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汤锅咕嘟咕嘟响。

铁岩在搅汤。他用的是机械手,但动作很轻。怕把锅弄坏。赤瞳在摆碗筷。四个位置。云舒的投影坐在其中一个位置上。她面前也放了个碗。空的。但铁岩说仪式感重要。

我坐在桌边。看他们忙。

记忆还是空荡荡的。像被风吹过的房间。只剩下几件家具。但家具很重要。我记得赤瞳。记得铁岩。记得云舒。记得修补裂缝的事。记得自己曾经是共鸣者。

现在不是了。

能力没了。

但我还能喝汤。

“好了。”铁岩端锅过来。“小心烫。”

汤是乳白色的。有药材的香味。

赤瞳给我盛了一碗。

“尝尝。”

我喝了一口。

暖。香。

“好喝。”我说。

铁岩笑了。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云舒的投影在记录数据。

“玄启,你的生命体征稳定。记忆损伤没有扩大。这是个好迹象。”

“但也不会恢复了。”我说。

“可能不会。”云舒诚实地说。“但至少稳定了。”

我们安静喝汤。

窗外的弦纹光在黄昏时分会变红。现在正是时候。天空像烧着的纸。

突然,门被敲响了。

很轻的敲门声。

但很坚定。

铁岩皱眉。

“这时候谁会来?”

他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白袍。

兜帽遮住脸。

是教团的人。

“请问玄启在吗?”声音很老。

“我是。”我放下碗。

“我是教团的大长老。”他说。“能进来吗?”

铁岩让开。

大长老走进来。

他摘下兜帽。

很老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蒙了层雾。

“打扰你们用餐了。”他说。

“有事吗?”赤瞳手放在刀柄上。

“有事。”大长老看我。“关于你修补裂缝的代价。不止是失去能力。”

我示意他坐。

他坐下。

不喝汤。只是看着汤的热气上升。

“你修补裂缝时,用的是共鸣频率。”他说。“但频率本身不会消失。它转移了。”

“转移到哪了?”云舒问。

“转移到现实结构里了。”大长老说。“裂缝是补上了。但周围的现实……变得脆弱了。像打过补丁的衣服。补丁周围,更容易撕破。”

铁岩放下勺子。

“说清楚。”

“最近二十四小时,全球监测到三十七处新的微裂缝。”大长老调出数据。投影在桌上。“虽然很小。但很密集。而且都在你修补的那个大裂缝附近。”

我看着数据点。

像散落的芝麻。

“这意味着什么?”我问。

“意味着现实结构受损了。”大长老说。“裂缝修补不是万能药。它只是暂时粘合。而且,粘合处会成为新的弱点。”

“会再次裂开吗?”赤瞳问。

“会。”大长老点头。“而且裂开时,可能更严重。因为这次没有共鸣者能修补了。”

房间安静了。

汤还在冒热气。

“你们教团不是有修补技术吗?”云舒说。

“有。”大长老承认。“但那是针对自然裂缝。这种人为修补后的后遗症……我们没经验。需要研究。”

“研究要多久?”

“不知道。”大长老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年。但裂缝不会等。”

他站起来。

“我来,是给你们警告。也是请求。”

“什么请求?”

“请玄启跟我们回教团圣地。”大长老说。“我们需要他的协助。研究裂缝后遗症。”

“他现在没有能力了。”铁岩说。

“但他是唯一亲身经历过修补过程的人。”大长老说。“他的身体。他的意识。都记录了那个过程。我们需要这些数据。”

我看着赤瞳。

她摇头。

“太危险。他现在很虚弱。”

“教团会保证他的安全。”大长老说。“而且,如果研究成功,也许能找到修复他记忆的方法。”

最后这句话让我心动。

“可能吗?”我问。

“可能。”大长老说。“记忆存在意识深处。裂缝修补时,部分记忆被‘挤’到了深层。如果能重新激活共鸣频率——即使很微弱——也许能唤回一些。”

赤瞳还想反对。

我按住她的手。

“我去。”

“玄启——”

“我想试试。”我说。“不光是为了记忆。如果现实真的在脆弱化,我需要帮忙。”

铁岩叹气。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大长老说。“裂缝变化很快。我们需要抓紧时间。”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能走。

“我跟你们去。”赤瞳说。

“只能玄启一个人。”大长老说。“圣地现在处于敏感期。外人不能进。”

“我不是外人。”赤瞳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大长老愣了愣。

然后点头。

“好吧。但她必须遵守教团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不说话。不触碰任何东西。只跟着。”

赤瞳看我。

我点头。

“可以。”

我们出门。

教团的飞行器在外面。

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

我们上去。

起飞。

圣地很远。在城市另一端的山脉里。

飞行途中,大长老一直闭目养神。

“长老。”我说。

他睁眼。

“嗯?”

