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邪神者,尽焚之。
陆尘的视线,已不知第几次扫过碑文,唾沫也暗暗吞了多回。
焚神殿外这处石碑,据说立有百余年。
寥寥七个字,以往他早看过不知多少遍了,本该熟视无睹。
但今天,这些“神”啊、“焚”啊的字眼,他总感觉暴烈血腥,燥热刺眼。
不过他总算多年历练的老手了,十八岁依旧稚嫩的脸上,还是保持着平静。
只是跟在他身后几步的距离,那群同行的十一位少年,就没那么从容了。
“哥哥们,我是第一次过来,上次你们是怎么抗过来的啊?我有点害怕。”
“上次运气好,那个邪神坚持的时间很短,就被炼化了。真希望这回也是。”
“要是邪神坚持的时间长,该怎么办?”
这个提问没有等来回复,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难看的表情。
还能怎么办?
你比邪神坚持的时间长,自然是炼化成功。
事后便有令旁人羡慕的赏赐发下。
坚持不过邪神……
后果自负呗。
“不会真的死人吧?”
提问者已经带上了哭腔。
临来前听到的各种凄惨传闻,一发涌上心头。
“神殿之前,禁止喧哗!”
此时一个身材高大,通体灰袍,上臂衣物外绣着“执事”字样的中年黑脸汉子,从殿内走了出来。
是负责焚神殿事务近二十年的刘执事。
“执事大人好!”
所有人连忙规矩行礼。
“宁定心神,越冷静才越能完成任务。学学人家陆尘,已经坚持了九年都无事,连邢长老都夸过他心志坚定。”
所有人随着刘执事的目光,瞧向了与他们稍有疏离的陆尘。
便是五个素未谋面的新人,紧张之余,瞪大的眼睛里也藏着好奇。
这就是那个心志极其坚定,身体禀赋又特别糟糕的“怪物”啊。
九年!
大变态,学不了!
被点名的陆尘,朝着刘执事躬了下身,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他能怎么说?
难道坦白,前身其实早在七年前一次参与炼神任务后,于半夜惊惧而死。
随后他穿越过来,碰巧稍稍有些天赋罢了。
这里是圣天教的昭国分部,在昭国皇城永安之东三十里的盘龙山上。
所谓的焚神殿,名字很直白,就是用来焚炼从周边抓来的各路“邪神”。
按照刘执事的说法,圣教之外,皆邪神。
殿内有炼神炉,炉下有五处风眼,将“邪神”投入炉中后,需有杂役执宝扇送五行之风,以助炼化。
抓来的“邪神”,强弱不一。
有弱一些的,半日一天就会炼去灵智,浑浑噩噩完成七日之刑。
强一些的,可就惨了。
不是说“邪神”惨,虽然在炉子里取暖,也确实惨。
但陆尘能共情的,自然是他们这群执扇杂役。
“邪神”炼化期间,各种痛呼、哀嚎、诅咒、喝骂、悲求等阴暗负面的杂念,是直接刻印入,他们所有人脑海里的。
闭眼不能躲,掩耳不能逃,只能生生受着。
杂念浊浪似无止尽般反复冲刷侵袭,心志稍有松懈,就可能代入“邪神”,体会到五行化刃,细细剐身之苦。
历年以来,到焚神殿参与炼化任务的杂役,疯、残、死者,不计其数。
虽说若能侥幸逃过一劫,赏赐之物,其贵重也是居于各处役工酬劳之首,但喜赌命博财者,终归稀少。
所以执行任务的众人,基本都是从其余各处,强行指派过来的。
不过陆尘除外。
因为他是“常驻”。
焚神殿之常驻,所有炼化“邪神”的任务,他都要参与的。
这还要托那位夸他心志坚定的邢长老之“福”。
要知道,炼神炉有五处风眼,却需要十二名杂役一同受难,自然是有原因的。
炼化“邪神”之时,焚神殿会被符箓封印起来。
目的便是防止浊浪杂念外溢扩散,以免干扰到,诸位高高在上的长老大人,以及前途光明的正式弟子。
而七日炼神时间内,执行任务的杂役、童子,是有可能出现损耗的。
或者说,必然会出现损耗。
揭去符箓,着人替换,虽是常理,但焚神殿开合之间,万一导致杂念微漏,扰了各位大人的修行,可就不美。
综合以往经验,焚神殿的刘执事便想出个“好”主意,每次殿内留十二人,有新人有老手。
