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执扇杂役

凡邪神者,尽焚之。

陆尘的视线,已不知第几次扫过碑文,唾沫也暗暗吞了多回。

焚神殿外这处石碑,据说立有百余年。

寥寥七个字,以往他早看过不知多少遍了,本该熟视无睹。

但今天,这些“神”啊、“焚”啊的字眼,他总感觉暴烈血腥,燥热刺眼。

不过他总算多年历练的老手了,十八岁依旧稚嫩的脸上,还是保持着平静。

只是跟在他身后几步的距离,那群同行的十一位少年,就没那么从容了。

“哥哥们,我是第一次过来,上次你们是怎么抗过来的啊?我有点害怕。”

“上次运气好,那个邪神坚持的时间很短,就被炼化了。真希望这回也是。”

“要是邪神坚持的时间长,该怎么办?”

这个提问没有等来回复,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难看的表情。

还能怎么办?

你比邪神坚持的时间长,自然是炼化成功。

事后便有令旁人羡慕的赏赐发下。

坚持不过邪神……

后果自负呗。

“不会真的死人吧?”

提问者已经带上了哭腔。

临来前听到的各种凄惨传闻,一发涌上心头。

“神殿之前,禁止喧哗!”

此时一个身材高大,通体灰袍,上臂衣物外绣着“执事”字样的中年黑脸汉子,从殿内走了出来。

是负责焚神殿事务近二十年的刘执事。

“执事大人好!”

所有人连忙规矩行礼。

“宁定心神,越冷静才越能完成任务。学学人家陆尘,已经坚持了九年都无事,连邢长老都夸过他心志坚定。”

所有人随着刘执事的目光,瞧向了与他们稍有疏离的陆尘。

便是五个素未谋面的新人,紧张之余,瞪大的眼睛里也藏着好奇。

这就是那个心志极其坚定,身体禀赋又特别糟糕的“怪物”啊。

九年!

大变态,学不了!

被点名的陆尘,朝着刘执事躬了下身,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他能怎么说?

