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听完云舒的话,很久没出声。墨老在一旁泡茶,茶香慢慢飘开。

“所以织影者是救世主。”我终于开口,“不是囚犯。”

“至少一开始是。”云舒说,“但三百年了,事情变复杂了。”

“那它们现在为什么攻击我们?”

“因为它们撑不住了。”墨老递给我一杯茶,“能量在泄漏,意识在崩坏。它们想出来,想活下去。但出来的代价可能是星球毁灭。”

我握着茶杯,没喝。“所以寂灭使徒想用纯净之城计划,让它们活,让我们死。”

“不全是死。”墨老说,“是变成它们的一部分。用他的话说,是‘进化成更高级的生命形态’。”

“我不想进化。”我说,“我想活着。像现在这样活着。”

“我也是。”云舒握住我的手。

我看着隔离窗外。轨道环外面是星空,很暗。星球的弦纹在脚下发光,像伤口。

“铁岩和阿晨呢?”我问,“他们知道这些吗?”

“还不知道。”墨老说,“但铁岩是七级械族,他可能从主脑那里察觉到异常了。”

话音未落,警报响了。

不是轨道环的警报,是整个械族领地的广播警报。机械音在空气中回荡:

“主脑指令更新。所有械族立即返回所属区域,接受意识扫描。所有与非械族接触的记录必须上报。违者将被强制格式化。”

重复三遍。

然后是我的名字:

“混血体玄启,被列为一级威胁。提供其位置信息者,奖励三级权限提升。协助捕获者,奖励觉醒者特赦。”

广播停了。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

“他在逼你现身。”墨老说。

“也在逼械族觉醒者站队。”云舒说,“要么出卖你,要么反抗主脑。”

我站起来。“铁岩有危险。他是觉醒者,还带着阿晨。”

“他们在地核深处,信号传不出来。”墨老说,“暂时安全。”

“但他们的家人呢?”我问,“铁岩的维修站,阿晨的家人……”

通讯器响了。是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下,接通。

一个械族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我不认识他。

“玄启先生?”

“我是。你是谁?”

“我是流萤的朋友。她说如果出事,让我联系你。”

“流萤怎么了?”

“她被主脑卫兵带走了。还有灰烬,微光,所有觉醒者名单上的人。他们在清洗。”

我握紧通讯器。“你们在哪?”

“躲起来了。但躲不了多久。主脑启动了全频段扫描,一小时就能找到所有觉醒者。”

“需要我做什么?”

“不知道。”械族的声音在抖,“我们只是……想有人知道。如果我们消失了,得有人记得我们存在过。”

通讯断了。

我看向墨老和云舒。

“我得去械族领地。”

“不行。”云舒说,“那是陷阱。”

“但他们在抓我的朋友。”

“你去了也救不了。”墨老说,“主脑现在被寂灭使徒控制,整个械族领地都是他的地盘。你去等于送死。”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格式化?”

墨老沉默。云舒低头。

“有办法。”我突然说,“但很冒险。”

“什么办法?”

“攻击主脑。”我说,“不是物理攻击,是意识攻击。用共鸣干扰寂灭使徒对主脑的控制。”

“你怎么接近主脑?”墨老问,“它在械族领地中央,守卫森严。”

“铁岩以前告诉过我一条维修通道。直达主脑室底层。他说是初代建造者留的应急通道,只有七级以上工程师知道。”

“你知道路线?”

“知道大概。”我调出轨道环的结构图,“从这里下去,沿着能源管道走,能通到主脑室下面的维护层。从那里可以接入主脑的数据核心。”

“太危险了。”云舒说,“就算你进去了,怎么干扰?寂灭使徒的意识强度比你高得多。”

“我有这个。”我拿出两个怀表,“正反合一能产生特殊的共鸣场。铁岩说这种场能干扰所有数据流,包括意识数据。”

墨老盯着怀表看。“你确定?”

