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缝合

麦田里的风都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承乾身上,少年太子半跪在木板上,盯着老人腹部的伤口,眉头紧皱得能夹死蚊子。

程处默抹了把额头的汗,黝黑的脸上写满紧张:“殿下,接下来咋弄?”

李承乾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荷花脸上:“你随身带的针线,拿来。”

荷花愣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摸向腰间的荷包。

那小荷包是靛蓝色的,上面绣着几朵简单的梅花,平日里装着针线,方便随时缝补衣裳。

她打开荷包,从里面取出一枚细细的绣花针,还有一小卷灰白色的麻线,双手捧到李承乾面前:“殿下,只有这个……”

李承乾接过针线,指尖捻了捻那枚针。

针是寻常的绣花针,约莫一寸长,细得像头发丝,针尖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针眼很小,穿过麻线都费劲。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针也太太直了吧!

缝合伤口不像缝衣服,可以把布料拎起来对着针眼穿。

伤口就摊在那儿,皮肉软趴趴地贴着,动作大了怕扯开伤口,动作小了针又穿不过去。

得想办法把针弄弯才行的!

最好像像鱼钩那样,带个弧度,才好从皮肉底下穿过去,再把线带出来。

李承乾闭上眼,脑子里开始飞快地回忆,后世那些手术针,弯的,弧形的,带持针器的……

“殿下?”荷花小心翼翼地问,“这针……不行吗?”

李承乾闻言,睁开眼,但却没答话,只转头看向程处默几人:“去找块石头,要硬实点的,再找根粗细合适的木棍!”

程处默闻言,不由纳闷的眨眨眼:“这是要做啥?”

“把针弄弯。”李承乾回答的言简意赅,“要弯成鱼钩那样,但弧度不能太大,针尖还不能钝了!”

这话一出,面前的几人顿时都愣了。

高侃嘴角更是抽了抽:“殿下,这针细得跟头发似的,一掰不就断了?”

“所以要小心。”李承乾将针递过去,“谁手稳谁来。”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齐刷刷落在张大安身上。

张大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清秀的脸微微泛红:“我……我没弄过这个……”

“就你了。”程处默不由分说,把针塞进他手里,“咱们几个里头,就你做事最仔细。”

赵节也点头:“大安兄,靠你了。”

高侃拍了拍张大安的肩膀:“别怕,弄断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张大安握着那枚细针,手心里全是汗。

但,随即便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旁边跑,那儿有块半人高的青石,表面还算平整。

程处默几人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

片刻后,青石那边就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用石头砸!轻轻砸!”

“砸个屁!一砸就断了!得慢慢掰!”

“咋掰?用手掰?”

“找根木棍,把针插进去,一点点扭……”

“那不得把针扭成麻花?”

“那你倒是出个主意啊!”

然而,吵归吵,几人动作倒没停。

张大安蹲在青石旁,左手捏着针尾,右手拿着一截拇指粗的树枝,树枝中间被他用刀剜了个小凹槽。

他把针横放在凹槽里,小心翼翼地将树枝合拢,夹住针身。

“慢点慢点……”高侃在旁边看得眼都不眨,“别太用力。”

赵节蹲在另一侧,手里拿着块扁平的鹅卵石:“要不……用石头垫着,轻轻敲?”

“敲坏了你赔?”程处默瞪他。

“那你倒是想出个法子啊!”赵节不服气。

张大安没理会几人的争吵,他全神贯注在手上。

树枝夹着针,他手腕极轻极缓地转动,一点一点,施加力道。

针身开始弯曲。

很慢,肉眼几乎看不见变化,但确实在弯。

张大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口气吹重了,针就断了。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

青石旁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枚针。

终于,针弯成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大,约莫三十度,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成了!”高侃低呼一声。

张大安松开手,长长舒了口气。

他将针举到眼前,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针尖没钝,针身也没断,弧度刚刚好。

“殿下,您看行不?”他捧着针,小跑回李承乾身边。

李承乾接过针,指尖摩挲了一下弯折处,点了点头:“可以。”

