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劫后余生

溪水刺骨。

李承乾躺在湿漉漉的卵石滩上,浑身都在打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出声。

秋日的寒意从湿透的衣裳钻进皮肉,冻得四肢百骸都僵了,连呼吸都带着哆嗦。

“殿……殿下?”薛万均半跪在他身侧,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担忧,伸手就要去探他额头。

李承乾努力抬起眼皮,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挤出声音:“没……没事……”

他吸了口凉气,试图让颤抖的声音平稳些,却还是断断续续:“多……多谢薛将军……救命之恩……”

这话说得吃力,却是发自肺腑。

方才那一幕还在眼前晃,猛虎扑来的腥风,赵节被甩飞出去的闷响,自己踉跄跌进溪水的冰冷。

若不是薛万均兄弟及时出现,这会儿他和赵节怕是早已成了那畜牲的腹中餐。

尤其是薛万彻。

想到这里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山坡,然而,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几丛枯草在风里摇晃。

人呢?

他不由怔了怔,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薛万均轻轻按住:“殿下别动!”

薛万均的手掌厚实温暖,透过湿冷的衣料传来些许热度,李承乾这才收回目光,心里却突然了然。

薛万彻如今还是逃犯之身,自然不能在人前露面,方才射杀猛虎已是冒险,此刻定然是躲回暗处了。

也罢!

李承乾心里苦笑,眼下自己这副落汤鸡似的狼狈样,也确实没法和薛万彻坐下来细谈。

正想着,远处却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殿下——殿下——”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惶急,正是吴兴胜等人。

李承乾闻声,嘴角不由扯出一丝无奈的笑。

果然,不过片刻,远处便冲出十余骑。

吴兴胜冲在最前头,一张脸煞白,额上全是冷汗。

他一路追来时,脑海里什么可怕的画面都过了一遍,太子若真出了事,他们这些人别说性命,便是九族都不够赔的!

此刻远远瞧见溪滩上躺着的人影,吴兴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可再近些,看清李承乾虽然浑身湿透、脸色发白,却还能动弹,旁边还站着薛万均,吴兴胜那口气才猛地松了下来。

接着,他的目光就被不远处那具斑斓虎尸吸了过去。

五支箭矢,贯穿躯干,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吴兴胜瞳孔骤缩!

这么大的猛虎……竟是被人硬生生射死的?

他勒住马,愣了一瞬,随即翻身下马,几乎是扑到李承乾跟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殿下!您……您可安好?”

声音里还在发颤。

李承乾摆摆手,嘴唇依旧哆嗦:“还……还好……”

吴兴胜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额头抵地,竟是哽咽起来:“卑职……卑职护驾不力,罪该万死……”

他说着,忽然转向薛万均,又是“咚”的一声重重磕头:“薛将军救命之恩,吴兴胜没齿难忘,往后将军但有差遣,卑职万死不辞!”

身后那十几名亲信也齐齐下马,哗啦啦跪了一地,个个眼眶发红。

在他们心里,薛万均这不光是救了太子,更是救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太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人谁也活不成。

薛万均被这场面弄得有些尴尬,连忙伸手去扶吴兴胜:“吴校尉言重了……”

他话没说完,远处却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程处默、高侃、张大安兄弟等人也赶到了。

这几人一路追来,心也是悬着的。

此刻远远看见溪滩上人影绰绰,李承乾似乎无恙,那口气才松了一半。

可等走近了,看清地上那具虎尸,几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我的娘……”程处默瞪圆了眼,勒马在原地转了个圈,目光在那虎尸和李承乾之间来回扫,“这……这畜牲真被宰了?”

高侃也是满脸震惊,下巴都快掉下来:“五箭……箭箭要害……”

张大安和张大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方才猛虎追着李承乾和赵节窜进林子时,他们可是亲眼见过的——

那体型、那凶性,别说射杀,便是靠近都需要莫大勇气。

可眼下……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薛万均身上。

在他们看来,能在这等危急时刻射杀猛虎的,除了这位沙场宿将,还能有谁?

程处默当即翻身下马,冲着薛万均抱拳,瓮声瓮气道:“薛将军神箭!俺程处默佩服!”

高侃几人也都跟着下马行礼,脸上全是崇敬。

薛万均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可目光扫过李承乾,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含糊道:“侥幸罢了!”