“不确定。”我实话实说,“但得试试。”

云舒站起来。“我跟你去。”

“不行。你是数字人,进不去械族领地。主脑会检测到你的数据信号。”

“那让远山给我做个伪装。”

“来不及了。”我看着窗外,“时间不多了。我现在就得走。”

墨老叹气。“那我帮你引开注意力。我去档案馆,假装有重大发现,让寂灭使徒分心。”

“太明显了。”

“明显才有效。”墨老说,“他知道我了解真相。如果我去档案馆调取初代封印资料,他肯定会派人拦截。这样你就有机会潜入。”

我想了想,点头。“小心。”

“活了三百年了,知道怎么小心。”墨老拍拍我的肩,“孩子,记住一件事:真相很重要,但活着的人更重要。别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

“我会的。”

墨老走了。隔离区里只剩我和云舒。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

“你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我抱住她,“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谈谈未来。”

“嗯。”

她吻了我。很轻,但很深。

然后我走了。

沿着轨道环的维修通道往下。通道很窄,只能爬行。黑暗,闷热,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

爬了大概半小时,看见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向能源管道,右边通向废弃的控制室。铁岩说走左边。

我向左爬。管道越来越热,周围有蒸汽冒出来。械族的能源系统用的是地热,温度很高。

终于爬到尽头。前面是一扇门,上面有七级工程师的标志。我刷了铁岩给我的备用权限卡——他以前给我的,说万一他出事,我可以用这个卡进入械族设施。

门开了。

里面是主脑室的维护层。巨大的空间,无数管道和数据线从天花板垂下,连接到中央的主脑核心。核心是一个发光的球体,直径大概十米,悬浮在半空。球体表面流动着数据光。

没有守卫。但有一层能量屏障。

我观察屏障的频率。是标准的械族防御频率,但有一个微小的波动——铁岩说过,所有防御系统都有“维护窗口”,每三十分钟开放十秒,让维护机器人进入。

我等着。

看着时间。

三十分钟到了。

屏障闪烁,开了一个小口。我冲进去。

十秒后,屏障关闭。

我进来了。

主脑核心就在眼前。我能感觉到寂灭使徒的意识——冰冷,混乱,充满愤怒。他在主脑里,像寄生虫。

我拿出怀表。两个都打开,放在地上。正转和反转的弦纹开始发光,共鸣场展开。

核心的光波动了一下。

“谁?”寂灭使徒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玄启。”

“你居然敢来这里。”

“来和你谈判。”

“谈判?”他笑了,“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谈判?”

“我有真相。”我说,“我知道织影者不是囚犯,是救世主。我知道你扭曲了历史,想用报恩的名义毁灭我们。”

沉默。

然后他说:“你知道多少?”

“全部。”我说,“初代议会隐瞒真相,是怕人们内疚崩溃。但你利用了这份内疚,把它变成仇恨。”

“我不是利用,我是解脱。”寂灭使徒的声音变冷,“三百年了,我们欠它们的。该还了。”

“但还债不该用所有人的命来还。”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他问,“织影者的能量在衰退,屏障在崩坏。要么让它们出来,要么和它们一起死。你选哪个?”

“我选第三条路。”我说,“修复屏障,给织影者新的能量源。不用牺牲任何人。”

“天真。”他说,“屏障用的是织影者自己的生命能量。三百年了,它们快耗尽了。没有替代品。”

“有。”我说,“用三位一体封印的能量。封印现在是个负担,但如果反向操作,它可以成为能量补充装置。”

“你知道怎么操作吗?”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研究。用三个种族的智慧,一起研究。”

寂灭使徒又笑了,但这次笑声里有点别的。“你和你父亲真像。都相信合作,都相信希望。但他失败了,你也会失败。”

“也许。”我说,“但我愿意试试。”

核心的光突然剧烈闪烁。我感觉到强大的意识冲击,像海浪一样拍过来。我咬牙撑住,用共鸣场抵挡。

“没用的。”寂灭使徒说,“你太弱了。”

“弱不弱,试试才知道。”

我调动所有力量。共鸣场加强。两个怀表旋转起来,弦纹脱离表盘,在空中形成立体的图案。

图案印在核心表面。

核心震动。

寂灭使徒发出一声低吼。“你做了什么?”

