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屹立者

所以,对于时间之城的人——至少是18区的绝大多数人而言,休息,是只存在于神话中的天方夜谭。

劳动职业手停口停,休息一天,但凡余额不足【2天】,【计时器】就会因自然流逝而归零。

也就是悄无声息的,被时间流逝所斩杀。

有产职业‘为资产所累’,休息一天,轻则面临货物积压、货款繁重,所带来的经营压力和资金压力;

重则被时间之城罚时,甚至是变卖资产,阶级、职业滑落。

没错。

时间之城的绝大多数固定资产,都有类似‘必须维持营业’的限制。

比如绳子旅馆——每年最多只能歇业5天。

超过5天,就要被扣掉【1年】的自然流逝补贴;

又比如面包店、三明治店——尤其是面包店,每歇业一天,就要面临【3天】到【15天】的罚时。

这项规定的逻辑,其实也很好理解。

——绳子旅馆、面包店等商铺,与城内居民的生活息息相关。

绳子旅馆歇业,劳动职业就没地方住;

面包店歇业,附近的人就买不到黑面包。

等等,诸如此类。

为了保障城内居民的基本生存,这些‘商铺’性质的固定资产,原则上都是不允许歇业——尤其是不允许长期歇业的。

而这,便导致了18区,除拾荒者这样的自由职业,以及农场主、牧场主等‘脱产大富豪’之外,根本没人可以随心所欲的休息。

更没有人,可以像今天的陆晨这般,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环城旅行。

其实,即便是作为‘自由职业’的拾荒者,也并非完全自由。

自由职业,仅仅只是理论上不受束缚;

但在生存压力下,再自由的职业,也都必须强迫自己,尽可能多的投入到工作当中。

——拾荒者出城需要排队;

所以在登记排队后,拾荒者就只能等着。

然而,绝大多数拾荒者,都不会躺着‘干等’出城轮次。

为了应付【时间】自然流逝,仍有相当一部分拾荒者,会选择在等候出城轮次期间,前往工厂做临时工。

玉曾告诉陆晨:在清偿银行债务后,近一年的时间里,玉在登记排队出城后,都会前往煤矿厂做临时工。

因为不这么做,玉的【时间】就根本扛不住自然流逝、根本撑不到下一次出城。

直到手上的【时间】余额,达到了【60天】的安全线以上,玉才不再做临时工。

换而言之:哪怕是拾荒者这样的自由职业,也是要腰包鼓起来,才有资格休息的。

生存二字,会推着18区的绝大多数人,不得不拼命获取【时间】、不放过任何获取【时间】的机会。

说得再直接一点,便是在时间之城,‘休息’二字,同样昂贵。

只有足够富庶的人,才有资格休息、躺平。

穷人休息、躺平的代价,则是被这座冰冷的钢铁城市,于无声、无息间,无情斩杀。

‘所以,玉给我出的第一项考验,才会是竭力省【时间】、全力赚【时间】。’

‘因为自律性,是在时间之城生存下去的首要前提……’

吧台前,陆晨面呈思虑之色,手中烟头仍下意识反复送到嘴边,心中如是想道。

收拾好异样的情绪,再将思绪拉回眼前,淡笑着抬头望向酒保。

“都不容易。”

“除了北城那些富人,整个18区,都不容易。”

半真半假的唏嘘,引得酒保苦笑点下头,却并未接话。

陆晨能看出,酒保对自己这句‘都不容易’,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酒保显然觉得,拾荒者再难,也不会比劳动职业难。

对此,陆晨也不想过多解释。

毕竟拾荒者在城外需要承担的风险,不是靠嘴就能说清楚的。

“这家酒馆,是你的?”

“买下来,总共花了多少?”

仍是云淡风轻,如若友人闲聊的轻松语调,却惹得酒保连连摆手。

片刻后,又颇有些憧憬的昂起头,在酒馆内环视一周。

“我~哪买得起酒馆啊……”

“如果真是我的,那可就……”

……

喃喃轻呓间,酒保环顾酒馆内部,竟是一时失了神。

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过神来,稍有些尴尬的摇头一笑。

“我的职业编号,是196。”

陆晨面色淡然依旧,随手将烟头丢到脚边踩灭。

“屹立者。”

在黑市,陆晨见到过196号屹立者。

——黑市内,属于时间之城的每一间商铺,都雇佣了屹立者看店。

或者说,是雇佣了屹立者,在商铺内‘屹立’着。

酒保点了点头,迟疑片刻,便强笑着伸出右手。

“18-196-2026号。”

陆晨应声一笑,同样伸手与酒保轻握了握。

“18-172-9334号。”

撒起谎来,陆晨面不改色心不跳。

还是那句话;

包括玉在内的所有拾荒者,都会习惯性的遮掩面容、隐藏身份。

陆晨能猜到大致原因,却仍无法完全确定。

但陆晨知道,既然玉都这么做,那肯定是有这么做的道理的。

“9334号……”

便见酒保闻言,若有所思的低下头,再上下打量一番陆晨。

而后笑道:“复苏者?”

“还是原生者?”

稀松平常的一语,却瞬间勾起陆晨心中的好奇心。

稍一思考,不觉得这么做有问题,便不答反问道:“原生者?”

“是指出生在城内的原住民?”

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也是让酒保当即明白:眼前这个编号为9334的拾荒者,曾是复苏者。

意识到这一点,酒保原本淡定自若的神情,也随即涌上一阵浓烈的好奇。

在18区,复苏者,是一个相当少见的‘珍稀’群体。

南门稍好些。

偶尔会有新的复苏者,从复苏点‘降临’在时间之城。

但复苏者低到令人发指的存活率,使得他们极少出现在远离南门的区域。

平均算下来,每一百名复苏者,往往只有个位数能生存下来。

这个位数的幸存者,又基本只能在南门一带,于忙忙碌碌中苟延残喘。

他们没有时间和【时间】,离开赖以生存的南门,出现在西、北、东三门附近。

至少陆晨眼前的酒保,也就是2026号屹立者,从未在西门一带见到过复苏者。

哪怕是‘前复苏者’也从未见过。

“你…是什么时候复苏的?”

陆晨关于原住民,或者说是‘原生者’的疑问,酒保同样没有直接应答。

同样是不答反问。

显然是对陆晨‘活’了这么久,却不了解原生者群体,而感到有些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