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孙思邈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李承乾,手指都在抖:“天子脚下,你们就这么草芥人命?!真当王法是摆设吗?!真当陛下不会管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混着汗水糊了一脸:“我阿爷一辈子老实本分,种了一辈子地……你们……你们凭什么……”

话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

李承乾静静站着,任由他骂。

少年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愧疚,是沉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

老人虽非他所伤,可高履行是臣下之子。

臣下之子如此跋扈,如此无视人命……他这个太子,难道就一点责任没有?

御下不严。

这四个字像山一样压下来。

李承乾抿紧嘴唇,没说话。

可他这副沉默的样子,落在汉子眼里,却成了心虚,成了默认。

汉子眼睛更红了。

他踏前一步,几乎要扑到李承乾面前:“说话啊!你们不是挺能耐吗?纵马的时候不是挺威风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我阿爷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就算告到太极殿,告到陛下面前,也要讨个公道!”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周围那些农户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看着李承乾几人的目光,都带着愤怒和敌意。

有人小声议论。

“就是他们……刚才我看见了,几匹马跑得飞快……”

“可不是,那架势,跟赶着投胎似的!”

“老人家好好赶着牛车,招谁惹谁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群开始骚动。

程处默几人脸色都变了。

高侃上前一步,想解释什么,可刚张嘴,就被赵节拉住了。

赵节冲他摇摇头,自己却踏前一步,站到了李承乾身侧。

他清秀的脸上此刻冷得像冰,目光扫过围拢的农户,最后落在汉子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骂够了没?”

汉子一愣。

赵节不等他反应,伸手一指官道那头,高履行几人还瘫在那儿,周围是满地马尸和血泊。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赵节语气冷硬,“纵马惊了牛车的人,在那边呢!”

他顿了顿,目光凌厉地盯着汉子:“咱们刚才若不阻拦,那些人早跑没影了!你现在倒好,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冲着喊打喊杀——”

“怎么,”赵节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是觉得咱们好欺负,还是觉得我们这些人都是摆设?”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汉子被他说得一愣,顺着赵节手指的方向看去。

官道那头,高履行几人还瘫在地上,一个个狼狈不堪。

周围是十三匹无头的马尸,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而刚才斩马的那十三骑,此刻正静静立在李承乾身后。

一个个手按刀柄,目光冷冽,那架势,分明是随时可以再出手。

汉子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他看看李承乾,又看看那边的高履行,脸上露出茫然。

就在这时,周围那些农户里,有人开口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胡子花白。

他挤到前面,冲着汉子道:“大牛啊,你错怪好人了!”

老汉说着,指了指李承乾:“刚才我都看见了,是那几个人——”他手指转向高履行,“他们几个纵马跑得飞快,惊了老张头的牛,老张头想躲,可牛车重,躲不开……”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那牛也不知怎的,突然就疯了,挣脱了轭套,一犄角就把老张头顶成这样……”

“然后呢?”旁边有人急着问。

“然后就是这位小郎君——”老汉又指向李承乾,“他下令让那些护卫骑马拦住那些人,好家伙,你是没看见,那十三个人,动作整齐得跟一个人似的,‘唰唰’几刀,马头就全飞了……”

老汉说得绘声绘色,手还比划着刀光的样子。

周围那些农户听着,一个个都倒抽凉气。

有人小声嘀咕:“十三个人……斩了十三匹马……这得多大本事……”

“可不是,我亲眼看见的,那刀快得,我都看不清……”

“那些人也是活该,跑那么快,这下遭报应了吧……”

议论声又起,可这次,矛头明显转向了高履行几人。

汉子听着听着,脸上表情渐渐变了。

他看看李承乾,又看看赵节,再看看那个说话的老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这次不是冲着老人,是冲着李承乾。

“我……我错怪好人了……”汉子声音发颤,脑袋重重磕在地上,“我……我该死……我瞎了眼……”

他说着,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脸颊立刻红肿起来。

可汉子像是感觉不到疼,还要再扇,被李承乾伸手拦住了。

“够了。”李承乾声音平静,“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老人:“当务之急,是救人。”

这话像是一下子点醒了汉子。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刚才那种绝望和无助:“救……怎么救啊……”

汉子看着老人腹部的伤口,眼泪又下来了:“这伤……这伤哪个郎中能治……血流了这么多……我阿爷……我阿爷他……”

他说不下去,抱着脑袋,肩膀剧烈抖动。

周围的农户也都沉默了。

是啊,这么重的伤,血流了这么多……哪个郎中有这本事?

有人小声叹气:“唉,造孽啊……”

“老张头多好的人,怎么就……”

“这眼看着要入冬了,家里就靠他和大牛撑着,这下可怎么办……”

议论声里,忽然有人“咦”了一声。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她挤到前面,眼睛亮晶晶的:“我昨儿个看见孙道长回来了!”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孙道长?哪个孙道长?”