新人没经验,承受不住后,不需开启殿门,便可由其内的老手顶上。
虽说这等做法,等于是让里面的老手,平白多受些磨难。
但那些新人大多撑不过一两日,依刘执事所言,区区这点儿时间,忍忍不就好了。
尤其是陆尘,曾经上演过一人执两扇,挽救危局的惊险名场面。
在刘执事眼里,陆尘就是妥妥的定海神针铁,天选执扇人。
最优秀可靠的牛马。
在救险事件当天,他便挟邢长老那句随口的“心志坚定”评语,半强行把陆尘转为焚神殿常驻杂役,至今已七年。
“马上田长老就要来了,服食丹药吧。”
刘执事扫视了一圈,吩咐道。
之前众人已经洁净过身体,再吃了发下的辟谷丹,可保七日内生机所需,而且紧致身体,便是心神散了也不会失禁,避免污浊了神殿。
几名新人战战兢兢拿出丹药,互相看看,仿佛要服毒也似,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其余老手也是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纷纷抬手吞药。
这种丹药,陆尘已经吃过无数次了,以前只觉得无滋无味,管饱耐渴而已。
如今心烦意乱,却嚼出了燥热。
渐有脚步声响,一位锦袍消瘦、面容阴鸷的白发老者出现在众人面前。
刘执事早已快步上前,满脸堆笑,躬身施礼,口称“田长老。”
“嗯。”
面容阴鸷的田长老用鼻孔应了一声,看也不看两旁的杂役,直接跨入焚神殿内。
陆尘与其余杂役同样低头恭立,不过他位置合适,眼角余光能够看到内里的情景。
只见那位田长老抬手间,从袍袖内飞出一团淡金色的光芒,打入炼神炉内,随后炉盖自动扣合。
“仔细些,别出差错。”
“田长老放心,必不会出错的。”
跟进去的刘执事点头哈腰保证道。
“都进来吧。”
待田长老离去,挺直身子的刘执事高声呼喝。
炉火已被他引燃,首批执扇的新人也早就安排好了方位,一切按部就班即可。
“都仔细了!出了差错,不但没有苦劳,所有人还要受责罚,从你们所在的各处役工中追扣!”
重点扫视了一下几位新人,随后他快步出殿,取出符箓贴于门上。
白光闪耀,与其余各处早已布置好的符箓勾连相和,立成一个倒扣玉碗的形状,隔绝内外。
不到七日炼神完成,这十二个人,死也得死在里面。
焚神殿内,五位新人哆哆嗦嗦扇着扇子,不一会便火势熊熊,热浪袭人。
然而一刻钟过去,并无任何异样发生。
一位面容清秀的童子,擦了擦眼中的泪水,回身笑道:“各位哥哥,那‘邪神’,莫非已经炼化了?”
有人哼笑一声。
“认真念你的定心诀吧!火力未足,‘邪神’恐怕还没睡醒呢。”
“啊?”
存了同样侥幸心思的几位新人,不觉都张大了嘴巴,沮丧慌张起来。
陆尘的位置,与所有人稍稍拉开距离,表面是闭目静坐,内心却有火烧火燎的烫感。
仿佛此刻在炉中的是他一般。
脑海中,七枚光点,已经点亮了六个。
最后这第七枚,也只剩极小的一块暗淡之处,正被明亮侵蚀,速度虽缓,但徐进无退。
这是他的金手指。
刚开始,陆尘也不知道这金手指具体是怎样姿势,爽感如何。
不过当他参与某次炼神任务,面对垂死“邪神”的悲呼哀嚎,即将忍受不住时,有“冰帘水幕”罩下,减弱了杂念侵袭,抗过一劫。
当时他满心欢喜,只盼着好宝贝赶快变粗变长,助他踏上天命之子的坦途。
七枚光点,每年点亮一枚,进度平稳。
而且点亮越多,“冰帘水幕”越密实厚重。
“邪神”的悲怒嚎诅,此时在陆尘感受里,当做伴眠的小曲,都嫌声量太弱。
原本一切美好。
只是上次任务后,第七枚光点点亮进度来到大后期,金手指的一些初步信息,为陆尘所察知。
那是一处特殊的空间,名为【神愿之国】。
看到那个“神”字,陆尘只觉眼前一黑。
若按刘执事所说,圣教之外,皆为邪神。
他常驻此地,在炉外待了七年,没想到,还有“里面请,雅座一位”的福利。
“别人的金手指,都是用来解决问题送温暖的。自家这个,倒也是送‘温暖’,就是自己并非猴哥,有小概率会遭不住吧?”
