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万业为武

方狗儿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看着眼前笑得灿烂的东家,脸上也挤出了一抹笑。

微微颤抖的声音在这间阔气的屋子里没荡起一点余音。

“六亩田,一间宅子,一两银子总归是有的吧。”

“一两银子?那要是这么算,那我可就要算算你父母离开之后,我对你们的照顾值多少银子了。”

东家像听了什么笑话,笑得更加开心,那张肥脸上,精心修剪的胡子并着臃肿的身躯颤抖。

方狗儿的喉咙动了动。长时间僵着身子,胳膊都有些酸了,他刚想把藏在桌下的手挪上来,架在肩头的两把钢刀便立刻压紧。

“别搞小动作。”

身后的两个容貌相同的壮汉异口同声的喝道。

屋里有些热了,空气里混合着檀香的味道,变得浓稠,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一吊就一吊。”

终于,方狗儿咬咬牙,还是拿过旁边浸满墨的毛笔,在那张泛黄的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先走了”

随着钢刀的抬起,他猛地起身,抓起桌子上的一吊钱,就要离开。

“慢着。”

就在他迈过门槛的时候,又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东家正笑眯眯的盯着他,一边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一边用那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这张脸倒算得上俊美。

“你手印还没按呢。你若是回头去衙门告我强占田产,怎么办?我可只有一颗脑袋,经不起折腾。”

方狗儿心里冷笑,还官府呢,沆瀣一气的货色,这雍州城,谁敢惹你孟豨这条最大的地头蛇。

“拿印泥来。”

他低下头,忍住心中的躁动,把胸口那股火气压了又压。

等了半晌,却没动静。

方狗儿困惑地抬眼,只见孟豨已踱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像是在和他商量。

“这的印泥都金贵,劳驾,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罢,孟豨微微抬手,其中一名壮汉赶忙拿出了一方手帕,浸了水,恭恭敬敬的帮他擦拭每一根手指。

“扔了吧。”

他随意的挥了挥手。

很快,那方修着鸾鸟的精细手帕就被扔掉了外头,滚进尘土里。

方狗儿的脸腾地红了,身子不自觉的颤抖。

这孟豨视人如草芥的样子,即使他是穿越到原主身上的,也是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火气。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如果闹,就会死。

“按不按?”背后的刀锋又贴到了脖子上。

方狗儿深吸口气,将食指塞进齿间,狠狠一咬。

腥甜随着舌尖开始蔓延。他重重将手指摁向契纸,黑色的墨迹上顿时出现了一颗鲜红的指印。

“路上当心。”

孟豨的声音让他有点反胃,方狗儿不愿意再多待一秒,从屋里冲了出去。

经过门外那方脏污的帕子时,他鬼使神差地顿住脚,左右看了看,迅速弯腰将它捞进袖中。

孟豨倚门望着,直到那道瘦削身影彻底消失,脸上的笑容方才缓缓褪去。

“香怜。”

很快,穿着曳地长裙的侍女双手捧着契书,走到孟豨的身旁。

借着日光,指印下的三个大字更加清晰。

“方狗儿,可惜了”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轻叹一声。

“三代佃农,户籍册上都是画押。谁教他写的字?”

“去衙门查查,城里哪个不长眼的酸儒,跟这些泥腿子有过接触。”

“老爷,一个佃户之子…”

香怜低声道

他瞥了她一眼,转身回屋,声音平淡,却是让香怜头皮一紧。

“雍州城这碗饭,稳当吃下去的第一条,就是得让那帮泥腿子,又穷,又瞎,又怕。”

“识字,就是开了眼。开了眼,就不会一直怕。”

......

方狗儿抱紧怀中用麻纸包着的包子,朝着家的方向越走越快,一想到很快连窝棚都没得住的弟弟妹妹,他胸口就有些发闷。

自己穿越过来半个月了,继承了原主的一切,身体,记忆和情感。

记忆里,父母是老老实实的佃户,两年前就被雍州官府征走了,至今都没有消息。

现在外面正逢乱世,人没了,大概就是真没了。

而孟豨所谓的照顾,也不过是让他和弟弟妹妹靠着六亩田,多活了两年。

腰间沉甸甸的,走起路来直往下坠,方狗儿不动声色的把绑着钱的绳子紧了紧。

一吊钱也就半两银子,虽然短时间能解决温饱,但现在田宅都没了,家里又有两张嘴要养,还是得找一些新活计干了。

这世道,穷苦人家能吃上饭,不被饿死都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了。

随着他的步子,两旁美景渐渐稀落,路面微微变得泥泞。一道黢黑高大的城门压到眼前。

“出城快点儿!”

身着全甲的守兵不耐烦地一挥胳膊,长枪杆子重重杵在地上。

“好”

方狗儿含糊应了一声,加快脚步,没成想经过时,那守兵忽然将枪杆一横,枪尖几乎擦着他鼻尖顿住。

他浑身一僵,眼睛盯着枪尖,身子不自觉的向后退去。

怎料下一秒,守兵咧开嘴,放声大笑。

又是这样,内城的人拿他们这群外城的穷苦人当乐子

方狗儿低头攥紧袖口,一声不吭地挤出了城门。

城门的世界,是褪了色的。

土路处处泥泞,两边歪斜的草棚挤作一团,墙根下蜷缩着越多人影,瘦骨嶙峋,眼窝里空茫茫的。

方狗儿嗅着熟悉的空气,柴火味混着污水沟的脏气直钻进他的肺里。

现在这盘踞着九成以上的雍州人,鱼蛇混杂,帮派林立的破烂地方,才是真正的雍州城。

方才那座华贵齐整的,不过是孟豨们的私产。

他把包子往怀里塞了又塞,一头钻进一条矮巷,一股混杂着排泄气味的恶臭猛地糊到他脸上。

“呜呜呜”

呜咽的哭声从前头漏风的棚子里飘出来。

没一会,就有两个人佝偻着背,抬着一张破草席往外挪。

席子一头,露出稀疏花白的头发,老脸灰败,瘦的像个干尸,嘴角还残留着一点乌黑的点子。

方狗儿往旁边躲了躲,他认识这东西,是城东仁孟堂倒出的废药渣。

雍州城二十万贫民,九成看不起病,只能花三文钱买一包药渣回去熬。

孟家的产业,从田亩到药渣,网住了整个雍州城

走在前头的年轻汉子,眼眶赤红,一声不吭的发着力,抓着席边的双手血管凸起。

跟在后头半大的孩子,眼睛肿亮,啜泣的上气不接下气。

一走一过,左右草棚里探出几张麻木的脸,瞥了一眼,又缩了回去,该搓草绳的搓草绳,该补破碗的补破碗。

只有路边蹲着的两三个人,眼睛忽然活了,纷纷起身跟上他们,死死盯着草席里的尸体,喉结滚动。

“害病走的。”

年轻汉子望向四周,声音沙哑。

那几个眼冒绿光的人听了这话,脸色唰的变了,朝地上啐了一口,像避瘟神似的,扭头就散。

方狗儿侧身让到一边,看着那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消失在前方。

没有纸钱和唢呐。人死了,就像在烂泥地里冒个泡,噗一声,就没了。

他收回目光,胸口那团闷气堵得更实了。

得活,而且不能再这么活。

等下把弟妹安顿好,他就去城西铁匠铺。

哪怕签死契,也得让那满脸炉灰的赵铁匠,收他做个学徒。

更何况,从他穿来那天起,脑子里便有一行挥之不去的大字。

【命格—万业为武】

【百工千行,皆可入道。行业水平精进,等同武道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