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两只老虎

李承乾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帐篷里静悄悄的,只有布料缝隙里透进的天光,白晃晃地铺在毡毯上。

他眯着眼适应了片刻,估摸着该到晌午了。

外头远远传来程处默那大嗓门,吆五喝六的,夹杂着弓弦嗡鸣和箭矢破空的锐响,听起来像是在比试射术。

赵节的声音也混在里面,中气十足,半点听不出昨日落水后的虚弱。

李承乾侧耳听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昨日溪边遇险,赵节分明呛得比他厉害,还是自己伸手把人捞上来的。

结果呢?

自己烧了一夜,冰火两重天地折腾,赵节倒好,睡一觉就活蹦乱跳了。

看来这身子骨,是真比不上那些将门子弟。

“回去得练练了……”

他不由喃喃自语,随即,撑着毯子坐起身。

荷花此刻不在帐篷里,但昨日那身浸透的靛青胡服已被洗净烤干,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上头还压着一件素色中衣。

李承乾伸手摸了摸,布料干燥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想起荷花,他的嘴角便不自觉弯了弯。

小宫女平日里瞧着瘦瘦小小,昨晚紧紧贴着他时,那初具规模的柔软触感,却着实让人意外……

“殿下醒了?”

帐篷帘子忽然被轻轻掀开一角,荷花那张圆脸探了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偷偷查看动静。

四目相对的瞬间,荷花却是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烫着了似的,脸颊“唰”地红透,连耳根都染上绯色。

她显然也想起了昨晚的旖旎……

李承乾便轻咳一声,压下心头那点不自在,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嗯,才醒!”

荷花闻言,便低着头钻进帐篷,脸颊依旧通红,脚步甚至有些慌乱。

走到榻边时,熟练的拿起叠好的中衣,声音细细的,冲李承乾道:“奴婢伺候殿下更衣……”

“不用。”李承乾闻言,赶紧冲着荷花摆摆手,“你先出去,我自己来!”

他说得平静,耳根却也有些发热,毯子底下可什么都没穿。

昨晚那是情急,黑灯瞎火的倒也罢了,这大白天的,实在不像话。

荷花闻言,先是一愣,望向李承乾的目光里,甚至还带着几许疑惑!

但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颊一下变得更红了,匆匆福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李承乾目送着荷花出去,当即这才松了口气,伸手去掀开毯子。

然而,指尖刚触到羊毛绒面,毯子底下却是忽然动了动。

他的动作不由一僵,目光惊疑的望向毯子!

下一刻,毯子边缘便被拱起一个小包,随即,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便从下面钻了出来。

圆圆的耳朵,琥珀色眼睛,额上几道浅淡的斑纹,正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竟然是昨日被他放走的那只虎崽。

不对,还不止——

下一刻,另一只也从毯子底下冒出头来,打了个哈欠,露出粉嫩嫩的牙床,然后习惯性地往旁边一靠,依偎着兄弟继续睡。

两只小家伙挤在李承乾脚边,睡得肚皮一起一伏,浑然不觉自己吓着了人。

李承乾拎着毯子,整个人僵在那儿,脑子里瞬间空白了一瞬。

这两只小家伙,什么时候钻进他的毯子,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帐篷外,荷花此时还没走远,忽然听到里头的动静,忍不住回头轻声问:“殿下?”

“没、没事!”李承乾闻言,不由回过神来,但声音里却有点干。

他的目光落到铺在榻边的虎皮上,那是昨日猎杀的那头母虎的皮,昨夜就垫在他的身下取暖。

此刻想来,定是这虎皮的气味,把两只小家伙引了过来吧!

在它们懵懂的认知里,这大概就是母亲的怀抱吧!

李承乾想到这里就,心里的某处便忽然软了一下。

昨日生死一线时,他对那母虎毫无怜悯,可如今看着这两只失去依靠的幼崽,心里却又生出些说不清的恻隐。

“荷花,”片刻后,他定了定神,这才朝外唤道,“叫吴兴胜过来一趟!”

外面的荷花闻言,答应一声,很快帘子便被掀开。

荷花先进来,一见榻上那两只虎崽,吓得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殿下小心!”

然而,话音未落,吴兴胜却已抢步冲入,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扫向榻上。

看清是两只幼崽后,他的神色稍缓,却仍上前一步:“卑职失职,竟让这等野兽潜入帐中!殿下恕罪,容卑职将它们处置了——”

这话落下,便要伸手去拎虎崽后颈。

“慢着。”李承乾却抬手拦住。

吴兴胜一愣:“殿下?”

李承乾没立刻答话,只低头看着那两只小家伙。

它们被动静惊扰,迷迷糊糊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水汪汪的,往虎皮上蹭了蹭,又挤在一起。

“昨日放生,是想着让它们自寻生路。”李承乾轻声道,“可这南山猎场,猛兽环伺,它们没了母虎庇护,能活几日?”

荷花听得心头发紧,小声接话:“殿下是想……带回去?”

吴兴胜眉头皱起:“殿下,这可是虎崽,野性未驯,养在宫中怕是不妥……”

“野性未驯,才要从小养着。”李承乾下了决心,“总比放任它们死在山里强!”

他顿了顿,看向荷花:“去寻个结实的笼子,垫些软草!”

荷花迟疑地看向吴兴胜,见后者无奈点头,这才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吴兴胜仍不放心:“殿下,虎崽虽小,爪牙已利,万一伤着……”

“所以不能养在人多处。”李承乾已有打算,“东宫西侧那片林子后头不是有个旧兽苑?收拾出来,先圈在那儿,平日喂食照料,挑两个细心稳妥的人负责!”

他说着,弯腰伸手,试探着摸了摸其中一只虎崽的脑袋。

小家伙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反而仰起头,鼻尖在他指尖嗅了嗅,然后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湿漉漉,暖乎乎的。

李承乾顿时笑了:“你看,也没那么凶!”

吴兴胜看得哭笑不得,只好拱手:“卑职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