“教团为什么一直保持神秘?”

“因为我们需要客观。”他说。“如果不神秘,就会被卷入种族纷争。就无法专注于我们的使命——维护现实稳定。”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初代文明崩溃开始。”大长老说。“我们是幸存者中的另一支。选择隐藏。选择观察。选择在必要时干预。”

“墨老知道你们吗?”

“知道。”大长老说。“我们有时合作。但他选择了更直接的路。我们尊重。”

飞行器降落。

圣地入口。白色尖塔。

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塔顶的灯是绿色的。

“绿色表示安全。”大长老说。“跟我来。”

我们进入塔内。

这次没有爬楼梯。

有升降梯。

下降。

很深。

到达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像实验室。

但不是冷冰冰的那种。

有植物。有水流。有自然光——从顶部的晶体导入的。

很多人穿着白袍在工作。

看到我们,他们点头致意。

“这里是教团的研究中心。”大长老说。“我们研究现实结构。研究裂缝。研究如何在不伤害整体的情况下修复。”

他带我们到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一个平台。

平台上悬浮着一个模型。

是熵弦星球的微缩模型。

上面有很多红点在闪烁。

“这就是现在的现实结构图。”大长老说。“红点是脆弱点。看这里。”

他放大我们修补裂缝的区域。

红点密集得像蜂窝。

“这……”赤瞳低声说。

“比我想象的还糟。”大长老皱眉。“你们修补时,用的频率太强了。把裂缝周围的现实‘烧’脆了。”

“那怎么办?”我问。

“需要‘回火’。”大长老说。“用温和的频率慢慢滋润。让现实结构重新恢复弹性。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媒介’。”

“什么媒介?”

“你。”大长老看我。“你的身体里还残留着修补时的频率共鸣。虽然很弱。但我们可以放大它。用它作为‘回火’的引子。”

“怎么做?”

“你需要躺进那个设备里。”大长老指向房间角落的一个装置。像水晶棺材。“设备会引导你的残留频率。慢慢释放到现实结构里。过程可能会不舒服。但不会危及生命。”

我看向赤瞳。

她握紧我的手。

“多久?”

“七十二小时。”大长老说。“三天。”

“这么久?”

“因为要温和。”大长老说。“快了会再次损伤。”

“我可以陪着吗?”赤瞳问。

“可以在外面等。”大长老说。“但不能进房间。频率会影响其他人。”

我点头。

“好。我同意。”

“那就开始准备。”

大长老叫来几个助手。

他们带我去换衣服。

简单的白色袍子。

然后让我躺进设备。

水晶盖缓缓合上。

我能看见外面。

赤瞳站在观察窗前。手按在玻璃上。

大长老在操作台前。

“玄启,放松。”他的声音从设备内传来。“开始后会有点晕。正常现象。”

我深呼吸。

放松。

设备启动。

轻微的震动。

然后,我感觉到了。

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很微弱。

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那是残留的共鸣频率。

它在流动。

通过设备,流向外部。

我能“看”到——不是用眼睛——看到现实结构。

那些脆弱点。

像干涸的土地。

我的频率像细雨。

慢慢滋润它们。

过程很慢。

很温和。

但我开始头晕。

像失重。

“坚持住。”大长老说。“第一次适应期最难受。”

我咬牙。

继续。

时间变得模糊。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几个小时?

一天?

设备里的光在变化。模拟日夜。

我看见赤瞳一直站在窗外。

没离开过。

铁岩和云舒也来了。

他们在外面说话。我听不见。

但能看到云舒在分析数据。铁岩在紧张地搓手。

频率还在流动。

我感觉到那些脆弱点在慢慢恢复。

红点变淡了。

但我也在变虚弱。

像在流血。

流的是频率。

“玄启,你的生命体征在下降。”云舒的声音传进来。“需要暂停吗?”

