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返程,闲谈!

晨光熹微,山间薄雾还未散尽。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锅碗碰撞声、马蹄踏地声、还有赵节那永远精力充沛的嚷嚷:

“高侃!你那破弓还要不要了?不要我让亲卫扔这儿了!”

“扔什么扔!”高侃从帐篷里探出头,头发还乱糟糟地翘着,“那可花了某家三十贯钱打的!”

程处默正蹲在溪边掬水洗脸,闻言扭过头,黝黑的脸上挂满水珠:“三十贯?高侃你又吹牛!西市那张柘木弓才二十五贯!”

“你懂什么!”高侃披着外袍钻出来,一边系腰带一边瞪眼,“我那弓臂加了牛筋,弦是吐蕃牦牛筋搓的,贵点怎么了?”

张大安和张大素兄弟俩已经收拾妥当了。

两人并排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慢条斯理地啃着烤肉,看着那俩斗嘴,嘴角都噙着笑。

营地里七七八八的帐篷陆续拆下,毯子卷好,锅具洗净,亲卫们手脚麻利地将东西搬上马车。

不过小半个时辰,程处默几人的行李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赵节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满意地环顾四周,他那顶宝蓝色小帐篷已经拆了叠好,装进了樟木箱。

弓弩箭壶整整齐齐码在马鞍旁;连昨日那身沾满泥污的胡服都洗净晾干,这会儿正叠放在马背上。

“都齐了!”他伸了个懒腰,转头想招呼李承乾,“殿下,咱们什么时候——”

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了。

赵节眨眨眼,又眨了眨。

营地里,程处默几人的东西都收拾停当了,可李承乾那边,除了荷花正小心翼翼往马车上搬的那只装虎崽的樟木箱,其他的帐篷、毯子、锅具,居然纹丝没动。

那顶靛青色的太子营帐还好好支着,门口的火堆甚至新添了柴,正噼啪烧着热水。

“这……”赵节挠挠头,一脸困惑地看向程处默,“处默,殿下这是……不走了?”

程处默也发现了异常。

他黑脸上露出思索神色,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顶太子帐篷上,帘子掀着,能看见里头毯子还铺着,矮几上茶具都没收。

再转头看看薛万均。

那位虎背熊腰的将军此刻正站在太子帐篷门前,抱着胳膊,面色平静地看着亲卫们忙碌,丝毫没有要收拾自己行李的意思。

程处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这次南山之行处处透着的不对劲,太子殿下突然要学骑射,点名让薛万均陪同;前日遇险时薛万均“恰好”出现;昨夜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还有方才,薛万均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程处默虽是个直肠子,可能将门出身的子弟,该有的敏锐一点不少。

他立刻意识到:殿下留这些东西,怕是要给薛万均用的。

至于薛万均留在南山要办什么事——

程处默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到嘴边的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赵节显然没想这么多。

他见程处默不答话,便自顾自走向李承乾的马车,那辆装虎崽的樟木箱已经安放妥当,李承乾正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块肉干,逗弄箱子里的小家伙。

两只虎崽经过一夜休养,精神头好了不少,此刻正扒着箱沿,仰着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眼巴巴盯着肉干,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殿下,”赵节凑到车窗边,纳闷地问,“咱们不收拾东西吗?薛将军他……”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瞟向帐篷门前的薛万均。

李承乾像是早料到他会问,闻言抬起头,冲赵节笑了笑,语气轻松:“薛将军还要在南山留几日,办点事。这些东西,便留给他用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那顶帐篷,还有堆在旁边没拆的几口箱子:“帐篷、毯子、锅具、还有剩余的干粮,都留着。”

赵节听得一愣,嘴巴张了张,还想再问——

“赵节!”

程处默的大嗓门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急促。

赵节回过头,就见程处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黑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伸手一把揽住他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赵节勒岔气。

“那什么……殿下既然安排好了,咱们就别多问了!”程处默一边说,一边使劲给赵节使眼色,眉毛都快挑到发际线去了,“薛将军办事,肯定有薛将军的道理!”

赵节被勒得龇牙咧嘴,正要挣扎,可对上程处默那双“你再问我就揍你”的眼睛,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哦……哦!”他连忙点头,脸上堆起尴尬的笑,“对,对!薛将军办事……咱们确实不该多问!”

说着,他还特意冲薛万均那边抱了抱拳,大声道:“薛将军辛苦!那咱们就先回长安了!”

薛万均站在帐篷门前,闻言笑着回礼:“赵小公爷客气,路上慢行。”

一场差点捅破窗户纸的追问,就这么被程处默硬生生按了回去。

高侃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翘,没说话,只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弓囊。

张大安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但谁也没多嘴。

一行人很快上马。

李承乾最后看了眼营地,薛万均站在帐篷前,晨光将他魁梧的身影拉得很长。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薛万均郑重地抱了抱拳。

李承乾微微颔首,放下车帘。

“驾!”

吴兴胜一马当先,十几骑护卫簇拥着马车,沿着来时的山路缓缓启程。

程处默、赵节几人策马跟在马车两侧,马蹄踏在铺满落叶的山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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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前日来时的喧闹,返程的路显得安静了许多。

许是昨日遇虎落水、夜里又受了那声巨响的惊吓,几个少年人都有些疲惫,没了追逐嬉闹的兴致,只并辔慢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程处默骑在他的枣红马上,身子随着马背轻轻摇晃,黝黑的脸上挂着难得的惬意表情。

“要俺说啊,”他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嘎巴响了几声,“这段日子,可是俺最舒坦的时候了!”

