单刨光。匣子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四个角包着已经氧化发黑的铜片。没有锁,只有一个黄铜搭扣,扣得很紧。

叔叔用指甲抠开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匣盖。

里面躺着一本线装册子。纸页泛黄,边缘有蛀虫咬过的小洞,封面是深蓝色的厚纸板,没有任何字迹。

“就是这个。”叔叔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双手捧出册子,放在书桌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副白手套递给我:“戴上。这纸脆了,手上的油汗会伤到。”

我戴上手套,指尖触及棉布的瞬间,莫名感到一阵紧张。

叔叔退开一步,把位置完全让给我:“你看吧。我……我去给你倒杯茶。”

他转身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册子封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我伸出手,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也是空白的。

翻到第三页,才出现字迹。是毛笔写的,竖排,从右向左。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笔都透着一种刻进纸里的劲道。

标题是三个大字:

地脉鉴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解:“光绪十八年孟春抄录于青州府益都县王家庄油坊东厢,杓庆山谨记。”

光绪十八年。我快速心算——1892年。距今一百三十一年。

我的手停在纸页上方,没有触碰。纸张薄如蝉翼,透过光能看见背面的字迹影子。墨色已经褪成深褐色,但依然清晰可辨。

我再翻一页。

这一页开始是正文。开篇没有序言,直入主题:

“夫地脉者,山川之气也。气行于地,形于天。观星可知气运,察地可辨吉凶。今录所见所闻,以备后世查考。”

接着是一段关于观星的内容,记载了某年某月某夜,在油坊院中观测到的星象,以及之后验证的天气变化、收成好坏。

再翻,是各种地形图的手绘简图:山势走向、河流曲直、村落布局。每一幅图旁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记录着该地的气候、物产、民情。

这不像是一本家谱,也不像是日记。

这是一本……风水笔记?

我正想继续往下翻,叔叔端着茶杯进来了。他看见我已经翻开册子,便拉过马扎坐下,轻声问:“能看懂吗?”

“勉强。”我说,“有些字是繁体,还有些术语看不懂。这好像是……讲风水的?”

叔叔点点头,眼神复杂:“你庆山老爷爷,不只是个庄稼人。你爷爷跟我说过,庆山老爷爷年轻时在油坊当学徒,跟师傅学了点‘看地’的本事。但我没想到,他记了这么一本东西。”

他指了指册子:“你翻到后面,大概……三分之二的地方。那儿开始记的不是风水了。”

我小心翼翼地翻动纸页。纸张发出脆弱的窸窣声,像秋叶在风中颤动。

找到叔叔说的位置时,我愣住了。

这一页的标题是:

“王家庄油坊学徒记·光绪十九年至二十二年”

下面是详细的日记体记载。

我调整了一下台灯的角度,让光线更均匀地洒在纸页上,然后开始阅读。

光绪十九年三月十五晴

今日卯时起身,师傅已在前院打拳。油坊的规矩,学徒须比师傅早起一刻,烧水、扫地、备好早饭。我进油坊已满一年,这些活计早已熟练。

早饭是小米粥、窝头、咸菜疙瘩。师傅吃得少,半碗粥、半个窝头便罢。饭后,他把我叫到后院。

后院有一口井,井圈是青石凿的,刻着七颗星星的图案,师傅称之为“七星井”。井水常年清冽,夏日冰凉,冬日微温。师傅让我打一桶水上来,然后指着水面说:“庆山,你看这水。”

我低头看。井水清澈,映着早晨的天空,云彩在水面缓缓移动。

“看什么,师傅?”

“看水的纹。”师傅伸手在水面轻轻一点,涟漪荡开,“纹有急缓,水有动静。地脉之气,亦如此。”

我不太懂,但点头记下。

师傅又说:“你可知这油坊为何建在此处?”

我摇头。

“三十年前,你师祖踏遍青州府七县,最终选定此地。”师傅指着四周,“东有矮山如屏,西有长河如带,南面开阔,北有靠背。此为‘藏风聚气’之地。油坊生意,要的是‘聚’——聚财、聚客、聚运。”

我还是不太懂,但觉得师傅说的有道理。王家庄油坊的生意确实比别家好,十里八乡都来这儿榨油。

“从今日起,每日寅时末,你来此井边。”师傅说,“静坐半个时辰,什么也别做,就看水,听风,感受地气。记下每日所见所感,三月后给我看。”

我应下。

寅时末,天还未亮。我披着棉袄来到井边,按师傅说的静坐。起初只觉得冷,手脚冰凉。但坐得久了,渐渐感觉到一些别的东西——地底传来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在深处呼吸。井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那光似乎有某种节奏。

我记下了:地动三次,间隔均匀。井水光晕有明暗变化。

读到这里,我抬起头。

叔叔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期待:“怎么样?”