难道坦白,前身其实早在七年前一次参与炼神任务后,于半夜惊惧而死。

随后他穿越过来,碰巧稍稍有些天赋罢了。

这里是圣天教的昭国分部,在昭国皇城永安之东三十里的盘龙山上。

所谓的焚神殿,名字很直白,就是用来焚炼从周边抓来的各路“邪神”。

按照刘执事的说法,圣教之外,皆邪神。

殿内有炼神炉,炉下有五处风眼,将“邪神”投入炉中后,需有杂役执宝扇送五行之风,以助炼化。

抓来的“邪神”,强弱不一。

有弱一些的,半日一天就会炼去灵智,浑浑噩噩完成七日之刑。

强一些的,可就惨了。

不是说“邪神”惨,虽然在炉子里取暖,也确实惨。

但陆尘能共情的,自然是他们这群执扇杂役。

“邪神”炼化期间,各种痛呼、哀嚎、诅咒、喝骂、悲求等阴暗负面的杂念,是直接刻印入,他们所有人脑海里的。

闭眼不能躲,掩耳不能逃,只能生生受着。

杂念浊浪似无止尽般反复冲刷侵袭,心志稍有松懈,就可能代入“邪神”,体会到五行化刃,细细剐身之苦。

历年以来,到焚神殿参与炼化任务的杂役,疯、残、死者,不计其数。

虽说若能侥幸逃过一劫,赏赐之物,其贵重也是居于各处役工酬劳之首,但喜赌命博财者,终归稀少。

所以执行任务的众人,基本都是从其余各处,强行指派过来的。

不过陆尘除外。

因为他是“常驻”。

焚神殿之常驻,所有炼化“邪神”的任务,他都要参与的。

这还要托那位夸他心志坚定的邢长老之“福”。

要知道,炼神炉有五处风眼,却需要十二名杂役一同受难,自然是有原因的。

炼化“邪神”之时,焚神殿会被符箓封印起来。

目的便是防止浊浪杂念外溢扩散,以免干扰到,诸位高高在上的长老大人,以及前途光明的正式弟子。

而七日炼神时间内,执行任务的杂役、童子,是有可能出现损耗的。

或者说,必然会出现损耗。

揭去符箓,着人替换,虽是常理,但焚神殿开合之间,万一导致杂念微漏,扰了各位大人的修行,可就不美。

综合以往经验,焚神殿的刘执事便想出个“好”主意,每次殿内留十二人,有新人有老手。

新人没经验,承受不住后,不需开启殿门,便可由其内的老手顶上。

虽说这等做法,等于是让里面的老手,平白多受些磨难。

但那些新人大多撑不过一两日,依刘执事所言,区区这点儿时间,忍忍不就好了。

尤其是陆尘,曾经上演过一人执两扇,挽救危局的惊险名场面。

在刘执事眼里,陆尘就是妥妥的定海神针铁,天选执扇人。

最优秀可靠的牛马。

在救险事件当天,他便挟邢长老那句随口的“心志坚定”评语,半强行把陆尘转为焚神殿常驻杂役,至今已七年。

“马上田长老就要来了,服食丹药吧。”

刘执事扫视了一圈,吩咐道。

之前众人已经洁净过身体,再吃了发下的辟谷丹,可保七日内生机所需,而且紧致身体,便是心神散了也不会失禁,避免污浊了神殿。

几名新人战战兢兢拿出丹药,互相看看,仿佛要服毒也似,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其余老手也是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纷纷抬手吞药。

这种丹药,陆尘已经吃过无数次了,以前只觉得无滋无味,管饱耐渴而已。

如今心烦意乱,却嚼出了燥热。

渐有脚步声响,一位锦袍消瘦、面容阴鸷的白发老者出现在众人面前。

刘执事早已快步上前,满脸堆笑,躬身施礼,口称“田长老。”

“嗯。”

面容阴鸷的田长老用鼻孔应了一声,看也不看两旁的杂役,直接跨入焚神殿内。

陆尘与其余杂役同样低头恭立,不过他位置合适,眼角余光能够看到内里的情景。

只见那位田长老抬手间,从袍袖内飞出一团淡金色的光芒,打入炼神炉内,随后炉盖自动扣合。

“仔细些,别出差错。”

“田长老放心,必不会出错的。”

跟进去的刘执事点头哈腰保证道。

“都进来吧。”

待田长老离去,挺直身子的刘执事高声呼喝。

炉火已被他引燃,首批执扇的新人也早就安排好了方位,一切按部就班即可。

“都仔细了!出了差错,不但没有苦劳,所有人还要受责罚,从你们所在的各处役工中追扣!”

重点扫视了一下几位新人,随后他快步出殿,取出符箓贴于门上。

白光闪耀,与其余各处早已布置好的符箓勾连相和,立成一个倒扣玉碗的形状,隔绝内外。

不到七日炼神完成,这十二个人,死也得死在里面。

焚神殿内,五位新人哆哆嗦嗦扇着扇子,不一会便火势熊熊,热浪袭人。

然而一刻钟过去,并无任何异样发生。

一位面容清秀的童子,擦了擦眼中的泪水,回身笑道:“各位哥哥,那‘邪神’,莫非已经炼化了?”

有人哼笑一声。

“认真念你的定心诀吧!火力未足,‘邪神’恐怕还没睡醒呢。”

“啊?”

存了同样侥幸心思的几位新人,不觉都张大了嘴巴,沮丧慌张起来。

陆尘的位置,与所有人稍稍拉开距离,表面是闭目静坐,内心却有火烧火燎的烫感。

仿佛此刻在炉中的是他一般。

脑海中,七枚光点,已经点亮了六个。

最后这第七枚,也只剩极小的一块暗淡之处,正被明亮侵蚀,速度虽缓,但徐进无退。

这是他的金手指。

刚开始,陆尘也不知道这金手指具体是怎样姿势,爽感如何。

不过当他参与某次炼神任务,面对垂死“邪神”的悲呼哀嚎,即将忍受不住时,有“冰帘水幕”罩下,减弱了杂念侵袭,抗过一劫。

当时他满心欢喜,只盼着好宝贝赶快变粗变长,助他踏上天命之子的坦途。

七枚光点,每年点亮一枚,进度平稳。

而且点亮越多,“冰帘水幕”越密实厚重。

“邪神”的悲怒嚎诅,此时在陆尘感受里,当做伴眠的小曲,都嫌声量太弱。

原本一切美好。

只是上次任务后,第七枚光点点亮进度来到大后期,金手指的一些初步信息,为陆尘所察知。

那是一处特殊的空间,名为【神愿之国】。

看到那个“神”字,陆尘只觉眼前一黑。

若按刘执事所说,圣教之外,皆为邪神。

他常驻此地,在炉外待了七年,没想到,还有“里面请,雅座一位”的福利。

“别人的金手指,都是用来解决问题送温暖的。自家这个,倒也是送‘温暖’,就是自己并非猴哥,有小概率会遭不住吧?”

