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各取所需……

听到武士彠说可以拿钱来买火炉时,李承乾明显地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脑海里像是突然被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窗户,外头的光呼啦啦涌进来,照得某些原本模糊的念头骤然清晰——

是啊!

这新式火炉,暖融无烟,祖父需要,母后需要,那些长安城里年高畏寒的勋贵、体弱多病的世家主母、乃至喜好风雅又怕烟熏的文士……

谁不需要?

如今正值秋深,眼瞅着长安的冬日说来就来。

寒风一紧,那些府邸里围着炭盆咳得面红耳赤的老老少少,若知道有这般好物,怕是捧着银钱也要争抢的吧!

火炉已经成了!

铸造一尊与铸造百尊、千尊,区别只在物料多寡、匠役工时。

而这多出来的成本,却能成倍、甚至数十倍地收回来!

最关键的是——

这炉子,眼下全大唐,却只有工部能造!

换句话说,这“话语权”,这“定价权”,这“给谁造、不给谁造”的资格,都握在他李承乾的手里!

东宫如今处处用钱,铁蒺藜要铸,高炉要完善,日后还有更多“奇思妙想”需要真金白银去落地。

若能用这火炉打开一条财路……

李承乾越想,心头那簇火苗便蹿得越高,几乎要压过工坊里那炉膛中的烈焰。

他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一股久违的、属于谋划落定前的悸动悄然漫开。

然而——

这悸动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他脸上那温和平静的表情未曾变化,甚至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弧度都维持得恰到好处,可心里却已经默默摇了摇头。

方法是好,可身份是槛!

他是太子,是大唐储君!

储君操持此等“营生”,与民争利?

不,在那些御史台言官、清流文臣眼中,这恐怕比“与民争利”更不堪——

这是“自降身份”、“汲汲于商贾之末”,是“有损天家威仪”!

届时,弹劾的奏章怕是能堆满父皇的御案,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

好不容易才从崇文馆那场风暴中脱身,若再因此惹来一身骚,得不偿失!

“唉……”

李承乾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似乎又被现实的冷水浇得黯淡了些。

可他不知道,自己这片刻的沉默,落在对面躬身等待的武士彠眼里,却已是惊涛骇浪。

武士彠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后背刚刚因炉火烘烤出的那点暖意,瞬间化作冰凉的冷汗。

坏了!

太子殿下这是……不愿?

嫌我多事?

嫌我贪得无厌?

还是觉得我公私不分,拿工部的东西谋私利?

武士彠心头乱跳,肠子都快悔青了!

自己真是昏了头!

这几日好不容易才借着高炉、铁蒺藜的事,在太子殿下跟前混了个脸熟,关系眼看着有那么一点点靠近的苗头。

怎么就被那炉子的好处冲昏了头脑,张口就要“买”?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太子,我武士彠眼里只有这些蝇头小利,上不得台面吗?

完了完了……

他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脑子里飞快转着,拼命琢磨该怎么把这话圆回来,怎么找补才能不让殿下心生芥蒂。

“殿下,臣、臣方才……”他喉头发干,声音都有些发飘,正准备硬着头皮解释这只是玩笑、是胡话……

“可以!”

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却在这时响了起来,打断了他所有的慌乱。

武士彠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见李承乾脸上那点因思索而生的细微凝滞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武尚书孝心可嘉,为人子者,思及高堂冬日畏寒,乃是常情,一尊火炉,自然无妨!”

他复又顿了顿,笑意加深了些,仿佛真的只是在体贴臣下,“只是,一尊可够?令堂居处颇广,若嫌不足,可让匠人多铸一两尊,置于不同屋室,走动时皆能取暖,岂不更佳?”

峰回路转!

武士彠只觉得一颗心从冰窟窿里瞬间被捞到了暖炉边,差点喜极而泣。

他哪敢再提加码,连忙将头摇得像拨浪鼓:“够了够了,一尊足矣!臣代家母,叩谢殿下恩典!”

说着就要往下拜。

李承乾虚扶了一下,没让他真拜下去,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那熊熊燃烧的新炉,语气转为闲聊般的感慨:

“说起来,这炉子暖而无烟,着实便利,眼看着长安冬日将至,寒风凛冽,不知多少人家中老人稚子,要受那炭气熏呛之苦。”

“……若能得此炉取暖,倒是件实实在在的功德!”

他话说得轻,像是随口一提!

可武士彠是什么人?

商海浮沉、官场钻营半辈子,早就练就了一身闻弦歌而知雅意的本事。

太子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心头猛地一跳,刚刚落定的心又提了起来,但这回不是恐慌,而是某种夹杂着兴奋的揣测。

他试探着,将腰弯得更恭敬些,声音也压得低,带着十足的诚恳与小心:

“殿下仁心,体恤万民,实乃天下之福!”