“不。”我说。“继续。”

“但——”

“继续。”

大长老在调整参数。

“频率输出降低百分之十。延长疗程。玄启,这样你会多躺一天。但更安全。”

“好。”

又过去一段时间。

我睡着了。

做梦。

梦里,我在一个纯白空间。

有个声音在说话。

不是大长老。

是另一个声音。

熟悉的声音。

“玄启。”

“谁?”

“我是你失去的记忆。”声音说。“我们在你意识深处。被裂缝挤进来了。”

“你们还能回来吗?”

“也许能。”声音说。“如果你完成‘回火’。现实稳定了。我们就有空间浮出来。”

“我想你们回来。”

“但要有代价。”声音说。“记忆回来时,会带着被裂缝污染的部分。可能会有……负面情绪。痛苦。恐惧。你愿意接受吗?”

我沉默。

“我愿意。”最终我说。“因为那是我的一部分。”

“好。”声音说。“我们等你。”

我醒来。

设备还在运行。

但频率流动变慢了。

像小溪。

“快结束了。”大长老说。“最后十二小时。”

我看见窗外的赤瞳在打瞌睡。

头靠在玻璃上。

铁岩给她披了件衣服。

云舒在记录数据。

我继续。

最后的滋润。

脆弱点几乎都消失了。

红点只剩下几个。

很淡。

终于,设备停止。

水晶盖打开。

我坐起来。

感觉虚弱。但头脑清醒。

“结束了。”大长老扶我出来。“感觉怎么样?”

“头晕。但还好。”

“现实结构恢复了百分之九十五。”云舒说。“剩下的会自然愈合。你做得很好。”

赤瞳冲进来。

抱住我。

“你躺了四天。”

“这么久?”

“嗯。”她抬头看我。“还好吗?”

“还好。”

大长老递给我一杯水。

“喝吧。补充水分。”

我喝下去。

水有甜味。

“现在,关于你的记忆。”大长老说。“‘回火’过程中,我们检测到你意识深处的波动。记忆可能在复苏。但需要触发器。”

“什么触发器?”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熟悉的事。”大长老说。“回去后,多接触这些。记忆可能会慢慢回来。”

“谢谢。”

“该谢谢的是我们。”大长老说。“你拯救了现实。虽然是你先造成的损伤。但补救需要勇气。”

他送我们到出口。

“教团会继续监测。如果再有裂缝,我们会联系你。”

“联系我?但我没能力了。”

“你有经验。”大长老说。“能力可以失去。但经验不会。”

我们离开圣地。

坐飞行器回家。

路上,赤瞳一直握着我的手。

“你刚才做梦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在设备里说话。”她说。“说‘我愿意’。”

“梦到我的记忆了。”我说。“它们说会回来。”

“那很好。”

“但会带着痛苦。”

“痛苦也是你的一部分。”赤瞳说。“我会陪你一起承受。”

铁岩在驾驶座回头。

“回家继续喝汤。我研究新配方了。”

云舒笑。

“这次别放盐。”

“不放。我放糖。”

我们都笑了。

回到家。

熟悉的环境。

我站在客厅里。

看着墙上的照片。

有一张是铁岩和苏婉的合影。

我看着苏婉的脸。

努力回忆。

但想不起来。

只有模糊的感觉。

温暖的。

“没关系。”铁岩说。“慢慢来。”

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

看星星。

那颗新星——墨老变的——还在那里。

“他还在看着我们。”云舒说。

“嗯。”

“玄启。”赤瞳突然说。“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我努力想。

然后,一个片段闪过。

小时候。

在院子里。

铁岩在修飞行器。

我递工具。

苏婉在厨房做饭。

香味飘出来。

我笑了。

“我记起来了。”我说。“一点。”

“什么?”

“铁岩修东西时,总是不小心弄丢螺丝。”我说。“苏婉每次都说他。”

铁岩愣住。

然后大笑。

“对!对!我就是这样!”

赤瞳抱紧我。

“记忆在回来。”

“慢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