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要命的误会

深秋的山风卷过营地,带着溪水特有的湿冷气息。

李承乾站在篝火旁,看着薛家兄弟一前一后从林间走出,向着营地而来。

薛万均走在前头,步伐沉稳,却隐隐透着几分急切!

而薛万彻跟在他身后半步,身形魁梧得像座移动的山,褐色旧袍裹着结实的躯干,牛皮束腰勒得紧实,背上那张齐肩高的大弓尤为显眼。

两人的身影在渐暗的天色里越来越清晰。

李承乾静静看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特意吩咐荷花将那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鹿腿又架回火上,添了些松枝,让油脂重新滋滋作响,肉香混着果木烟熏气,飘得老远。

不多时,兄弟俩便进了营地。

薛万彻的目光先扫过四周——篝火、帐篷、拴在远处的马匹,以及分散在各处、看似随意却始终保持着警戒角度的东宫侍卫。

最后,他的视线这才落在李承乾的身上。

少年太子站在篝火旁,靛青胡服已换了干净的,发髻重新束得整齐,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显是昨日落水受了寒。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含笑望着他。

薛万彻脚步不由一顿!

随即,便大步上前,在离李承乾五步处停下,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声音沉厚如钟:

“罪臣薛万彻,见过太子殿下!”

这一跪,跪得干脆利落,膝盖砸在草地上发出闷响。

他低着头,姿态放得极低,浑身上下却依旧透着一股洗不去的悍勇气。

旁边的薛万均也跟着长揖到底,腰弯得几乎折过去,声音里满是恳切。

“殿下,臣……臣带罪弟前来,还望殿下能给罪弟一条明路!”

李承乾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先伸手扶住薛万均的胳膊:“薛将军言重了,快请起!”

他手上用了力,薛万均顺势直起身,脸上却依旧绷着,目光忐忑地望向李承乾。

李承乾这才转向仍跪在地上的薛万彻。

他上下打量着这位曾在玄武门之夜率军猛攻秦王府的悍将——

浓眉方脸,下颌蓄着短须,额角有道浅浅的旧疤,一直延伸到眉骨。

即便跪着,肩背也挺得笔直,像棵扎根极深的古松。

“薛将军也请起!”李承乾伸手去扶。

薛万彻却不动,依旧低着头:“罪臣不敢!”

“昨日若无薛将军那五箭,孤与赵节怕是已葬身虎口!”李承乾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声音温和却坚定,“救命之恩在前,何来‘罪臣’之说?将军快请起!”

薛万彻闻言,这才缓缓起身。

他个子极高,站直了比李承乾高出大半个头,投下的影子将李承乾整个笼住。

两人距离近了,李承乾更能看清他脸上风霜刻出的纹路,还有那双眼睛——

沉静,锐利,像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

“殿下过誉了。”薛万彻拱手,语气依旧恭敬,“昨日情势危急,罪臣不过侥幸得手,殿下吉人天相,自有上天庇佑!”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篝火上那只烤鹿腿,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李承乾将这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侧身引路。

“薛将军一路辛苦,来,坐下说话。孤特意让人烤了鹿腿,正好尝尝!”

三人往篝火旁走。

可就在这时,营地里的气氛却陡然变了!

原本分散在各处忙碌的吴兴胜等人,在听到“薛万彻”三个字时,齐刷刷停下了手中动作。

十几道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薛万彻。

吴兴胜正蹲在帐篷边擦拭横刀,闻言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铁青。

他“蹭”地站起身,刀都忘了收,就这么提在手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篝火旁,挡在李承乾与薛万彻之间。

他身后,那十几名东宫侍卫也迅速聚拢,隐隐成合围之势。

一个个手按刀柄,目露凶光,死死盯着薛万彻,像是随时会扑上来的狼群。

空气骤然凝固。

篝火噼啪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起一簇火星。

薛万彻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吴兴胜等人——

这些人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可眼神里的狠厉与戒备却做不得假。

尤其吴兴胜,那张脸绷得紧紧的,额角青筋都凸了起来。

薛万彻的眉头,一点点皱起。

他先看了眼薛万均,兄长脸上同样是震惊与茫然。

随即,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承乾身上。

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睛,此刻渐渐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

薛万彻心里冷笑一声。

什么救命之恩,什么给条明路,统统是假的。

这位太子殿下,不过是借着兄长的恳求,设了个局,诱他自投罗网罢了!

也是,玄武门那夜,他亲率长林军猛攻秦王府,箭矢如雨,杀声震天。

秦王府里那些妇孺的哭喊,刀剑碰撞的脆响,还有最后兵败时满地的血……这些账,怎么可能轻易勾销?

更何况,眼前这位太子,当日就在秦王府里!

薛万彻啊薛万彻,你当真是鬼迷心窍了。

竟然真的信了兄长的恳求,信了这少年太子会不计前嫌!

愚蠢!

他心里懊悔如潮,可脸上却反而平静下来。

那是一种历经沙场生死后淬炼出的冷静——既然中了圈套,那就拼死一搏。

他微微调整了站姿,左脚后撤半步,重心下沉。

背上的大弓虽未取下,可右手已悄然移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柄短刃。

整个人的气场,在瞬间变了。

方才的恭敬与克制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近乎实质的杀伐之气。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虽未咆哮,却已露出獠牙。

吴兴胜等人被他目光一扫,心头皆是一凛。

这些人虽是东宫六率精锐,可毕竟年轻,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没几个。

而薛万彻不同——那是从隋末乱世杀出来的悍将,手上不知染了多少血,光是站在那儿,那股子沙场血火淬炼出的气势,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殿下,”吴兴胜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侧过头,目光却不敢离开薛万彻,“此人危险,还请殿下退后!”