“这……”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太……详细了。就像在看电影。”

“继续看。”叔叔说,“后面的更有意思。”

我翻到下一页。

光绪十九年四月二十阴

今日榨芝麻油。

油坊分前后两进。前院是铺面,后院是作坊。作坊里最显眼的是那架巨大的木榨油机——两人合抱的硬木主干,横梁需仰头才能望见顶。榨油时,四个壮汉推动撞杆,喊着号子,一下一下撞击木楔。油从槽口流出,先是浑浊,渐渐变得金黄清亮。

芝麻的香气弥漫整个院子,浓得化不开。

师傅让我负责看火。炒芝麻的灶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弱。旺了芝麻焦糊,油带苦味;弱了不出油,香气不足。要的是“文火慢煨”,师傅说这就像“养地气”,急不得。

我守在灶前,添柴、拨火、观察芝麻颜色变化。汗水从额头滴下,落在灶台边,嗤的一声就蒸发了。

午后,师傅来查看。他抓了一把炒好的芝麻,放在掌心搓了搓,又凑到鼻前闻了,点头:“火候到了。”

我松一口气。

榨油开始。撞杆撞击木楔的闷响有节奏地回荡,像大地的心跳。油汩汩流出,师傅接了一小勺,让我尝。

我抿了一小口。热油烫舌头,但香气瞬间充盈口腔——那是芝麻被恰到好处的火候激发出的、最纯粹的香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好油。”师傅说,“油如人品,火候到了,自然出香。做人做事,亦如此。”

我似懂非懂。

晚间歇工时,师傅又把我叫到井边。今日十五,月圆。井中月影完整如银盘。

“你看月在水中的位置。”师傅说,“每月十五,月影正对井口北斗第七星的位置时,榨出的油品质最佳。这是你师祖传下的经验。”

我仔细看。果然,月影与井圈上刻的第七颗星几乎重合。

“为何?”我问。

“天地有节律,万物应之。”师傅说,“星月运转,潮汐起落,草木枯荣,皆循此理。榨油看似人力,实则要顺应天时。强行逆之,事倍功半。”

我记下了:月映北斗第七星时,宜榨油。

光绪十九年六月初八大雨

连日大雨,油坊停工。

师傅在厢房看书,我在旁磨墨伺候。师傅的书多是古籍,有些连书名都认不全。今日他看的是《山海经》,边看边在纸上画图。

雨声哗啦,瓦檐水流如瀑。后院井水涨了,几乎漫出井口。

师傅忽然放下书,走到窗前看雨。看了许久,回头对我说:“庆山,你可知这雨从何来?”

“从天上来。”我说。

“天又从何来?”师傅问。

我答不上。

师傅笑了笑,指着窗外:“你看那雨线,斜着下。今日刮东南风,风带水汽,遇北山阻挡,上升成云,云厚成雨。这是‘气’的运行。地气上升为云,天气下降为雨。天地交泰,万物生焉。”

他回到桌边,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几道曲线:“地脉如人体经脉,有穴有道。山为骨,水为血,土为肉,草木为毛发。一处地脉受损,则方圆百里气运皆受影响。”

我听得入神。

师傅继续说:“你师祖曾说,百年前此地曾有大地震,地脉断裂。此后三十年,庄稼歉收,疫病流行。后来有高人指点,在断裂处植柏树三百棵,又以巨石镇之,地气才慢慢恢复。你看后山那片柏树林,便是那时所植。”

我想起后山确实有一片老柏树,粗壮异常,村民敬若神明,从不砍伐。

“地脉……能修复?”我问。

“能,但难。”师傅说,“如人断骨,接上易,恢复如初难。需天时、地利、人和俱全,还要有足够的耐心——地脉的愈合,是以十年、百年计的。”

雨渐渐小了。师傅合上书:“今日就到这里。你回去把我说的话记下,好好想想。”

我回到学徒房——那是一间狭小的耳房,只容一床一桌。桌上摆着我这几个月记的笔记,已经厚厚一叠。

我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日所学。写着写着,忽然想到:师傅教我这些,是为了什么?我只是个学徒,将来最多做个油坊伙计,学这些“地脉”“星象”有什么用?