高侃歪过头看他,手里漫不经心地玩着马鞭:“怎么说?”

“我阿爷去了兰州啊!”程处默眼睛一亮,嗓门都提高了三分,“你们是不知道,平时在长安,我阿爷那是处处管着,早起要练功,晚归要挨骂,跟人喝酒不能过三巡,去西市逛不能过申时……烦都烦死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还故意学着程咬金那粗嗓门:“‘小兔崽子又野哪儿去了?’‘功课做了没?’‘弓马练了没?’——整天就这几句!”

赵节在旁听得哈哈大笑,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程伯伯那是为你好!”

“好什么好!”程处默一撇嘴,“现在多舒坦,想几时起就几时起,想去哪儿逛就去哪儿逛,昨夜咱们喝酒喝到子时,这要是在长安,我阿爷早提着棍子冲过来了!”

高侃闻言,深有同感地点头。

他抖了抖马缰,让坐骑凑近些,吊儿郎当的脸上难得露出正经神色:“处默说得在理。我阿爷那脾气,啧啧……”

他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腰,一脸心有余悸:“上次我不就揍了高履行那小子嘛,你们猜怎么着?我阿爷知道了,抄起门栓追着我满院子跑,那顿揍——好家伙,我趴了三天没下床!”

“该!”赵节毫不客气地嘲笑,“高履行再不对,那也是高士廉的儿子,你揍他,高伯伯能不揍你?”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高侃一扬下巴,那副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仗着他阿爷是吏部尚书,整天眼睛长在头顶上,某家揍他一顿怎么了?”

话虽这么说,可他又忍不住揉了揉后腰,嘴里嘀咕:“就是下手忒重了点儿……”

这番话说得坦荡,程处默几人都笑起来。

连马车里的李承乾都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嘴角弯了弯。

这些将门子弟,脾气一个比一个冲,挨的揍也是一个比一个狠。

倒是张大安,听着几人说笑,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说起来……你们没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程处默扭头看他。

“这都快入冬了,”张大安语气里带着疑惑,“陛下怎么突然把几位伯伯都派去外面驻守?我阿爷去了朔州,处默的程伯伯去了兰州,高侃的高伯伯也去了凉州——这架势,倒像是……”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节眨眨眼,使劲挠了挠后脑勺,嘟囔道:“可能是……突厥那边又不老实了吧?每年入冬前,他们不都这样?”

这话说得随意,却引得几人都点头。

“赵节说得对,”高侃接口,“突厥那些蛮子,一到冬天缺衣少食,就想着南下抢一把,陛下派大将去边关镇着,也是防患于未然。”

程处默也瓮声瓮气地附和:“我阿爷走前也这么说,让我在长安安分点,别给他惹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是这么个理。

只有张大安,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高侃说着说着,忽然一勒马缰,让坐骑靠近马车,冲着车窗里探头:“殿下,您知道这里头的事儿不?”

马车里静了一瞬。

李承乾正逗弄虎崽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摇摇头,语气轻松:“这几月孤光顾着课业和工部那边的事了,朝堂上的动静,还真不太清楚。”

说着,他还无奈地摊摊手:“你们也知道,孔师傅盯得紧啊!”

这话半真半假。

课业紧是真的,孔颖达盯得紧也是真的。

可朝堂上的事……

李承乾垂下眼,继续用肉干逗弄虎崽,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临近入冬,父皇突然把程咬金、高甑生这些悍将都派去边关,还都是突厥可能南下的要冲之地,这架势,分明是已经收到了风声。

看来舅父长孙无忌确实把那日他说的话,私下禀报给了父皇。

而且父皇信了。

不仅信了,还立刻做出了部署。

李承乾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既欣慰于自己的提醒起了作用,又沉重于历史的车轮似乎并未改变方向,突厥还是会南下,只是这一世,大唐有了准备。

有了准备,就能少死多少人?

他不敢想。

马车外,高侃听了李承乾的回答,倒也不意外,只“哦”了一声,便又转回身去,跟程处默几人继续闲扯。

话题很快从边关驻防跳到了别处。

程处默咂咂嘴,黝黑的脸上露出回味无穷的表情:“说到这个……赵节,你昨日那壶葡萄酿,可真带劲!回了长安,能不能再弄一壶?某家还没喝够呢!”

这话一下子点燃了几人的兴致。

高侃眼睛立刻亮了:“对对对!赵节,再弄一壶!昨夜那点,还没尝出味就没了!”

连一向沉稳的张大安都忍不住点头:“确实醇厚。”

张大素虽没说话,但眼里也写着期待。

赵节却苦了脸。

“还弄一壶?”他嘴角抽搐,“你们当那是井水啊?那一壶我都不知道怎么跟我阿爷交代了!再弄一壶,我怕我阿爷能把我也塞酒窖里去!”

他说着,还夸张地缩了缩脖子,做了个挨揍的姿势:“到时候就不是门栓了,怕是得动家法!”

几人闻言,顿时哄然大笑。

程处默笑得最欢,马背都跟着颤:“赵节啊赵节,你也有今天!”

高侃边笑边拍大腿:“该!让你平日总吹牛说你阿爷最疼你!”

张大安兄弟也抿嘴笑着,清晨的山道上充满了少年人爽朗的笑声。

马车里,李承乾听着外头的喧闹,嘴角也不自觉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