“还能有哪个,徐家湾那位孙道长啊!”

“哎呀,孙道长回来了?那可太好了!”

“对对对,孙道长医术高明,说不定有办法!”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那妇人又开口了,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忘了?去年二牛家媳妇生娃,难产,眼看着快不行了,就是孙道长路过,几针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住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还有前年,张三进山采药,腿摔折了,骨头都露出来了,也是孙道长给治好的!现在张三走路一点事儿没有,还能上山呢!”

“我记得我记得!张三那腿,当时我们都以为要废了……”

“孙道长真是活神仙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原本绝望的气氛,忽然有了一丝希望。

汉子听着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抓住刚才说话那妇人的胳膊:“孙道长在哪儿?徐家湾?”

“对对对,就在徐家湾!”妇人连忙点头,“昨儿个我看见他进村的,背了个药篓,应该是刚采药回来。”

汉子松开手,转身就要跑。

可刚跑出两步,又停住了,从这儿到徐家湾,少说也有七八里路,他两条腿跑过去,再跑回来,得什么时候?

到时候阿爷还能不能撑住?

汉子急得团团转,额头上冷汗直冒。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骑马去。”

汉子一愣,回过头。

程处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出了人群,正大步朝着马车方向走去。

他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脚步又急又快,边走边回头冲汉子喊:“等着!”

不过片刻,程处默就牵着他的枣红马回来了。

那匹马高大健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马。

程处默把缰绳往汉子手里一塞:“骑俺的马去,快!”

汉子看着手里的缰绳,又看看程处默,愣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程处默皱眉,“赶紧去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汉子这才反应过来。

他眼圈一红,冲着程处默深深一躬,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翻身上马。

动作居然很利索,虽然穿着粗布短褐,可上马的架势,分明是常骑马的人。

“驾!”

汉子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马蹄踏过官道,扬起一股烟尘,转眼就消失在远处拐弯处。

李承乾看着汉子远去的背影,这才转头看向程处默。

少年太子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嘴角微微扬起:“没想到,你还有这份细心。”

程处默挠挠后脑勺,黝黑的脸上居然泛起一层暗红。

他瓮声瓮气道:“这……这不想着能快点儿么……两条腿哪赶得上四条腿……”

旁边高侃“噗嗤”笑出声:“行啊处默,这回脑子转得挺快。”

赵节也难得没拆台,点点头:“确实,刚才我都没想到。”

程处默被他们说得更不好意思了,黑脸憋得发红,嘟囔道:“你们少来……我就是……就是顺手……”

李承乾笑了笑,没再逗他。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老人身上,眉头又皱了起来:“刚才他们说的孙道长……是什么人?”

这话问出来,程处默几人都愣了一下。

高侃眨眨眼:“殿下不知道孙道长?”

李承乾摇摇头。

他是真不知道,或者说,这一世的他,应该不知道。

程处默“哦”了一声,这才解释:“孙道长就是孙思邈,是个道士,医术特别高明,长安城里不少勋贵都想请他看病,可这老道有个怪脾气——”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他不喜欢跟勋贵打交道。”

李承乾挑眉:“不喜欢跟勋贵打交道?”

“是啊,”程处默点头,“武德六年那会儿,太上皇还想请他进太医署当太医令,结果被他一口气回绝了,说什么‘山野之人,不堪大用’,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就是嫌太医署规矩多,不自由。”

高侃在旁边插嘴:“可不是,这老道一年到头往深山里钻,说是要采药,也就入冬前后能在长安周边看到他,其他时候,根本找不着人。”

赵节也接口:“我阿爷前年腿疼,想请孙道长来看看,派人找了三个月,连人影都没找着。后来还是孙道长自己从山里出来,听说了,主动上门给看的。”

他说着,摇摇头:“你说这老道怪不怪?主动请他他不来,不请他了,他倒自己来了。”

李承乾静静听着,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孙思邈。

药王孙思邈。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或者说,上一世的记忆里,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千金要方》《千金翼方》……那些在后世被奉为中医经典的著作,都出自这位老人之手。

李承乾记得,史书记载孙思邈活了上百岁,一生致力于医药研究,救人无数。

他不慕名利,多次拒绝朝廷征召,宁愿在民间行医,著书立说……

可这些记忆,在这一世,本该是模糊的。

他现在只是个十四岁的太子,从小生活在深宫,怎么会知道一个隐居山野的道士?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动。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又问:“那孙道长的医术……真像他们说的那么神?”

“神!”程处默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亲眼见过!去年秦伯伯家的小儿子得了急症,太医署的人都束手无策,说是没救了。结果孙道长来了,几针下去,再灌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第二天那孩子就能下地了!”

高侃也跟着点头:“确实厉害。我阿娘前年心口疼,也是孙道长给治好的。现在一点儿事没有,还能骑马呢。”

李承乾听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孙思邈真在这儿……

如果他能及时赶到……

老人说不定真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