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跋扈

官道上尘土飞扬。

高履行那几骑越冲越近,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轻颤。

路边的农人全都停了手里的活,直起腰往这边张望,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恐!

牛车还在慢吞吞地挪。

车上的麦捆堆得像座小山,草绳捆得横七竖八,随着牛车的晃动发出“吱呀”的呻吟。

赶车的老人急得额头冒汗,花白的胡须都在发抖,手里的鞭子挥得越来越急。

“让开!听见没有!”

高履行又一声厉喝,距离只剩二十步了。

他身后的几个纨绔跟着起哄,哄笑声混着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程处默勒住缰绳,枣红马不安地原地踏了几步。

他黑脸绷得紧紧的,拳头攥得咯吱响:“这帮混账……”

高侃在旁冷笑,手里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看见没?就这德行!”

赵节没说话,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几骑。

马车里,李承乾半个身子探出车窗。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窗框,指节捏得发白,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心口,那里跳得厉害。

老人还在拼命赶牛。

老牛走得慢,四条腿像灌了铅,任凭鞭子落在身上,也只是稍稍加快了点步子。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重又迟缓的“嘎吱”声。

二十步。

十五步。

高履行脸上已经露出不耐烦到极点的神色,眉毛拧成个疙瘩,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猛地一夹马腹,坐骑吃痛,速度又快了一分。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绝望。

下一刻,他像是豁出去了,猛地扬起手中的鞭子——

“啪!”

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随即狠狠抽在老牛屁股上。

这一下用了全力。

老牛浑身一颤,嘴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哞——”,声音凄厉,震得人耳膜发麻。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头原本温吞吞的老牛,像是突然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附了体,整个身子猛地一弓,四蹄在地上疯狂刨动,泥土碎石飞溅。

它开始疯狂地扭动身体,上蹿下跳,脑袋死命摇晃,试图挣脱肩上的轭套。

牛眼瞪得滚圆,眼白里布满血丝,嘴里不停发出凄厉的嘶鸣。

“不好!”程处默失声叫道。

高侃脸色一变:“糟了!”

赵节猛地挺直腰背,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马车里,李承乾瞳孔骤缩,几乎是脱口而出:“要出事!”

话音未落——

“哞!!!”

老牛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嘶鸣,四蹄猛地发力,整个身子向前一窜。

“咔嚓!”

轭套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老牛挣脱了束缚,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路旁的麦田冲去。

老人还死死攥着缰绳,被这股巨力带得整个人从车辕上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

“放手啊!”赵节急得大喊。

可已经晚了。

老牛冲出去几步,突然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李承乾看得清清楚楚。

老牛低着头,右侧的牛角向上斜挑,不偏不倚,正正撞进老人怀里。

“噗嗤。”

沉闷的贯穿声。

牛角扎进皮肉的声响其实不大,可落在所有人耳中,却像惊雷一样炸开。

老人整个人被顶得飞起,在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像断线的风筝,重重摔在几丈外的官道上。

“咚!”

身体砸在地上的闷响。

随即,鲜血涌了出来。

暗红色的,粘稠的,从老人腹部那个狰狞的伤口汩汩流出,瞬间就浸透了粗麻短褐,在土黄色的官道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老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

他睁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天哪……”高侃喃喃道,声音都在发颤。

程处默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捏得泛白,黝黑的脸上血色褪尽。

赵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马车里,荷花猛地捂住嘴。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圆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着远处那滩刺目的血红。

手指死死捂住嘴唇,指甲掐进肉里,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殿下……”她声音带着哭腔,细弱得像蚊子叫。

李承乾没应声。

他依旧保持着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的姿势,目光死死盯着官道上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还有那片还在不断扩大的血泊。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睛发涩。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

刺耳的,张狂的,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得意。

高履行那几骑,速度丝毫未减,风驰电掣般从老人身边冲过。

马蹄踏过散落一地的麦捆,踩得麦秆碎裂飞溅,他们却连看都没多看老人一眼。

为首的高履行甚至还回过头,冲着身后几个同伴说了句什么,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那笑声混着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像刀子一样扎进所有人心里。

“混账……”程处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却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高侃猛地转过头,眼睛赤红:“他们还是人吗?!”

赵节没说话,可那张清秀的脸此刻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马车里,李承乾缓缓直起身。

他松开攥着窗框的手,指节处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然后,他慢慢转过身,面向车厢内。

荷花还捂着脸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两只虎崽似乎感应到什么,挤在车厢角落,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呜”声。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荷花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随即,他撩开车帘,一步踏出车厢,站在了车辕上。

秋日的阳光洒下来,照在他靛青色的胡服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冰冷的寒意。

他站在那儿,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望向官道前方——

那里,高履行那几骑正朝着他们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