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一样的父皇

次日清晨,天色熹微。

李承乾醒得极早,或许是重生后心境激荡,又或许是潜意识里绷着一根弦,窗外第一缕天光透入时,他便已睁开了眼。

寝殿内寂静无声,荷花在外间榻上睡得正熟,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慢慢坐起身!

昨夜的参汤和安神药物似乎起了作用,又或许是一夜深沉无梦的休憩,醒来后,感觉身体松快了不少。

虽然依旧乏力,但那种神魂飘忽、头痛欲裂的感觉却已经散去。

他悄声下榻,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深秋清晨,凛冽而清新的空气,瞬间从推开的窗缝里涌入,带着霜露和落叶的气息,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东宫的殿宇楼阁,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飞檐斗拱,静谧庄严。

远处隐隐传来宫门开启、侍卫换岗的声响,这座庞大的帝国心脏,已经开始新一天的搏动。

一切都是真的!

他回到了武德九年,回到了这个一切尚有可为的起点!

“殿下?”

荷花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揉着惺忪的眼睛进来,见到李承乾已起身站在窗边,吓了一跳,慌忙上前。

“您怎么自己起来了?晨间风凉,快些回榻上……”

“无妨。”李承乾摆摆手,声音平静,“更衣吧,孤要去立政殿,给母后请安……”

荷花一愣:“殿下,您病体未愈,娘娘昨日吩咐了让您好生静养,不必拘礼晨省……”

“正是因病中让母后忧心,更当亲往问安,以慰母怀……”李承乾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去准备吧,衣裳素净些便可。”

荷花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再劝,连忙去准备热水、衣裳。

梳洗更衣毕,李承乾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身天青色的常服,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已不见昨日的恍惚与激动。

他对着镜子,慢慢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和气息,将眼底深处那些翻腾的思绪尽数掩藏,只留下属于一个病愈皇子对母亲应有的孺慕与恭顺。

东宫离立政殿不算远,但他身体未复,便乘了步辇。

清晨的宫道空旷寂静,只有抬辇内侍沉稳的脚步声和秋风掠过宫墙的呜咽。

李承乾端坐辇中,目光掠过两旁熟悉的宫殿景致,心中却是一片沉静的思索。

步辇在立政殿前的空地上稳稳落下,李承乾扶着内侍的手臂步下辇车,抬眸望去,心中却微微一动——

立政殿外竟还停着天子规格的步辇与几名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的随驾内侍。

父皇竟然也在?

这个认知让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随即便是深呼吸一口,恢复如常,面色平静地踏上殿前石阶。

早有殿前侍立的宫人见状,连忙躬身行礼,一名女官快步迎出,低声道。

“太子殿下安好,陛下正在殿内与娘娘说话呢!”

果然,李承乾心中了然,面上却只微微颔首:“孤知道了!”

女官闻言,随即便引他入殿!

立政殿正殿内暖意融融,鎏金兽首铜炉中熏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转过一扇紫檀木嵌百宝花鸟屏风后,果然便见李世民与长孙无垢并肩坐于上首的榻上。

而在下首左侧的锦墩上,竟然还坐着一位身着紫色圆领袍、面容儒雅俊朗的中年男子,正是当朝尚书右仆射、他的亲舅父长孙无忌。

三人似乎正在闲谈,气氛颇为融洽。长孙无垢面带温婉笑意,李世民神情放松,而长孙无忌则微微欠身,正说着什么。

李承乾的出现,让殿内闲谈微微一静。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见过舅父。”

就在三人将目光向他投来时,李承乾赶紧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恭谨,并无一丝病后的萎靡。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近乎柔和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李承乾尚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眉中并非不悦,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心疼。

随即,这才缓缓的开口,声音也比寻常在朝堂上温和了些许:“起来吧,不是让你好生静养?怎么一早便过来了?”

语气听着是责备,却并无太多严厉之意,反而隐隐透出一丝关切。

李承乾起身,垂首答道:“回父皇,儿臣自觉身子已松快许多,昨日因病累母后忧心垂泪,心中实在不安,故特来请安问省,以慰母怀。”

长孙无垢闻言,眼中暖意更盛,温声道:“快过来坐。你呀,就是心思重。只要你好好的,母亲便比什么都高兴。”

她示意宫人在自己身侧给李承乾添了个绣墩。

李承乾闻言谢过,但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向长孙无忌再次躬身:“舅父安好,晨间风寒,舅父为国事操劳,亦请保重身体!”

长孙无忌连忙起身虚扶,笑道:“太子殿下有心了,殿下病体初愈,才是该好生将养!”