薛万均此时也反应过来了。

他看看杀气凛然的弟弟,又看看如临大敌的东宫侍卫,最后看向被护在中间、一脸错愕的李承乾,脑子里“嗡”的一声。

“殿下!”薛万均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发颤,“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还有被背叛后的痛楚。

为了这一天,他四处求人,陪尽笑脸,多少个夜晚辗转难眠。

好不容易说动弟弟前来,原以为能看到一线生机,却没想到……

竟是圈套?

李承乾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

他看看薛万彻骤然冷厉的脸,又看看吴兴胜等人剑拔弩张的架势,愣了片刻,才猛地反应过来——

误会了!

“薛将军误会了!”李承乾连忙开口,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吴兴胜打断。

“殿下小心!”吴兴胜横刀在前,死死盯着薛万彻,“此人乃是玄武门逆贼,当日猛攻秦王府,手上沾了多少秦王府旧人的血!殿下万不可轻信!”

这话一出,薛万彻眼中寒意更盛。

果然。

他心想。

果然是来算旧账的。

薛万均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向李承乾,眼神里最后那点希望,正在一点点熄灭。

李承乾眉头紧皱。

他知道,再不说清楚,这误会就要闹大了。

“吴兴胜!”李承乾声音陡然提高,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把刀收起来!”

吴兴胜一愣,却没动:“殿下,此人……”

“薛将军是孤请来的客人!”李承乾踏前一步,直接伸手按在吴兴胜持刀的手腕上,“你们这是做什么?退下!”

少年太子的声音不算洪亮,却自有一股威仪。

吴兴胜手腕被按住,下意识想挣脱,可对上李承乾那双清亮的眼睛,动作不由一滞。

“殿下……”他还在犹豫。

“退下。”李承乾重复了一遍,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

吴兴胜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缓缓垂下了横刀。

他后退半步,却依旧挡在李承乾身侧,目光警惕地盯着薛万彻。

其余侍卫见状,也纷纷松开了按刀的手,合围之势稍稍散开,可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距离。

气氛依旧紧绷,可那股一触即发的杀意,却淡了些。

薛万彻冷眼看着这一幕,眉头依旧皱着,可眼中的寒意却退去了几分。

他看得清楚——方才李承乾脸上的错愕不似作伪,呵斥侍卫时的急切也是真的。

而且,若真是圈套,此刻侍卫合围已成,何必再演这一出?

难道……真是误会?

他心里念头飞转,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东宫侍卫。

这些人虽年轻,可眼神里的敌意与戒备却真实无比。

尤其吴兴胜,那副恨不得立刻扑上来的模样,装是装不出来的。

薛万彻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恐怕都是秦王府旧人出身。玄武门那夜,他们就在秦王府里,亲眼见过自己率军猛攻。

如今再见,自然如临大敌。

想通这一点,薛万彻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随即,一股强烈的惭愧涌上心头。

他方才竟以那般恶意揣测太子殿下,甚至动了拼死一搏的念头。

可实际上,殿下非但没有设局害他,反而在侍卫暴起时第一时间制止,还称他为“客人”。

薛万彻啊薛万彻,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再次单膝跪地。

这一次,跪得比刚才更沉,头垂得更低。

“罪臣愚钝,方才竟误会殿下,心中生出歹念,实在……罪该万死!”他的声音沉厚,带着清晰的愧意,“还请殿下治罪!”

这一跪,跪得突然。

薛万均愣住了,吴兴胜等人也愣住了。

李承乾连忙上前,双手去扶:“薛将军快请起,此事原是误会,何必再提?”

薛万彻却不起,依旧低着头:“方才罪臣目光凶厉,恐惊了殿下,此乃大不敬,殿下若不治罪,罪臣心中难安!”

他说得诚恳,李承乾听得哭笑不得。

“薛将军,”他手上用力,硬是将薛万彻扶了起来,“方才情势所迫,将军心生警惕乃是常理,若真要说罪,那也是孤御下不严,让将军受惊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吴兴胜,语气缓和了些:“吴校尉,你们也是忠心护主,孤不怪你们,不过薛将军如今是孤的客人,过往之事,今日暂且不提。可明白?”

吴兴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看李承乾认真的表情,终究还是抱拳躬身:“卑职……明白!”

话是这么说,可他依旧狠狠瞪了薛万彻一眼,这才带着人缓缓退开,回到原先的位置。

只是所有人的手,依旧没离开刀柄太远。

李承乾知道,这心结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也不强求,只重新引着薛家兄弟往篝火旁走。

“来,坐下说话。”

三人重新落座。

荷花机灵地捧来三只粗陶碗,斟上热茶,又切下几大块烤得焦香的鹿腿肉,用阔叶盛了,分别摆在三人面前。

肉香扑鼻,油脂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薛万彻看着眼前这碗茶、这盘肉,再抬头看看李承乾含笑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他端起茶碗,热茶入喉,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驱散了山风带来的寒意。

“殿下,”薛万彻放下茶碗,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松快了许多,“罪臣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