“我不想成神啊!”

“打个商量好不好,非要成神的话,有没有火神、炉神这类优秀岗位?”

如今眼见着金手指进度依旧坚定,陆尘有些心急。

“看情况,只怕十多日时间,便要完全点亮了。”

“按照自己查到的记载,凡属成神,天有异象。”

“这次任务完成后,必须要到山下去躲一躲了。不管有没有用处,总比被瓮中捉……了要强。”

此时炉内的“邪神”似乎刚刚苏醒,炼神炉开始轻微晃动。

陆尘抬眼看看执扇的新人,发现他们节奏已经乱了。

炼化“邪神”时,扇子要加持的五行之风,是有节奏要求的。

当“邪神”暴烈躁动时,需要缓缓扇风,使其稍稍冷静。

而“邪神”轻缓安稳时,需要急速扇风,使其略略盲动。

按他的理解,似乎是主打让“邪神”处于激烈爆发前的临界状态。

“注意节奏!急时缓,缓时急。”

陆尘开口提醒,声音清脆干净,吐字沉稳有力,确保所有人能听清。

他内心所想则是:无论新人老手,都别添乱,我着急下班!

听到传来的指示,五位新人齐齐看向陆尘,眼神中,充满哀怨。

此时已有诸多杂念,纷至沓来,扰乱心绪。

一边念着定心诀,一边执扇送风,分心两用本就不易。

况且大家被封在此处,无论执扇与否,其实所受之罪并无差别。

同为苦命的鹌鹑,又何苦横加刁难呢?

这时有经历较多的老手代为解释:“炼神需七日,但七日头也是七日,七日尾也是七日。按照节奏的话,大家或能少受半日之苦。”

五位新人相互看了一眼,这才勉强接受,开始依着感觉调整。

陆尘微微摇头。

怕啥来啥,这批新人不行啊!

眼下已经有些手忙脚乱,或许不用一日,便要出状况了。

果然,几个时辰后,就有一个新人道童“啊”的大叫一声,半跳起来,随后仆倒在地,浑身抽搐不止。

伪装是伪装不了的。

杂念直接入脑,代入“邪神”后的剐身之感,可不是假装晕倒就能避免的。

有老手慢慢起身,把倒地的新人搬开,进行接替。

顺序之前早已抓阄定好,除了陆尘排在最后,余者各明其责。

仿佛传染一般,有了首位新人的“示范”,其余四个,惶惶之下,短时间内相继中招。

陆尘看着接替的老手们动作娴熟,稍稍心定。

“几个人看着眼熟,应该断断续续做过多次了,你们可要争气。”

炼神的步骤,要不算杂念侵袭的话,就是简单枯燥,注意缓急就好。

定心诀背得熟些,意志再坚定些,总能熬过三五日,能不能挺到七日功成,运气也要占很大一部分。

曾经他一人执两扇救场,就是恰巧赶上“邪神”凶猛,大家运气太差。

为了不白受一回罪,只能硬上。

结果证明,只要肯吃苦,就可以有吃不完的苦。

除非你有挂。

但外挂可以,挂内哪成啊,不变吊炉烤鸭了?

有没有好心人给换一下呀?服从调剂。

这回运气还好,五名接位的老手顺利熬到最后。

在第七日的中午之前,杂念尽消,有香气从炉中飘散出来,代表此次炼神完成。

所有人长出一口气,抬起袖子擦着满脸的汗水。

丹药的效果在最后一日已经减弱不少,锁不住水分了。

陆尘也擦了擦自己头上的汗水,往常这汗水都是硬逼出来做伪装的,以示自家同样辛苦。

但这次他是真吓了一跳。

在炉内香气飘出来的瞬间,第七枚光点的点亮进度陡然加快了一截,眼见就要当场完成。

陆尘瞬间心跳加速,感觉九窍都要向外冒火一般。

“好险,还有微乎其微的一丝黑边。金手指,你可要稳重!”