但我不敢问。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井水映着金光,像一池熔化的金子。

读到这里,我停下来,揉了揉眼睛。纸页上的字迹在台灯光下有些晃眼。

叔叔一直安静地坐着,这时才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很……真实。”我说,“就像亲眼看见一样。这个杓庆山,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在我原先的想象里,清末的农民——尤其是后来成为地主的农民——该是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字不识几个的庄稼汉。可这本笔记里的杓庆山,不仅识字,还在系统地学习一门深奥的学问。他在记录,在思考,在试图理解世界的运行规律。

“你庆山老爷爷确实不是一般人。”叔叔说,“你爷爷在世时跟我说过,庆山老爷爷晚年还能背诵《千字文》《百家姓》,打算盘的速度比账房先生还快。他要是生在现在,说不定能考上大学。”

我继续往后翻。

接下来的几十页,都是类似的学徒日记。记录着榨油的技巧、观察星象的心得、师傅传授的风水知识,还有油坊里发生的大小事——哪个伙计生病了,哪家来榨油时多给了赏钱,师傅某日外出看地回来后的讲述。

琐碎,但生动。透过这些文字,一百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油坊,那些人物,渐渐在我眼前鲜活起来。

我翻到光绪二十年的部分。

光绪二十年九月十二晴

今日师傅带我外出“看地”。

这是第一次。往常师傅出门看地,从不带学徒。但今早他忽然叫我:“庆山,收拾一下,跟我去趟李家庄。”

我赶紧换上最干净的衣服——其实也就一件补丁少些的短褂。师傅看了看我,从箱子里取出一件半新的长衫:“穿上这个。看地如看病,要体面些,主家才信。”

李家庄在三十里外。我们徒步前往,师傅走得快,我要小跑才能跟上。路上,师傅边走边教我:“看地先观势。势者,山脉走向、水流曲直、村落布局之总括。势好,则地吉;势恶,则地凶。”

他指着远处的山:“你看那山,自西北来,向东南去,如龙行。此为‘来龙’,要有力,要连绵不断。若中途断裂、低伏,则龙气衰弱。”

又指脚下的路:“路为‘虚水’,亦要讲究曲直。直路如箭,冲宅则凶;曲路如带,绕宅则吉。”

我一记下。

到了李家庄,一户姓李的人家正在选宅基地。老爷子过世,三个儿子分家,要另起新屋。三块备选的地,各有优劣,争执不下,便请师傅去定夺。

师傅先不急着看地,而是绕着村子走了一圈,观察整个村子的格局。然后又登上村后的小山,俯瞰全村。我在旁跟着,看他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看完大势,才去看那三块地。

第一块在村东,平坦开阔,但师傅看了摇头:“此地虽平,但西有高墙,东有枯树,形成‘白虎压青龙’之局。住久了,家人不睦,易生口角。”

第二块在村南,临水,风景好。师傅却更不满意:“水是反弓水,宅基在弓背处,此为‘反弓煞’。主破财、伤病。”

第三块在村北,背靠土坡,前面是一片菜地。这块地最小,位置也最偏。但师傅看了许久,最后点头:“就这块。”

李家兄弟不解:“师傅,这块地又小又偏,为何选它?”

师傅解释:“此地背有靠,前有明堂(菜地),左右有护(两侧有民宅)。虽小,但格局完整。地不在大,在气全。如人选衣,合身最重要,而非越大越好。”

他又指着土坡:“此坡虽矮,但形如龟背,此为‘玄武靠’。靠山不必高,有靠即可。前面菜地平坦,可做‘朱雀明堂’。左有邻居宅院为‘青龙’,右亦有为‘白虎’。四象俱全,是为吉地。”

李家兄弟将信将疑,但最终还是听从了师傅的建议。

回去的路上,我问师傅:“那块地真的最好吗?”

师傅看了我一眼:“三块地,其实都不算上佳。但给人看地,不能光说不好,要选一个相对最好的,再说出道理,让人信服。这是做这行的规矩——既要说真话,也要给人希望。”

我似有所悟。

师傅又说:“今日你看到的,只是皮毛。真正的地脉学问,深着呢。要懂天文,知地理,晓人事。还要有一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一颗敬畏的心。”最后他说,“地脉关乎一方生灵,不可轻动,不可妄言。今日我若指了凶地为主,那家人住进去遭了灾,便是我的罪过。这行当,积德易,造孽也易。”

夕阳西下,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师傅走在前面,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脚步依然稳健。

我忽然觉得,师傅教我的,不只是看地的技术。

更是做人的道理。

读到这里,窗外传来婶婶的声音:“吃饭了!饺子好了!”