“我不想成神啊!”
“打个商量好不好,非要成神的话,有没有火神、炉神这类优秀岗位?”
如今眼见着金手指进度依旧坚定,陆尘有些心急。
“看情况,只怕十多日时间,便要完全点亮了。”
“按照自己查到的记载,凡属成神,天有异象。”
“这次任务完成后,必须要到山下去躲一躲了。不管有没有用处,总比被瓮中捉……了要强。”
此时炉内的“邪神”似乎刚刚苏醒,炼神炉开始轻微晃动。
陆尘抬眼看看执扇的新人,发现他们节奏已经乱了。
炼化“邪神”时,扇子要加持的五行之风,是有节奏要求的。
当“邪神”暴烈躁动时,需要缓缓扇风,使其稍稍冷静。
而“邪神”轻缓安稳时,需要急速扇风,使其略略盲动。
按他的理解,似乎是主打让“邪神”处于激烈爆发前的临界状态。
“注意节奏!急时缓,缓时急。”
陆尘开口提醒,声音清脆干净,吐字沉稳有力,确保所有人能听清。
他内心所想则是:无论新人老手,都别添乱,我着急下班!
听到传来的指示,五位新人齐齐看向陆尘,眼神中,充满哀怨。
此时已有诸多杂念,纷至沓来,扰乱心绪。
一边念着定心诀,一边执扇送风,分心两用本就不易。
况且大家被封在此处,无论执扇与否,其实所受之罪并无差别。
同为苦命的鹌鹑,又何苦横加刁难呢?
这时有经历较多的老手代为解释:“炼神需七日,但七日头也是七日,七日尾也是七日。按照节奏的话,大家或能少受半日之苦。”
五位新人相互看了一眼,这才勉强接受,开始依着感觉调整。
陆尘微微摇头。
怕啥来啥,这批新人不行啊!
眼下已经有些手忙脚乱,或许不用一日,便要出状况了。
果然,几个时辰后,就有一个新人道童“啊”的大叫一声,半跳起来,随后仆倒在地,浑身抽搐不止。
伪装是伪装不了的。
杂念直接入脑,代入“邪神”后的剐身之感,可不是假装晕倒就能避免的。
有老手慢慢起身,把倒地的新人搬开,进行接替。
顺序之前早已抓阄定好,除了陆尘排在最后,余者各明其责。
仿佛传染一般,有了首位新人的“示范”,其余四个,惶惶之下,短时间内相继中招。
陆尘看着接替的老手们动作娴熟,稍稍心定。
“几个人看着眼熟,应该断断续续做过多次了,你们可要争气。”
炼神的步骤,要不算杂念侵袭的话,就是简单枯燥,注意缓急就好。
定心诀背得熟些,意志再坚定些,总能熬过三五日,能不能挺到七日功成,运气也要占很大一部分。
曾经他一人执两扇救场,就是恰巧赶上“邪神”凶猛,大家运气太差。
为了不白受一回罪,只能硬上。
结果证明,只要肯吃苦,就可以有吃不完的苦。
除非你有挂。
但外挂可以,挂内哪成啊,不变吊炉烤鸭了?
有没有好心人给换一下呀?服从调剂。
这回运气还好,五名接位的老手顺利熬到最后。
在第七日的中午之前,杂念尽消,有香气从炉中飘散出来,代表此次炼神完成。
所有人长出一口气,抬起袖子擦着满脸的汗水。
丹药的效果在最后一日已经减弱不少,锁不住水分了。
陆尘也擦了擦自己头上的汗水,往常这汗水都是硬逼出来做伪装的,以示自家同样辛苦。
但这次他是真吓了一跳。
在炉内香气飘出来的瞬间,第七枚光点的点亮进度陡然加快了一截,眼见就要当场完成。
陆尘瞬间心跳加速,感觉九窍都要向外冒火一般。
“好险,还有微乎其微的一丝黑边。金手指,你可要稳重!”
