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在十八岁

头疼！

像是有人用钝器狠狠在脑子里搅过，太阳穴突突地跳。陈默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霉斑，形状像只歪脖子鸡。

他盯着那块霉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猛地坐起身。

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低下头穿鞋子，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没有了因常年应酬抽烟留下的黄渍，没有签合同时被纸划伤的疤痕。左手上的万国手表也不见了。

这是一双十八岁的手。

他赶紧掀开被子冲到书桌前。桌子上堆着高三的课本，《数学精编》《英语高考必备》，一本1998年的台历翻到了12月那一页，18号用红笔圈了出来。

旁边放着一面塑料框的镜子。

陈默拿起镜子，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下巴上有颗刚冒头的青春痘，眼睛里还有没有睡醒的血丝，但眼神是年轻的，显得那么清明稚嫩。

镜子从手里滑落，掉到地上。没碎。

他蹲下来捡起镜子，又看了看。然后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真他妈的疼。

不是梦。

门外传来母亲李秀英的声音：“陈默！六点半了还不起床？早自习要迟到了”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妈，我都四十多岁了，公司今天还有个并购案要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起了起了！”

声音是年轻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穿衣服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蓝色的运动校服，袖子短了一截。他记得这件衣服，这是高二买的，那时候在猛长个子，母亲说买大点能多穿两年，结果还是小了。

穿上这身校服，站在房间那面裂了一条缝的穿衣镜前，陈默终于确信了一件事。

他回到了1998年。

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或者说，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的年纪。

厨房里飘出稀饭的香味，赶紧走到了厨房门口，母亲正在炒菜。

“站着干什么？快去刷牙洗脸。”李秀英头也不回地说“鸡蛋在桌上，自己剥。”

餐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个水煮鸡蛋，一小盘炒咸菜。父亲陈建国已经吃完，正坐在小凳子上系劳保鞋的鞋带。

“爸”陈默叫了一声。

陈建国抬起头。他还不到五十岁，头发缺已经白了一半，脸上是被风吹日晒刻出的皱纹，。“嗯，快吃，吃了赶紧上学去”

这场景太熟悉了，熟悉的让人鼻酸。

上一世，父亲在他大三那年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折。再也不能干重活。母亲为了照顾父亲，提前从纺织厂内退，每月只拿三百块钱的补贴。那时候家里最困难，连鸡蛋都要省着吃，母亲总说不爱吃蛋黄，把蛋黄留给我和弟弟妹妹们。

后来他创业成功了，买了大房子。请了保姆，把父母接了过去。但父亲住不惯高楼，母亲总说没有熟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两口还是常常回老家住。

再后来公司出事，一夜之间负债累累，房子车子全查封。父亲偷偷去工地看大门，母亲去做小时工，攒了点钱让弟弟妹妹带着他们到处去找躲在出租屋的他，妹妹拿着一家人凑的钱塞到了他手里。“哥，不要灰心，重头再来，我们一家人都还在”

那是他上辈子哭的最凶的一次。

“发什么呆。鸡蛋都要凉了。”李秀英端着碗坐下，看着墙上的挂钟，“快点吃，七点十分了。”

陈默低头喝粥。粥很烫咸菜很咸，鸡蛋有点煮老了。

但他吃得特别慢，好像要把每一粒米的味道都记住。

出门的时候，母亲往他书包里塞了个苹果：“在学校饿了吃”

“妈，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儿子。路上看车啊”

下了楼，冷风一吹，陈默彻底醒了。

老式居民楼的走廊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煤球，旧家具，腌菜坛子。自行车棚里停着几辆二八大杠，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就在最里面，车铃铛早就坏了，车筐也有点歪。

陈默推车出来，抬腿上车。

骑车技术还没忘，只是这具年轻的身体比记忆中有力多了，蹬起来一点也不费劲。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腐脑摊前排着五六个人。公交车慢吞吞地驶过，车身上刷着“江城公交”的红字。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又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知道，这一年，马化腾和他的团队正在深圳筹划成立腾讯；马云在BJ推广中国黄页，处处碰壁；刘强东刚在中关村租下柜台，开始卖刻录机和光盘；李彦宏还在美国硅谷，要两年后才回国创建百度。

他也知道，三个月后，中国将正式接入互联网；两年后，互联网泡沫破裂，但也会催生出第一批真正的中国互联网企业；五年后，非典来袭；十年后，智能手机将改变一切……

他知道的太多，多到有点恍惚。

“陈默！等等我！”

身后传来喊声。陈默捏闸停车，回头看见王胖子--哦不，王浩--正骑着车猛蹬过来？他确实胖，校服绷在身上，脸圆乎乎的，骑车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王浩喘着气追上，“平时不都踩点到吗？”

“睡不着。”陈默说。

两人并排骑车。王浩絮絮叨叨说着昨晚的电视剧，《还珠格格》大结局，小燕子终于和五阿哥在一起了。陈默听着，不时嗯一声。

他记得王浩后来瘦了，大学毕业后进了税务局，相亲结婚，生了两个孩子，过着平凡但安稳的生活。2018年同学聚会时，王浩喝多了，拉着他说“陈默，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见过大世面。”

那时候陈默刚经历背叛，公司摇摇欲坠，苦笑着说：“我倒羡慕你，安稳”

“对了，下周模拟考，你复习的咋样？”王浩问。

“就那样。”

“我妈说了这次要再考不好，寒假就别想出门了”王浩哭丧着脸，“可《星际争霸》我刚上手……”

陈默笑了。这才是十八岁的烦恼，简单，直接，不掺任何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