他顿了顿,看向荷花:“线要煮过,用盐水煮。”

荷花连忙应声,从那一卷麻线上扯下一段,小跑着送到还在咕嘟冒泡的铁锅旁。

她将麻线小心放入沸水中,看着它在盐水里翻滚,染上一层淡淡的黄褐色。

这边,李承乾已经开始最后的清创。

他手里捏着刚才裁好的布条,蘸着温盐水,一点一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动作很轻,但很稳。

程处默几人又围了过来,一个个屏着呼吸,眼睛瞪得老大。

伤口被清理干净后,露出原本的样子,皮肉外翻,边缘参差不齐,像被撕开的破布。

血还在渗,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汩汩地流了。

李承乾盯着那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荷花手里接过煮好的麻线,穿进针眼,针眼太小,线又粗,穿了三次才成功。

针线在手,李承乾却迟迟没动。

他半跪在那儿,目光直勾勾盯着伤口外翻的皮肉,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麦浪的沙沙声。

程处默咽了口唾沫,高侃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赵节嘴唇抿得发白,张大安兄弟俩并排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荷花蹲在李承乾侧后方,双手攥着衣角,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枚针。

终于,李承乾动了。

他微微吸了口气,左手两指轻轻捏住伤口一侧的皮肉,皮肉冰凉,带着失血后的苍白,触感软塌塌的,像捏着一块浸了水的湿布。

右手捏着针,针尖对准皮肉边缘。

针尖触到皮肤的瞬间,李承乾能感觉到一种轻微的阻力,不是坚硬,是一种柔韧的、带着弹性的阻挡。

他手腕用力,针尖刺入。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妙。

先是钝——针尖抵着皮肤,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皮肉被挤压得微微发白。

然后是一点突然的“破”,针尖穿透表皮,那种阻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顺畅的、几乎感觉不到阻碍的滑入。

针身没入皮肉,只留下针尾和穿好的线头露在外面。

李承乾手腕轻轻一挑,针尖从皮肉另一侧穿出,又是一个从钝到破的过程,只是这次是从内向外。

针完全穿过后,他左手松开皮肉,右手捏着针尾,缓缓将线拉过。

麻线穿过皮肉时,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摩擦,线粗糙,皮肉柔软,两者摩擦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嗤”的轻响。

线拉到头,李承乾打了个结,最简单的方结,拉紧。

第一针完成。

伤口被拉拢了一点点,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点点,但确实合上了些。

李承乾没停,紧接着第二针。

针尖再次刺入皮肉,穿透,拉出,打结。

动作比刚才流畅了些。

第三针,第四针……

他的动作越来越稳,速度也越来越快。

针尖在皮肉间起落,麻线像一条灰白色的细蛇,在伤口两侧来回穿梭,将裂开的皮肉一点点拉拢、缝合。

周围所有人都看呆了。

程处默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高侃忘了抠裤缝,手指僵在半空;赵节嘴唇微微张开,一脸难以置信;张大安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惊。

荷花捂住了嘴。

她看着那枚针在李承乾手里起落,看着皮肉被一针一针缝起来,看着那个可怕的伤口慢慢变小、变窄……

小宫女眼圈红了。

李承乾全神贯注在手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枚针,那根线,还有那道伤口。

针每一次刺入,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肉的质感,柔软,有弹性,带着生命特有的温润。

线每一次穿过,他都能听见那细微的摩擦声,像春蚕食叶,沙沙的,轻轻的。

伤口在一针一针中慢慢闭合。

原本碗口大的血洞,此刻被灰白色的麻线缝合,变成一道歪歪扭扭的、像蜈蚣一样的疤痕。

丑,但确实合上了。

最后一针打完结,李承乾剪断线头。

他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手臂的酸麻,脖颈的僵硬,还有后背那层湿透的冷汗。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咔吧”轻响。

“殿……殿下,”程处默的声音带着颤,“这……这就成了?”

李承乾低头看着那道缝合好的伤口,眉头却没松开:“还差一步。”

他转头看向荷花:“去找截麦秆,要中空的,干净点的。”

又看向赵节:“去将蜂蜜也拿来吧!”

