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太子殿下

高履行还在骂。

骂程处默,骂高侃,骂赵节,骂张氏兄弟,骂得语无伦次,骂得声嘶力竭。

骂到后来,又开始哭,边哭边骂,鼻涕眼泪混着血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李承乾站在马车上,静静看着。

看了很久。

久到高履行的骂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久到官道上那几个纨绔的哭声也停了,只剩下压抑的、恐惧的喘息。

然后,李承乾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那你倒是说说,到底如何在长安待不下去?”

高履行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血糊糊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马车上的李承乾。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马车里还有人。

而且,看程处默几人对这人的态度,显然身份不一般。

可高履行搜肠刮肚,也想不起长安城里哪家勋贵子弟长这样。

看年纪,也就十四五岁,比自己还小些。

穿着靛青胡服,料子是不错,可也没绣什么家徽。

最重要的是,这人太面生了。

高履行在长安城里横行惯了,各家勋贵子弟就算不熟,也至少混个脸熟。

可眼前这位,他半点印象都没有。

这么一想,高履行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噌”地冒了上来。

不是程处默他们,也不是哪家惹不起的勋贵,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估计又是哪个小门小户出来的,仗着跟程处默他们有点交情,就敢在这儿装腔作势!

高履行越想越气,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虽然腿还有点软,可到底站住了。

他指着李承乾,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跟我说话?!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没完!等我回了长安,我阿爷……”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高履行的叫嚣。

程处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大步冲过来,抡圆了胳膊,照着高履行的脸就是一巴掌。

这一下用了全力。

高履行被打得脑袋一偏,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两步,差点又摔地上。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程处默,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暴怒:

“程处默!你敢打我?!你……”

“打的就是你!”

程处默黑脸上满是怒火,他上前一步,揪住高履行的衣领,抬手又是“啪啪”两记耳光。

这两下更狠。

高履行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紫红紫红的,上面清晰地印着五根手指印。

嘴角裂了,渗出血丝,混着脸上的马血,糊成一片,狼狈得没法看。

高履行被打懵了。

他张着嘴,想还嘴,可脸颊火辣辣地疼,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程处默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拎起来些,脸几乎贴到他脸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那边站着的是谁?!”

高履行顺着程处默手指的方向,再次望向马车上的李承乾。

这一次,他看得仔细了些。

少年站在车辕上,身姿挺拔。

靛青胡服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衣襟袖口绣着暗纹,针脚细密,不是寻常绣娘的手艺。

再往脸上看——

五官清俊,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可那双眼睛……

高履行心头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像深潭,不起波澜,可底下却藏着让人心悸的东西。

那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甚至不是他见过的大多数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

居高临下的,带着天然威仪的,看蝼蚁一样的眼神。

高履行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十三骑——

干脆利落的刀法,整齐划一的动作,还有那股子沙场淬炼出来的杀伐之气。

那样的精锐,绝不是程处默他们这些半大孩子能培养出来的。

那样的精锐,整个长安城,只有几个地方有…

高履行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幸亏程处默还揪着他的衣领,才没让他瘫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他是……”

“太子殿下。”

高侃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马,慢悠悠走过来,在程处默身边站定。

他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一字一顿:

“当朝太子,李承乾。”

“轰——”

高履行脑子里最后那根弦,断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彻底瘫软下去。

程处默松开手,他就那么直挺挺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官道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血糊糊的脸上,那双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全是惊恐和绝望。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而他身后那几个纨绔,在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时,早就吓傻了。

一个个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有人甚至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官道上,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田里农人压抑的、小心翼翼的抽气声。

李承乾站在马车上,目光缓缓扫过官道上这一片狼藉。

扫过高履行瘫跪在地、瑟瑟发抖的身影,扫过那几个吓得魂飞魄散的纨绔,扫过满地马尸和血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远处——

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老人,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腹部那个伤口,血已经流得慢了,可那片暗红,在秋日的阳光下,依旧刺眼得让人心悸。

李承乾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那丝杀意已经敛去,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吴兴胜。”

“卑职在!”吴兴胜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带两个人,去瞧瞧那老人。”李承乾顿了顿,“若还有气,尽全力救治。若……”

他没说完,可意思谁都明白。

“喏!”吴兴胜抱拳领命,起身点了两名侍卫,快步朝着老人倒地的方向跑去。

李承乾这才重新看向高履行。

他缓缓从马车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高履行面前。

靴底踩在官道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不大,可落在高履行耳中,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心上。

高履行瘫跪在那儿,头埋得低低的,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不敢抬头,只能看到一双靛青色的靴尖停在自己面前。

然后,他听到头顶传来李承乾平静的声音:

“高履行。”

高履行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抵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

“殿……殿下……”

“知错?”李承乾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你错在哪儿了?”

高履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错在哪儿?

错在纵马伤人?

错在辱骂太子?

错在……

他忽然发现,自己错的好像不止一点两点。

“罪臣……罪臣不该纵马疾驰……”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还有呢?”李承乾问。

“不……不该辱骂殿下……”

“还有呢?”

高履行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拼命想着,可越想脑子越乱。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李承乾等了他片刻,见他说不出来,这才缓缓开口:

“你错在枉顾人命!”

声音依旧平静,可字字如刀:

“那老人若因你而死,你待如何?”

高履行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血污混着冷汗,狼狈不堪,眼睛里全是惊恐:

“殿……殿下……罪臣……罪臣不是故意的……是那牛突然发疯……”

“牛为何发疯?”李承乾打断他。

高履行张了张嘴,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