“锚定纹的终极变体。”我说,“不是修复,是剥离。把你从主脑里剥离出来。”

“你休想!”

更强的冲击。我跪倒在地。鼻子流血了。枷锁在松动,我能感觉到。松到百分之四十了。

再这样下去,我会先崩溃。

但我不能停。

我想到铁岩。想到阿晨。想到云舒。想到所有信任我的人。

“给我……滚出来!”我吼。

共鸣场爆发。白光淹没一切。

我听见寂灭使徒的尖叫。然后是一声碎裂的声音。

白光散去。

核心还在,但光暗淡了许多。上面趴着一个东西——一团半透明的意识体,像水母。那就是寂灭使徒的本体。

他脱离主脑了。

但还没死。

意识体飘起来,朝我扑来。

我躲不开。被他撞进身体。

瞬间,无数记忆涌进来。不是我自己的记忆,是他的。三百年的记忆,痛苦,孤独,疯狂,还有……一丝残留的良知。

我看见他作为初代数字人的时光。看见他和其他六个人一起上传。看见他因为系统故障,意识破碎。看见他在数据海里漂流,偶然接触到了织影者。看见织影者的痛苦,看见它们的牺牲,看见它们日渐虚弱。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解放它们,不惜一切代价。

“你看到了。”他在我意识里说,“它们多痛苦。”

“我看到了。”我说,“但你的方法错了。”

“那什么是对?”

“一起想办法。”我说,“而不是替别人做决定。”

“来不及了。”他说,“裂缝已经太大,屏障撑不过一周了。”

“那就用这一周找办法。”

“找不到的。”

“不找怎么知道?”

我感受到他的犹豫。三百年的执念,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

“如果我答应你,你会放过械族觉醒者吗?”我问。

“可以。”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一周内找不到办法,你要帮我启动纯净之城计划。自愿地帮。”

我思考。一周。时间很短。但如果三个种族全力合作,也许够。

“好。”我说,“我答应。”

“成交。”

意识体从我身体里退出来。他飘在空中,慢慢成形,变成一个老者的模样——他最初的样子。

“主脑的控制我已经解除了。”他说,“觉醒者会安全。但其他械族……我没办法立刻恢复他们的自由意志。主脑被我修改太深,需要时间修复。”

“多久?”

“几天。”他说,“在那之前,械族领地会保持封闭状态。但不会有更多清洗。”

我点头。“谢谢。”

“别谢我。”他说,“我只是在赌。赌你能做到我们三百年没做到的事。”

他转身,走向核心。

“你去哪?”我问。

“回禁区。”他说,“织影者那边,我去沟通。告诉它们真相,告诉它们你在努力。让它们再撑一周。”

“它们会听吗?”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他融入核心,消失了。

主脑的光恢复正常。广播再次响起:

“紧急指令:所有清洗行动暂停。所有觉醒者暂时安置于安全区。所有械族保持现有位置,等待进一步通知。”

重复两遍。

然后是我的名字:

“混血体玄启,威胁等级解除。感谢你对械族系统的维护。”

我笑了,笑得咳嗽。

成功了。暂时成功了。

但只有一周。

我捡起怀表。它们已经恢复正常,静静躺在手心。

我离开主脑室。回到维护层,爬回通道。

爬到一半时,通讯器响了。是铁岩。

“玄启!你那边怎么样?我们收到主脑的新指令了!”

“暂时安全了。”我说,“你们呢?找到装置了吗?”

“找到了!但情况复杂。你最好亲自来看。”

“我马上来。发位置给我。”

位置信息传来。在地核深处,离裂缝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