两人连忙应声,转身就跑。

荷花冲进旁边的麦田,手脚麻利地折了几根麦秆,又仔细挑出最直最粗的一根,用小刀削去节疤,露出中空的秆芯。

赵节则捧着那半筒蜂蜜跑回来,气喘吁吁:“殿……殿下,蜂蜜!”

李承乾接过麦秆,比划了一下长度,用小刀截下一段寸许长的。

然后他捏着那截麦秆,对准伤口缝合时特意留下的一处小缝隙,轻轻插了进去。

麦秆很软,顺着缝隙滑入伤口深处,只留一小截露在外面。

“这是做啥?”高侃忍不住问。

“引流。”李承乾言简意赅,“伤口里头会有血水,得让它流出来,不然会烂。”

他说着,又接过蜂蜜罐,用一根干净的木片挑起蜂蜜,均匀涂抹在伤口周围。蜂蜜黏稠,金黄透亮,抹在皮肤上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做完这些,李承乾才示意荷花递来煮好的布条。

几人七手八脚帮忙,将布条一层层缠在老人腹部,绕过腰,缠过背,最后打个结。

伤口被严严实实包了起来。

李承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这才感觉到浑身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看了看木板上的老人,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胸口那点起伏虽然微弱,但总算还在。

“殿下,”荷花小声问,“老人家……能活吗?”

这话问出来,程处默几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落在李承乾脸上。

李承乾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看着老人,声音低沉:“伤口暂时处理了,但他失血太多,年纪也大了,能不能撑过去,得看造化。”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几人刚燃起希望的心上。

程处默黑脸垮了下来,高侃抿紧嘴唇,赵节眼睛里的光黯了黯,张大安兄弟俩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荷花眼圈又红了,她看着木板上昏睡的老人,小声说:“那……那咱们还能做点啥?”

李承乾正要开口,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

声音由远及近,像密集的雨点砸在鼓面上。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匹马正风驰电掣般冲来。

马是枣红色的,高大健壮,正是程处默借给二牛的那匹。

马背上坐着的却不是二牛,而是个老道士。

道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腰背挺得笔直,一手控缰,一手按着腰间药箱,纵马疾驰的模样,半点不像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是孙道长!”程处默眼睛一亮,脱口喊道。

高侃也认出来了,脸上露出喜色:“真是孙道长!他来了!”

赵节跳了起来,冲着官道方向挥手:“孙道长!这边!快来这边!”

周围的农户们也骚动起来。

“孙道长来了!老张头有救了!”

“快让让!让孙道长过去!”

“孙道长您可算来了!”

喧嚷声中,孙思邈已冲到近前。

他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稳稳落地。

老道士翻身下马,动作麻利得不像个老人。

他将缰绳随手一扔,拎起药箱,大步流星朝着麦田走来。

只是走得近了,才能看出他步履有些凌乱,呼吸也有些急促,毕竟年纪大了,纵马疾驰七八里路,到底还是吃力。

李承乾远远看着孙思邈。

老道士须发皆白,道袍旧得发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深秋的寒星,澄澈,锐利,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

他走得急,道袍下摆沾满了尘土,鞋面上也全是泥。

可他却浑不在意,只紧紧抱着那个旧药箱,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木板上的老人身上。

李承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程处默说的——

武德六年,太上皇李渊亲自下诏,请孙思邈入太医署任太医令,享正五品俸禄。

可这老道士一口回绝了。

“山野之人,不堪大用。”

——这是他的原话。

然后他便背着药箱,继续云游四方,采药行医。

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在深山老林里,只有入冬前后,才会在长安周边露面。

勋贵豪门重金相请,他未必肯去;可寻常百姓有了急症,他却不请自来。

就像现在。

李承乾看着孙思邈快步走来,看着那双沾满泥的旧布鞋踩过麦茬,看着那只紧紧抱着药箱的、青筋凸起的手……

他想,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写出《千金要方》那样的传世之作吧。

不为名利,不为富贵。

只为“人命至重,有贵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