我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台灯的光在书桌上圈出一片暖黄,册子的纸页在这光里显得更加古老。

叔叔站起来:“先吃饭吧。这东西一时半会儿看不完。”

我小心地合上册子,放回木匣,盖上蓝布。但那些文字已经烙进脑海——油坊的灯火、井中的月影、师傅的背影、还有那个年轻的、如饥似渴学习着的杓庆山。

饭桌上,婶婶包的白菜猪肉饺子很香。但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还是那些一百多年前的场景。

叔叔给我夹了个饺子:“慢慢看,不着急。那本子在你那儿放多久都行。”

“叔叔,”我问,“你说庆山老爷爷后来为什么离开油坊?他学到了本事,按理说可以接师傅的班啊。”

叔叔喝了口饺子汤,沉默了一会儿。

“具体原因,你爷爷也没说清楚。”他缓缓道,“只听说,光绪二十一年还是二十二年,油坊出了件事。好像是师傅病重,庆山老爷爷伺候到最后一刻。师傅去世后,油坊被师傅的侄子接手,那人对庆山老爷爷不太好……反正后来,庆山老爷爷就带着那本《地脉鉴》,还有师傅传的一些东西,离开了油坊。”

“去了哪儿?”

“先回了老家。用这些年攒的钱,买了点地,娶了媳妇——就是你老奶奶。后来……就是你知道的了,遇到土匪,杀人,逃难,最后到了咱们这儿。”

我点点头。一条模糊的人生轨迹渐渐清晰:学徒→学艺→离开→置地→成家→遭遇变故→迁徙→扎根。

每个环节,那本《地脉鉴》都陪伴着他。

“那本子里,”叔叔压低声音,“后面还记了别的东西。不光是风水和油坊的事。等你看到就知道了。”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

吃完饭,我又回到书房。叔叔说他累了,先去休息,让我自己看。

我重新打开木匣,取出册子。这次我直接翻到最后三分之一的部分——叔叔说的“记了别的东西”的地方。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找到那个部分时,标题让我愣住了:

“光绪二十一年至二十二年·异事录”

下面的字迹,比前面的更加急促,有些地方甚至显得凌乱。墨色也不均匀,像是心情激荡时写下的。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阅读。

第一段就让我脊背发凉:

“光绪二十一年七月初三,夜。师傅病重,咳血。我守夜至子时,忽闻后院井中有异响,如人低语。持灯查看,井水无风自动,水面浮现诡异纹路,似字非字。惊骇间,纹路散去,井水复平。回屋,师傅醒,言:‘地气将乱,大灾将至。’问其详,不答,复昏睡。”

再往下:

“七月初五,师傅稍愈,唤我至床前,交一铁盒,嘱:‘此为师门秘传《地脉玄鉴》下半部,唯德行兼备者可阅。你心性纯良,可传。然切记——地脉之术,可用不可恃,可察不可改。妄动地气者,必遭天谴。’盒沉重,未敢即开。”

“七月十五,中元节。师傅病情急转直下。夜半,油坊外传来哭声,似女似婴,凄厉异常。伙计皆惊,无人敢出。我护在师傅门前,哭声绕屋三匝,渐远。师傅于屋内长叹:‘冤魂寻路,地府门开。此非吉兆。’”

“八月初二,师傅弥留。握我手,气若游丝:‘庆山……离此……往东……遇槐则止……’言未尽,气绝。手渐冷,眼角有泪。”

我读到这里,手指微微颤抖。

这不是普通的学徒日记了。

这是……志怪笔记?还是真实记录?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记载了师傅的葬礼、油坊的变故、以及杓庆山决定离开的过程。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抑的悲凉,还有对未来的迷茫。

最后一段记录,日期是光绪二十二年三月初八:

“今日离油坊。携《地脉鉴》笔记、师傅所传铁盒、及积蓄十二两银。回首望,油坊灯火依旧,然物是人非。此去前途未卜,唯谨记师傅遗言:‘往东,遇槐则止。’”

