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历史的浪花

“工部?”

荷花小跑着跟上,圆圆的脸上满是困惑,“殿下去工部做什么?”

她实在想不明白,刚刚探视完生病的太上皇,怎么转头就要去那满是匠人木石铁火的衙门。

李承乾已走到车前,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落在他犹带少年清隽的侧脸上,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只伸手示意她上车。

荷花只得咽下满腹疑问,提着裙摆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窥探的视线,轱辘声响起,平稳地向皇城方向驶去。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荷花偷偷觑着对面闭目养神的太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放得轻轻的。

“殿下,您是不是……因为刚才太上皇殿里那个火盆,才想去工部的?”

李承乾眼睫微动,却没有睁开眼,只“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荷花得了回应,胆子大了些,好奇道:“殿下是想让工部做个更好的火盆么?可工部的匠人,不是都管着修宫室、造器械那些大事么……”

在她的小脑袋瓜里,火盆这种东西,尚服局就能置办,何须劳动工部?

“到了便知。”李承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荷花便不再问了,心里却像揣了只小猫,爪子挠得痒痒的。

殿下这两日,行事说话总像蒙着一层纱,叫人看不真切,却又莫名觉得……很厉害!

马车驶入皇城,周遭的景致顿时不同,宫城的肃穆静谧,被一种克制的繁忙取代。

青石板路两旁,一座座衙署门户森严,不时有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吏进出,步履匆匆,神色各异。

行至兵部衙署附近时,前方拐角处忽地转出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武官,身着绯色常服,腰佩横刀,约莫二十上下年纪,面容刚毅,眉骨颇高。

此刻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脚下生风,走得极快,身后两名亲兵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许是心中有事,他竟未曾留意侧方驶来的马车,直到险些撞上马头,才猛地刹住脚步。

驾车的护卫低喝一声,勒住缰绳。马车轻轻一顿。

那武官抬眼看过来,目光与掀开车帘望出的李承乾对个正着。

一瞬间,李承乾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焦躁与忧色,以及认出自己车驾后的瞬间惊愕与慌忙。

“末将冲撞车驾,望殿下恕罪!”

武官后退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李承乾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微皱的衣袍下摆和靴面上沾染的、尚未干透的尘泥——

像是刚从某个远路赶回,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便直奔兵部,再结合此地是兵部衙门前,此人装束气度……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已浮上心头。

左武卫将军,薛万均!

而他此刻这副难以掩饰的心事重重、甚至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原因也不难猜了。

除了他那至今在逃、曾是隐太子李建成心腹的弟弟薛万彻,还有什么能让这位以勇毅刚直著称的将军,在皇城重地如此失态?

李承乾心中了然,面上却分毫不露,只温和道:“将军不必多礼,可是有紧急军务?”

薛万均直起身,嘴唇翕动了一下,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谢殿下关怀,只是……一些寻常事务。”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太过敷衍,又勉强补充道,“刚从营中回来,有些疲累,失态了……”

这话说得言不由衷,连旁边的荷花都听出来了。

李承乾却仿佛全未察觉,只点点头:“原来如此,军务繁重,将军辛苦,也要多保重身体啊!”

薛万均抱拳:“谢殿下体恤。”

他目光微垂,避开了李承乾平静的注视,似乎那目光能穿透他强撑的镇定,看到他心底翻腾的忧虑与不安,“殿下这是……”

“去工部看看。”李承乾道。

薛万均显然也无心多谈,闻言再次行礼:“那不耽搁殿下,末将告退。”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待马车缓缓驶过,才带着亲兵,继续朝另一个方向匆匆离去,那背影依旧挺拔,却绷得有些僵硬。

荷花放下车帘,小声嘀咕:“这位将军,好像心里揣着老大心事呢。”

李承乾没有接话,只重新靠回车厢壁,合上了眼。

薛万彻……

这个名字,曾是让父皇心头不快的一根小刺!

不过,这根刺迟早会被拔除,薛万均的忠诚也会经受住考验。

只是此刻,看着这位将军强自镇定的背影,李承乾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俯视棋局的了然。

马车很快在工部衙署前停下。

比起兵部的肃杀,工部门前多了几分杂乱与烟火气。

两侧堆着些木料石材,空气中隐约飘荡着铁锈、炭火和新鲜木屑混合的独特气味。

几个胥吏和匠人模样的人在门前低声交谈,见有马车停下,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承乾下了车,荷花紧随其后。

门口的胥吏见来人年纪虽轻,但气度矜贵,服饰简素却不失精致,又有护卫相随,不敢怠慢,忙上前小心询问。

“烦请通传,东宫来人,想见见贵部主官。”李承乾语气平和。

那胥吏一听“东宫”,脸色微变,忙不迭地应了,转身飞快跑了进去。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内里传来。

随即,只见一位身着深绯官袍、年近五十的官员快步迎出,面皮白净,下颌留着短须,眉眼间透着精明,此刻却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谨慎。

“下官不知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远远便拱手,走到近前,更是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不知……是哪位殿下亲至?”

他显然已得了禀报,但见李承乾面容陌生中又有一丝眼熟,不敢贸然确认。

“太子殿下在此。”荷花在旁轻声提点。

那官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脸上瞬间掠过震惊、恍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随即腰弯得更深。

“臣工部尚书武士彠,参见太子殿下,臣眼拙,竟未认出殿下尊颜,死罪!”

武士彠。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的刹那,李承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武士彠……武……周……

无数破碎的、属于前世的画面与认知疯狂翻涌——那个至高无上、牝鸡司晨的女帝身影,那改唐为周的翻天覆地,那李氏皇族一度暗淡的岁月……

而眼前这个躬身垂首、姿态近乎谄媚的中年官员,就是那个传奇女子的父亲?

历史在此刻展现出它荒诞而真实的一面。

未来的巨浪尚在遥远的时光彼岸酝酿,此刻的浪花,不过是眼前这个在新旧朝代夹缝中努力求存、试图保住官位的工部尚书。

李承乾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将心头那瞬间翻腾的惊涛骇浪强压下去。

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谦和。

“武尚书不必多礼,是孤未曾先通传。”他伸手虚扶,“冒昧前来,是想看看工部匠作,另有一件小事想劳烦贵部。”

武士彠直起身,脸上笑容殷勤得几乎要溢出来:“殿下折煞臣了,殿下能驾临工部,是工部上下的荣幸,快请入内奉茶,但有吩咐,工部必竭尽全力!”

他侧身引路,步履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热情,目光时不时飞快地扫过李承乾的脸,似乎在极力揣摩这位少年太子的来意与喜好。

作为前朝旧臣,武士彠太清楚自己此刻的位置有多微妙。

新皇登基,自有心腹班底,他这工部尚书的位置不知多少人盯着。

任何能与皇室、尤其是与储君拉近关系的机会,他都绝不能放过。

此刻,他看李承乾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尊能决定他仕途前程的玉佛。

李承乾将他的殷勤与忐忑尽收眼底,心中那股因“武士彠”三字引发的激荡,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了悟与审慎。

历史的齿轮尚未咬合,未来有无限可能。

而今日他来工部,所为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铁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