说话间,他已伸手将李承乾从地上搀扶起来。

李承乾浑身湿透,站都站不稳,薛万均便半扶半抱着他,朝吴兴胜那匹坐骑走去。

吴兴胜连忙上前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李承乾托上马背。

李承乾趴在马鞍上,依旧冻得直哆嗦,目光却忍不住又往山坡那边瞟。

那边依旧空无一人。

薛万彻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正这时,旁边却传来程处默的大嗓门:“赵节!你怎么样?”

李承乾循声望去,只见赵节也被几人从溪滩上搀了起来。

这位平日里最重仪容的公子哥儿,此刻却是狼狈至极——

湖蓝色胡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脸上好几道擦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嘴唇冻得发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更扎眼的是他眼中的神色。

往日那股子张扬跳脱劲儿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惊悸。

他任由程处默搀扶着,目光呆滞,好半晌才喃喃道:“没……没事……”

程处默见状,心里一酸,也顾不上赵节浑身湿透,张开手臂就把人搂进怀里,用力拍了拍他后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活着比啥都强!”

他手劲大,拍得赵节咳嗽起来,却也把人拍回了魂。

赵节眨了眨眼,目光渐渐聚焦,这才像是真正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深吸了口气,可这一吸气,目光就落在了不远处那具虎尸上。

刹那间,茫然褪去,惊悸转为愤怒。

“这畜牲!”赵节忽然挣开程处默,踉跄着就要往虎尸那边冲,“小爷……小爷剁了它!”

他浑身还打着摆子,脚步虚浮,却硬是要扑过去,眼睛瞪得通红,那架势像是要把老虎生撕了。

程处默吓了一跳,连忙从后面拦腰抱住:“哎哟,你都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高侃也赶紧上前拉住赵节胳膊,连声劝:“赵节赵节,冷静!畜牲都死了,你跟个死物较什么劲?”

张大安在一旁温声劝道:“先回营地吧,浑身湿透,再耽搁要染风寒的。”

“就是!”高侃眼珠一转,顺着话头道,“你不是有气吗?今晚回去把这畜牲烤了吃肉!咱们大伙儿陪你泄愤!”

这话一出,程处默立刻附和:“对对对!烤了!俺亲自给你烤!”

赵节被几人拉着,挣扎了几下,终究是体力不支,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他盯着虎尸,咬牙切齿道:“那……那说好了,今晚烤了它!”

“烤!一定烤!”程处默拍着胸脯保证。

吴兴胜见状,连忙吩咐手下:“去,把虎尸抬回去,仔细些,别弄坏了皮子。”

几名亲信应声上前,七手八脚地去拾掇那庞然大物。

一行人这才重新上马,沿着来路缓缓往回走。

李承乾趴在马背上,薛万均和吴兴胜一左一右护着,生怕他掉下来。

秋风吹过湿透的衣裳,寒意刺骨,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

正行进间,前方却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哭喊——

“殿下——殿下你在哪儿啊——”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时高时低,像是喊破了嗓子。

李承乾闻声一怔,随即心头一紧。

是荷花!

不过片刻,林间小径上便跌跌撞撞冲出一道浅碧色身影。

正是荷花。

小宫女此刻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酸——

发髻全散了,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浅碧衫子上全是泥污,裙裾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嘴里不住喊着“殿下”,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在她心里,怕是早已认定李承乾凶多吉少了。

此刻骤然看见马背上的李承乾,荷花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刻,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扑到马前,伸手就去抓李承乾的衣角:“殿下……殿下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全是后怕和绝望褪去后的崩溃。

李承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又酸又软,想说什么,可一张嘴,却只是咳嗽起来。

荷花吓得连忙松开手,手足无措地站在马前,哭得更凶了:“殿下……殿下你伤着哪儿了?是不是很疼?都怪奴婢……都怪奴婢没跟着……”

她语无伦次,眼泪糊了满脸。

吴兴胜在旁看得心酸,低声道:“荷花姑娘,殿下只是受了些惊吓,又浸了冷水,咱们先回营地再说!”

荷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对……对,回营地……”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牵马缰,可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抓住。

薛万均见状,温声道:“姑娘跟在马旁走吧,某来牵缰!”

荷花这才作罢,亦步亦趋地跟在马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背上的李承乾,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