“夜宿荒庙,梦师傅。师立于云雾中,指东方:‘地脉东移,龙气渐衰。你当顺天时而动,莫逆气运。切记,切记。’醒來,月正中天,荒庙寂然。东方有启明星亮,遂定心意,天明即向东行。”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几十页都是空白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封底内侧贴着一个薄薄的信封。信封已经发黄,用浆糊粘得很牢。我小心地揭开一角,看见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是一幅手绘的地图。

粗糙的线条,画着山川、河流、道路。从青州府出发,一条虚线向东延伸,经过沂州、莒州、日照……最后停在一个点上。点旁标注着两个字:

“槐庄”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光绪二十二年十月至此,见古槐参天,遂定居。此槐奇异,冬不落叶,夏有清香,疑为地脉之眼。”

槐庄。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我们现在的村子,老辈人都叫它“槐树庄”。后来改名叫“向阳村”,但老人们还是习惯叫老名。

难道……

“看完了?”

叔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杯热茶。

我点点头,心情复杂得说不出话。

叔叔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怎么样?”

“这……太不可思议了。”我指着那段关于井中异响、夜半哭声的记录,“这些是真的吗?还是庆山老爷爷的想象?”

叔叔坐下来,沉默良久。

“你爷爷在世时,我问过同样的问题。”他缓缓说,“你爷爷说,庆山老爷爷是个实在人,从不胡说。他记下的,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那这些灵异事件……”

“你爷爷说,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但不代表不存在。”叔叔喝了口茶,“老一辈人相信,地气乱了,就会出怪事。光绪二十一年……如果我没记错,那年前后,山东确实不太平。黄河决口,蝗灾,还有……甲午战争刚打完。”

我心头一震。

甲午战争,1894-1895年。光绪二十一年正是1895年,战争结束那年。

国运衰败,地气紊乱?

这个联想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本《地脉玄鉴》下半部呢?”我问,“铁盒里的那本。在哪里?”

叔叔摇摇头:“不知道。你爷爷说,庆山老爷爷临终前,把铁盒埋在了某个地方。埋在哪里,没告诉任何人。只留下一句话:‘时候到了,自然会出现。’”

“什么时候才算‘到了’?”

“谁知道呢。”叔叔苦笑,“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现,也许明天就会出现。老一辈人做事,喜欢留悬念。”

我看着桌上那本《地脉鉴》,又看看那张地图。一百多年前的线条,在台灯下仿佛还在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叔叔,你为什么把这本子给我?”我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

叔叔看着我,眼神变得很深。

“小邦,你是咱们家这一辈里,唯一正经上了大学、又在机关工作的。”他说,“你父亲那辈人,经历太多,对过去的事,要么不愿提,要么已经忘了。你叔叔我这辈子东奔西跑,也没啥大出息。但这本子……我觉得,该传给一个能看懂它、能理解它价值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咱们杓家,从庆山老爷爷那辈起,就不只是种地的。咱们有传承,有故事。这些不能断。”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戴着白手套的手,在古老的纸页上方停留。

“我怕我……担不起。”我实话实说。

“没有人一开始就担得起。”叔叔拍了拍我的肩,“庆山老爷爷当年,也不过是个油坊学徒。但他记下了,传下来了。这就够了。”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破五了,年快过完了。

我重新把册子收好,放回木匣,裹上蓝布,系好绳结。

“我能带回去看看吗?”我问。

“本来就是给你的。”叔叔说,“但记住,小心保管。这东西……有灵性。”

有灵性。三个字,让我的心又紧了一下。

离开叔叔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我把木匣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像个重要的乘客。

车子驶入夜色。街道两旁的灯笼在后退,红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我脑海里还是那些文字:油坊的灯火、井中的月影、师傅的临终嘱托、夜半的哭声、向东的迁徙、还有那棵“冬不落叶,夏有清香”的古槐。

一百三十年。

五代人。

一本册子。

一个尚未完结的故事。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小邦,这么晚还没回来?在叔叔家吃饭了?”

“吃了,正往回走。”

“路上小心。对了,你张阿姨又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银行工作,照片我发你微信了,你看看……”

“妈,我开车呢,回去再说。”

挂断电话,我看着前方的路。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但在我眼里,却仿佛叠印着另一幅画面——一条土路,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在晨光中向东行走。

他的行囊里,有一本笔记,一个铁盒,十二两银子。

还有一句嘱托:“往东,遇槐则止。”

而他现在走向的终点,就是我此刻驶出的地方。

时间的圆环,在此刻闭合。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方向盘。

车子穿过夜色,驶向我知道的、和不知道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