砰!
殿门打开,田长老满面春风当先,刘执事躬腰陪笑随后。
炉盖无声自开,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从中跃出,跳到田长老手上。
“嗯,不错。”
田长老双手捏着珠子举高仔细瞧了瞧,也不知是夸珠子好,还是赞刘执事办事靠谱。
“幸赖田长老的福泽加持,才能一切顺遂。”
刘执事的马屁功夫,已是熟稔无比。
田长老点点头,随后大步离开。
“都去后面领赏吧。”
刘执事自认得了夸奖,心情也是大好。
每次殿内留十二个人,是要多耗费几枚辟谷丹的,虽说丹房那边是按废品出售的,但也是成本啊。
如今顺利完成任务,得长老夸奖赏识,便已值了。
这可是人脉情谊。
一年半载内,儿子只怕就要晋升正式弟子的名额,到时求上门去,随便哪位长老念起自己的辛苦,点个头就成了。
所有参与者的赏赐都一样,便是晕了醒,醒了再晕的五位新手,也是一视同仁。
今日之新人,有此经历,日后能够缓过来的话,便是老手了。
多来三两回,就成熟练工。
而若缓不过来的话,教内的杂役还不有的是。
陆尘拿着据说与正式弟子同款的珍贵炼体丹与药浴方剂,快步回到自己的住所。
他单独一处屋子,面积颇大,毕竟焚神殿,除了刘执事与他常驻之外,余者不过洒扫的童子。
关好门,喝了几口镇神的饮品,过速的心跳才稍稍放缓。
“金手指一两日便成,不能等了,马上下山。”
略作收拾后,陆尘直接去见刘执事。
“你要下山?”
听到陆尘想要出去透透气的请求,刘执事愣了一下。
据他所知,这个生于分部的孩子,父母过世后便从未下过山。
这里一应物品俱全,有些东西的品质,比凡俗要强过太多。
但是“透透气”这个说法,若是当成放松的话,倒也说得通。
山上山下,毕竟环境氛围不同。
陆尘是他的掌中宝,他自是百般不愿陆尘离山,万一出点意外呢?
只是下次任务的时间虽然不定,但总归要等炼神炉清洗个十天半月后才行。
眼下没有阻拦的借口。
“一定要注意安全,教中的符牌定要显露在外,可以免去许多麻烦。”
陆尘点头应“是”,然后匆匆下山。
只是让刘执事没想到的是,日落之前,一道经天飞虹落下,分部最年轻的邢长老找上门来。
“何日可以再次开炉炼化?”
“啊,这,今日刚刚做完田长老的事项,要清洗炉壁,消除残余影响,总要十五日才稳妥。”
“我等不了那么久,加派人手清洗吧,十日后我便要用。”
看着离去的邢长老,刘执事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他知道这邢长老捉拿、炼化“邪神”最是积极,但也太急了吧。
更让他后悔的是,先前没有强行拦下陆尘,如今也不知去何处寻找。
“陆大爷,小祖宗,你可千万要在约定的十日内回来啊!”
……
……
昭国所辖方圆数千里,国力强盛。
与分部相距不过三十里的皇城永安,十分繁华。
下山后的陆尘,没有想过远遁。
据说万里之内都在圣教分部掌控之内,根本逃不掉的。
他原本打算寻个偏僻荒凉之地,静待金手指完成,但是又怕教中的长老们感应神速,瞬息而至,无所避、辩。
而皇城内人口众多,气息芜杂,估计还能有个遮掩。
于是他折中一下,在城内选了一个稍微僻静的客栈,然后闭门不出。
外面的繁华,他无心理会。
毕竟一半日后,他该在炉内还是炉外,命运都未定呢。
夜半时分,第七枚光点完全点亮。
一直密切关注的陆尘,面色凝重,瞬间屏住了呼吸。
“金手指啊金手指,千万别整声光特效那些没卵用的幺蛾子!”
“我现在可护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