“不瞒殿下,臣……确有一老友,常年为寒症所苦,每到冬日,咳喘难止,遍寻良医良方,收效甚微……”

“……臣每每见之,心中着实不忍!”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李承乾的神色,见对方听得专注,眼中并无不悦,才继续道:

“若他也能用上这般神妙的火炉,免受烟熏之苦,想来……定会对殿下感激涕零!”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李承乾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关切与恍然:“哦?竟有此事?”

“那武尚书既知工部有此物,又近水楼台,何不……也替这位老友想想办法?”

“救人疾苦,总是善事!”

“臣……臣可以吗?”武士彠做出惶恐又惊喜的模样。

“有何不可?”李承乾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随意,“炉子既已试成,工艺成熟,武尚书掌管工部,若见确有需要之人,酌情铸造一二,以解其苦,亦是分内应为之事!”

他话锋轻轻一转,如同羽毛拂过水面:“只是,工部物料皆有定数,匠役亦需酬劳,铸造所耗铁料、焦炭、人工,还需武尚书费心,如实登记核销,莫让公家亏了便是!”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武士彠连声应道,心头一片雪亮,那股商人的精明劲彻底被勾了起来,“殿下放心,所需物料耗损,臣必一笔笔厘清。”

“至于……至于这成本,自然不能让工部承担,臣那老友家资尚可,定是愿意……愿意承担些许的,断不会让朝廷吃亏!”

他说着,偷偷抬眼,见李承乾只是含笑听着,并未出言否定,胆子便又大了几分,心思也活络开来:

“殿下,依臣愚见,似这般利国利民的好东西,若能惠及更多需要之人,亦是美事一桩。”

“长安城中,似臣那老友般受冬日苦寒所累者,怕是不在少数……”

李承乾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告诫:

“武尚书有心了,只是,孤身份特殊,于此等‘物事’推广之事,实不宜过多置喙,以免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武士彠,话虽未说尽,意思却已昭然:“此事……低调为好!”

武士彠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这“低调”二字的重量。

太子这是要把自己摘出去,至少明面上,不能跟这“卖炉子”的事有半点牵扯!

而他武士彠,就是那个在台前操办一切的人!

风险?或许有。

但机遇呢?

这可能是他进一步靠拢东宫、甚至为未来铺路的绝佳机会!

更何况,这里头能操作的空间、能带来的实际好处……

“殿下明鉴!”

武士彠深深一揖,脸上是豁然开朗后的郑重与感激,“臣明白了,此事,臣定会小心办理,绝不会牵扯到殿下分毫。”

“便是臣自己……也不会直接出面,必会寻一稳妥可靠之人经办,一切往来账目、物料支取,皆会合规合制,不留任何话柄!”

李承乾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点了点头:“武尚书办事,孤是放心的!”

正事谈妥,气氛便顿时松快下来!

李承乾又随口问起武士彠老母的身体,语气家常:“老夫人用了新炉,若有何处不惯,或觉寒暖不适,可随时让人告知孤,或让匠人再去调试!”

“谢殿下关怀,家母若知殿下如此挂心,定是欢喜不已!”

又闲谈几句,李承乾见日头已偏,便道:“时辰不早,孤便不多留了,火炉之事,武尚书斟酌办理便是!”

“臣恭送殿下!”武士彠连忙躬身。

目送着那辆带有东宫标识的马车缓缓驶出工部衙署的院门,拐过宫道弯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武士彠才慢慢直起身。

秋日的斜阳将他独自站立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脸上惯常的殷勤笑容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盘算与了然的深沉。

抬手,摸了摸袖中那个沉甸甸的、装着太子刚给的火炉“料钱”的锦袋,又想起方才那番机锋暗藏的对话,武士彠嘴角忍不住一点点向上弯起,最终化作一个畅快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比起前几日小心翼翼跟前跟后、说些浮于表面的奉承话,今日这番,才算是真正踏出了实质的一步!

合作!

而且是心照不宣、各取所需的合作

太子需要钱,需要一条不惹眼的财路,也需要一个在台前办事的“自己人”。

而他武士彠,需要攀附,需要功劳,也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在这长安城、在这朝堂之上站稳脚跟的倚仗。

这门“火炉”的生意,便是将那无形的纽带,化作了实实在在、互利互惠的锁链。

“妙啊……”

武士彠低声自语,负着手,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走着走着,嘴里竟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段小曲儿。

调子婉转,带着点平康坊南曲特有的旖旎风味——

是昨夜里在相好的那位琵琶小娘子处听得入迷,不知不觉记下的。

哼着哼着,脑海里便浮现出那小娘子抱着琵琶、半掩芙蓉面的娇羞模样,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

武士彠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与此刻身份场合不符的、属于富商阔佬的孟浪神色,但很快又迅速敛去,恢复了工部尚书的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