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虚拟世界里有无数风景,融合者可以体验任何环境,硅基意识可以直接传输数据——谁还需要真实的、危险的、不完美的外界?

“为什么?”苏星河问。

张维年指着照片:“因为他们走出去过。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走到了星空下。而我们……”

他环视诊所——这里有最先进的神经设备,有全宇宙最奇特的病例,有解决一切问题的可能性。

“我们被困在了完美的可能性里。”张维年不是说说而已。

他联系了李岩——现在已是星际探险家,在新星系建立了第一个人类-能量生命混合殖民地。

“我想去你那儿。”张维年在通讯里说,“不是访问,是定居。从头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

李岩愣住:“原始?我们这儿有反物质能源、维度折叠住房、意识上传备份……”

“不用。”张维年说,“给我一块地,一些种子,一本农业手册。还有……不要任何神经接口。”

“你疯了?你的身体改造度90%!离开维护设备活不过三天!”

“那就改造回来。”张维年平静地说,“把我的机械部分拆除,用克隆组织替换。我要变回……纯粹人类。”

消息传开,桥城炸了。

《前科技巨头要当农民?》《逆向进化是进步还是倒退?》《我们是否在否定自己的成就?》

争论比十年前是否接纳金灵更激烈。

但这一次,张维年没有辩论。

他直接去了医院。

手术持续了72小时。

林深站在观察窗外,看着机械臂一根根拆除张维年的合金骨骼、电子脏器、神经接口。克隆组织从培养舱移植进去,鲜红的、柔软的、脆弱的人类组织。

过程中,张维年醒了三次。

第一次,他问:“我的工具箱还在吗?”

第二次,他说:“疼。但真实。”

第三次,手术接近尾声,他看向窗外的林深,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试试。”

手术成功。

张维年变成了一个五十八岁的普通男人,身体虚弱,需要复健,但……完整的人类。

他出院那天,桥城媒体长枪短炮。

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在否定技术。我是在找回选择权——选择不使用技术的权利。”

然后他登上前往新星系的飞船,行李只有:一套工装、一个工具箱、母亲的照片、父亲的那片银叶。

飞船起飞时,林深收到他的最后一条信息:

“如果我在外面种出了真正的苹果,我会寄种子回来。不是改良种,是那种会生虫、会酸、但咬下去有阳光味道的苹果。”

飞船化作光点。

桥城上空,金灵的感恩表演刚好进行到高潮,拼出“愿宇宙永远和平”。

林深抬头看着那行完美的光字,突然觉得……

刺眼。

张维年离开后,诊所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不是融合者,不是硅基意识,是纯粹人类——桥城最后一代在穹顶外出生的孩子,今年二十五岁,叫小雨。

她的问题很简单:

“医生,我想遗忘。”

林深愣住:“遗忘什么?”

“遗忘我知道的一切。”小雨说,眼神干净得让人心慌,“遗忘宇宙是实验场,遗忘我们是毕业品,遗忘所有可能性。我想……重新觉得星空是神秘的,重新觉得‘明天’是未知的,重新为了一个简单的目标而心跳加速。”

“比如?”

“比如种活一盆花。比如学会弹一首曲子。比如……爱上一个人,而不知道我们注定会融合、会共生、会变成更高级的存在。”

她摊开手: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在桥城,我们可以用意念创造花园,可以下载大师级的音乐技能,可以匹配‘灵魂共鸣度99.9%’的伴侣。但我想……”

“想体验‘做不到’的感觉。”林深轻声接话。

小雨点头,眼泪滑落:“我是不是有病?”

林深看着她的眼泪。

真实的、咸的、为“无聊”而流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