砰!

殿门打开,田长老满面春风当先,刘执事躬腰陪笑随后。

炉盖无声自开,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从中跃出,跳到田长老手上。

“嗯,不错。”

田长老双手捏着珠子举高仔细瞧了瞧,也不知是夸珠子好,还是赞刘执事办事靠谱。

“幸赖田长老的福泽加持,才能一切顺遂。”

刘执事的马屁功夫,已是熟稔无比。

田长老点点头,随后大步离开。

“都去后面领赏吧。”

刘执事自认得了夸奖,心情也是大好。

每次殿内留十二个人,是要多耗费几枚辟谷丹的,虽说丹房那边是按废品出售的,但也是成本啊。

如今顺利完成任务,得长老夸奖赏识,便已值了。

这可是人脉情谊。

一年半载内,儿子只怕就要晋升正式弟子的名额,到时求上门去,随便哪位长老念起自己的辛苦,点个头就成了。

所有参与者的赏赐都一样,便是晕了醒,醒了再晕的五位新手,也是一视同仁。

今日之新人,有此经历,日后能够缓过来的话,便是老手了。

多来三两回,就成熟练工。

而若缓不过来的话,教内的杂役还不有的是。

陆尘拿着据说与正式弟子同款的珍贵炼体丹与药浴方剂,快步回到自己的住所。

他单独一处屋子,面积颇大,毕竟焚神殿,除了刘执事与他常驻之外,余者不过洒扫的童子。

关好门,喝了几口镇神的饮品,过速的心跳才稍稍放缓。

“金手指一两日便成,不能等了,马上下山。”

略作收拾后,陆尘直接去见刘执事。

“你要下山?”

听到陆尘想要出去透透气的请求,刘执事愣了一下。

据他所知,这个生于分部的孩子,父母过世后便从未下过山。

这里一应物品俱全,有些东西的品质,比凡俗要强过太多。

但是“透透气”这个说法,若是当成放松的话,倒也说得通。

山上山下,毕竟环境氛围不同。

陆尘是他的掌中宝,他自是百般不愿陆尘离山,万一出点意外呢?

只是下次任务的时间虽然不定,但总归要等炼神炉清洗个十天半月后才行。

眼下没有阻拦的借口。

“一定要注意安全,教中的符牌定要显露在外,可以免去许多麻烦。”

陆尘点头应“是”,然后匆匆下山。

只是让刘执事没想到的是,日落之前,一道经天飞虹落下,分部最年轻的邢长老找上门来。

“何日可以再次开炉炼化?”

“啊,这,今日刚刚做完田长老的事项,要清洗炉壁,消除残余影响,总要十五日才稳妥。”

“我等不了那么久,加派人手清洗吧,十日后我便要用。”

看着离去的邢长老,刘执事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他知道这邢长老捉拿、炼化“邪神”最是积极,但也太急了吧。

更让他后悔的是,先前没有强行拦下陆尘,如今也不知去何处寻找。

“陆大爷,小祖宗,你可千万要在约定的十日内回来啊!”

……

……

昭国所辖方圆数千里,国力强盛。

与分部相距不过三十里的皇城永安,十分繁华。

下山后的陆尘,没有想过远遁。

据说万里之内都在圣教分部掌控之内,根本逃不掉的。

他原本打算寻个偏僻荒凉之地,静待金手指完成,但是又怕教中的长老们感应神速,瞬息而至,无所避、辩。

而皇城内人口众多,气息芜杂,估计还能有个遮掩。

于是他折中一下,在城内选了一个稍微僻静的客栈,然后闭门不出。

外面的繁华,他无心理会。

毕竟一半日后,他该在炉内还是炉外,命运都未定呢。

夜半时分,第七枚光点完全点亮。

一直密切关注的陆尘,面色凝重,瞬间屏住了呼吸。

“金手指啊金手指,千万别整声光特效那些没卵用的幺蛾子!”

“我现在可护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