他说话时,目光也细细在李承乾脸上转了一圈,带着长辈的关切。

李承乾这才在母亲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姿态端正,背脊挺直。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端正却仍显单薄的坐姿,目光微动,转而看向身旁的内侍,语气平缓地吩咐了一句:“去将朕带来的那匣千年参,交给东宫的人,让他们仔细给太子炖了补身。”

说罢,才重新看向李承乾,语气随意地问道:“朕昨日看你送来的几卷山东的文书,还批注了几笔,可是对去岁水患后续的安置,有些想法?”

这赏赐来得自然,却显出格外的关注,李承乾心头微动,连忙起身谢恩:“儿臣谢父皇赏赐。”

随即,便按下心思,谨慎答道。

“儿臣不敢妄言政事,只是卧床无聊时翻阅,见奏报中提及今春流民还乡、复垦田亩之数,与去岁受灾田亩总数相较,似有不足……”

“……又闻今岁山东道风调雨顺,当是恢复农桑的大好时机,故而思忖,是否可在春耕前,由朝廷再行文地方,或酌情减免部分赋调,或贷予粮种耕牛,以助民力,稳固根基!”

“儿臣浅见,或有不妥,请父皇、舅父指点……”

他这番话,语气谦逊,内容却条理清晰,不仅指出了问题,还提出了具体的、可操作的初步建议,尤其提到了“稳固根基”四字,已颇具政治眼光了!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不由抚须点头,看向李承乾时,心中却是惊讶莫名。

他这位外甥,如今也才14岁罢了,往日里虽也聪慧,但谈论政事多流于泛泛,今日所言,却颇为务实且切中要害。

李世民听完,却是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只是沉静地看着李承乾,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

随后,他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能想到这些,可见是用了心,也读了书,不是空谈。”

这评价,比起前世同期可能得到的淡淡一句“尚可”,分量突然便重了很多!

随后,便又是顿了一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平和。

“不过,眼下你首要之事是养好身体,这些国事,自有朝臣操心,你那份条陈,不必急,待痊愈后,再细细写来,呈给朕看便是。”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李承乾恭顺应下。

长孙无忌适时笑着插言,缓解了稍显严肃的气氛:“太子殿下聪敏仁孝,实乃陛下与娘娘之福,社稷之幸,如今既已见好,陛下与娘娘也可宽心了。”

话题随之转向轻松,李世民问了几句李承乾饮食用药的情况,长孙无垢细细答了,殿内气氛和煦。

闲谈间,长孙无垢想起什么,忽然对李世民柔声道:“二哥,眼看就要到十月了,宫里是不是该预备着冬衣和炭例了?今年似乎比往年冷得早些。”

李世民点点头,随口应道:“嗯,是该预备了,尤其太上皇那里,更要让观音婢多多上心才是!”

他端起茶盏,眉头微微的皱着,似是无意地又补了一句。

“十月里事多,除了宫内用度,京畿各仓的存粮盘查、各衙门的年终奏报也要开始着手了。”

十月!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李承乾的耳中,让他原本放在膝上放松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武德九年,十月!

他怎么会忘记!

就是在这个看似寻常的月份,突厥的二十万铁骑南下,兵锋直指长安,最终逼出了那场著名的“渭水之盟”!

那是大唐立国之初最大的耻辱与危机,是父皇心头一根深扎的刺,也是此后大唐横扫突厥的起点!

此刻,殿内温暖安宁,父皇与母后谈论的只是寻常的宫务和年底庶政。

但他们谁也不知道,一场几乎动摇国本的灭顶之灾,正随着草原上日益凛冽的寒风,悄然逼近!

李承乾的心跳如擂鼓,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湿透了内衫。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只能死死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紧紧交握、骨节发白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份惊骇与焦急死死压在喉咙里。

不能说!

绝不能直接说!

一个深居东宫、刚刚病愈的少年太子,绝无可能知晓千里之外突厥王庭的动向。

贸然开口,非但无人相信,只会引来父皇最深的猜忌,甚至可能被视作妖言惑众!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

让父皇再次以身犯险,仅率六骑亲临渭水?

让长安百姓再经历一次兵临城下的恐惧?

让这初生的大唐,再蒙受一次城下之盟的屈辱?

不!绝不!

一股灼热的气息在他胸中冲撞,重活一世,若连这已知的危机都不能设法稍作挽回,他这重生又有何意义?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用一种合乎情理、不引人怀疑的方式,提醒父皇,让朝廷对北方的警惕提到最高!

哪怕只是让备战提前十天,让军械粮秣多准备一分,或许就能少死许多将士百姓,或许就能让这场耻辱减轻一点!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疯狂盘旋着,片刻后,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舅父长孙无忌身上。

而一个想法,也在此刻,在他的脑海里成型!

或许,也只有舅父才可以帮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