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新纪元 01年 10月 24日】【地点：地球·某座沿海城市】
“滴滴滴……滴滴滴……”
那不是警报声。那只是一台产自义乌的、几十块钱的闹钟发出的廉价电子音。
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凭着肌肉记忆准确地拍掉了闹钟的按钮。
李默睁开眼，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没有倒计时的红色数字悬浮在空中。没有摇摇欲坠的深蓝大厦。没有漫天的辐射尘，也没有巨大的代码触手。
只有窗外透过来的、有些刺眼的阳光，和楼下早点摊传来的嘈杂叫卖声。
“豆浆油条！新鲜出炉的！”
李默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只有尘螨和阳光的味道，没有血腥味，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数据烧焦味。
他还活着。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那里没有冰冷坚硬的方块晶体，只有一种温热的、有力的律动。
砰、砰、砰。
那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李默坐起身，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背负着整个宇宙的重量，而在醒来的瞬间，那些宏大的史诗、生死的离别，都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些抓不住的泡沫。
“我……忘掉了什么吗？”
他揉了揉太阳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大脑里的那块“管理员硬盘”已经被彻底格式化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叫李默的年轻工程师。
他只记得今天是周末，天气很好，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
……
【上午 10:00·省立大学数学系】
“这道题我讲过多少次了？微积分是描述变化的语言！不是用来算菜钱的！”
阶梯教室里，王森教授正拿着粉笔，敲得黑板震天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挺着那个标志性的大肚腩，头发依然有些乱糟糟的，但精神矍铄。
“尤其是你！”王森指着后排一个打瞌睡的男生，“你要是再不用功，将来毕了业就只能去天桥底下贴膜！或者去写科幻小说，说什么世界其实是圆周率算出来的这种疯话！”
台下的学生们哄堂大笑。
王森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复杂的黎曼几何公式。
写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公式，那个关于“多维空间折叠”的参数，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恍惚感。
“奇怪……”王森挠了挠头，喃喃自语，“我怎么觉得……我好像真的见过世界被折叠起来的样子？”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最近是科幻电影看多了。老了，老了。”
……
【中午 12:30·深蓝大厦（CBD写字楼）】
赵晓雨哼着歌，抱着一摞文件走出电梯。
她依然是这家公司的前台行政。但和以前那个总是因为失恋而在躲在桌子底下哭的女孩不同，今天的她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晓雨，今晚团建去不去唱K？”同事小声问道。
“不去啦！”赵晓雨眨了眨眼，晃了晃手机，“今晚约了男朋友去挑家具。我们要结婚了。”
“哇！恭喜啊！这回这个靠谱吗？”
“靠谱！”赵晓雨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虽然他是个修电脑的木头，也不懂什么浪漫，但我总觉得……只要待在他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就像……就像有个金钟罩护着我一样。”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忙而有序的车流，伸了个懒腰。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
【下午 16:00·街角】
李默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他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仿佛有一个约定，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迷雾，在牵引着他。
他穿过了热闹的商场，穿过了安静的公园，最后停在了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尽头。
那里有一家不起眼的花店。
店名叫【方舟花房】。
李默愣住了。他对花粉过敏，平时绝不会靠近花店。但此刻，他的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步子。
透过明净的玻璃窗，他看到了一个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背对着门口，在修剪一束红玫瑰。她的长发随意地挽起，露出一截白皙优雅的颈脖。
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身上。
李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无法言喻的酸涩感，混合着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他那被格式化的大脑防线。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叮铃——”
李默推开了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欢迎光临。”
女孩并没有立刻回头，声音清冷而温柔，“今天的玫瑰很新鲜，需要包起来吗？”
“不。”
李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声线。
“我……我不买花。”
女孩剪枝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
那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眉目如画，眼角那一颗细小的泪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在看到李默的一瞬间，女孩手中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流着泪的陌生男人。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大脑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为什么灵魂深处，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尖叫着：终于……找到你了。
苏文的眼眶红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她无法控制。
两人就这样隔着满屋子的花香，隔着一百年的时光，隔着一千次生死的轮回，静静地对视着。
过了许久。
苏文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这位先生。”
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跨越沧海桑田的释然。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李默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用毁灭宇宙为代价，才换回来的奇迹。
他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就像在那个麦田的小木屋里一样，轻轻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见过。”
李默微笑着，眼泪滑过脸颊，滴落在盛开的玫瑰花瓣上。
“在无数个梦里。”“在世界的尽头。”“在第1002次日出的时候。”
他看着苏文的眼睛，轻声说道：
“你好，苏文。我叫李默。”
“初次见面……余生，请多指教。”
窗外，夕阳正好。风很温柔。世界很喧嚣，但也很安宁。
这一次，没有末日。只有永恒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