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渭水之殇(下)

儿子……我的贲儿……

董仲舒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在漏气般的可怕声响,身体因极致的悲痛和想象中的画面而剧烈颤抖。他想起了那个孩子。他的贲儿。今年刚满二十八岁,像极了年轻时的他,眉目清秀,性子却比他更加沉静内敛,读书用功,侍母至孝。是他和妻在这冰冷长安城里,最后的、也是最温暖的慰藉。

可此刻,他的贲儿……

儿子急疯了。

董仲舒仿佛能看见,儿子清晨醒来,发现娘不见了,屋里收拾得异常干净,却空无一人时,那张瞬间血色尽褪、写满恐慌的脸。他像疯了一样,冲出家门,甚至连鞋都穿反了一只,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没头苍蝇般狂奔,呼喊:“娘——!娘——!你在哪儿?!”声音从最初的焦急慌乱,迅速变成恐惧的颤抖,最后化为绝望的、嘶哑的咆哮。

雪花落满他单薄的肩头,寒风吹散了他的发髻,刮红了他年轻的脸颊,他浑然不顾。他逢人就抓住问,不管对方是匆匆行人,还是店铺伙计,眼神涣散,语无伦次:“看见我娘了吗?一个穿深青袄子的妇人,这么高,头发花白……看见了吗?求求你,看见了吗?!”被问的人或摇头,或躲避,那每一次的否定,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狠狠剜下一块肉。

他找遍了所有娘可能去的地方——东市卖菜的坊口,西市那家她偶尔会去扯尺头、针线的小铺,常去买米换油的粮店,甚至他们偶尔会去上炷香、求个心安的破旧小庙……没有。哪里都没有她的踪影。长安城那么大,那么冷,像一个巨大的、冷漠的迷宫,将他的娘彻底吞没了。

最后,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同最毒的蛇,噬咬着他的心。他沿着离家最近的那段渭水岸,开始寻找。从那个小小的、妇人常去浣衣的水埠开始,一路跌跌撞撞,向下游找去。他扒开一丛丛枯黄坚韧的芦苇,趟过一处处冰冷刺骨的浅滩,鞋袜早已湿透结冰,手脚冻得麻木失去知觉,他也顾不上。他嘶哑着喉咙,不停地喊着:“娘——!娘——!你应我一声啊!娘——!”

声音在空旷的、只有风雪的河岸上,传出去很远,又被凛冽的寒风轻易撕碎,消散在茫茫的雪雾里,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浑浊的河水,不知疲倦地呜咽,和几只被惊起的寒鸦,发出凄厉刺耳的“呱呱”啼叫,像是在嘲笑着他的徒劳。

希望,像手中的雪花,一点点融化、消失。他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心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风的黑洞。但他还是机械地、麻木地,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向下游挪动。眼睛因为缺少睡眠、过度流泪和长时间瞪视,而布满骇人的血丝,嘴唇干裂出血口子,脸上被寒风和绝望,割出一道道细小的、渗血的裂痕。他不再呼喊,只是睁大那双空洞、死寂、却又执拗得可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河面,盯着岸边每一处可能藏匿的角落,每一片可疑的阴影。

然后,他看见了。

在下游一处僻静的回水湾,枯黄茂密的芦苇丛深处,靠近岸边的浅水里,露出一角熟悉的、被水泡得颜色深沉的——蓝色。

是他的娘。脸朝下,安静地趴在冰冷的浅滩上,半个身子还浸在浑浊的河水里,随着水波微微晃动。雪花无声地落在她早已僵硬冰冷的身体上,头发上,肩背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像是天地为她覆上的一袭简陋的孝衣。她双臂以一种异常僵硬、却无比执拗的姿势,紧紧地环抱在胸前,即使已经死去,那姿势依然保持着,像在用最后的力量,守护着什么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

时间,在那一刻,对董贲来说,彻底静止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蓝色,望着那个熟悉的、此刻却以如此惨烈方式出现在眼前的背影。整个世界的声音——风声、水声、雪落声——都在瞬间远去,消失。只剩下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疯狂擂鼓、然后骤然停止的、可怕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生。他踉踉跄跄地扑过去,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泥水溅了他满头满脸,他也浑然不觉。他挣扎着,连滚带爬,扑到娘身边。颤抖的、冰冷僵硬的手,触碰到娘同样冰冷、甚至更加僵硬的身体。

“娘……?”他轻声唤道,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连自己都不信的希冀。

没有回应。只有彻骨的冰冷,透过指尖,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的呼吸,他的灵魂。

“娘——!娘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扯裂出来的嚎啕,猛地炸开!他跪在冰冷的泥水里,不顾一切地抱住娘僵硬的身体,想要把她翻过来,想要看看她的脸,却发现自己双臂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他只能那样跪着,抱着,将脸深深埋进娘冰冷、湿透、沾满泥沙的颈窝,第一次,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无助的幼儿,嚎啕大哭。

“娘——!你醒醒!你看看贲儿!你看看我啊!娘——!你走了,我怎么办?!爹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啊!娘——!!”

哭声凄厉,撕心裂肺,在空旷无人的河岸上回荡,连那盘旋不肯离去的寒鸦,都似乎被这人间至痛所震慑,停止了令人烦躁的啼叫,默默落在远处的枯枝上。

他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声音彻底嘶哑,发不出任何声音;哭到眼泪似乎已经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火辣辣的疼痛;哭到浑身脱力,几乎要晕厥在这冰天雪地里。

然后,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手,试着去掰开娘那双至死都紧紧环抱在胸前的手臂。

那手臂抱得那样紧,那样死,指节因为生前极致的用力,而泛着可怕的青白色,死后更加僵硬,像铁箍,像与怀中之物长在了一体。他只能用自己的体温,用那双同样冰冷的手,一点点、一点点地,近乎残忍地,去掰,去撬。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细微的、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东西断裂的声响,那紧紧环抱的双臂,终于被他以蛮力,一点点掰开了。

一个湿透的、沉甸甸的粗蓝布包袱,露了出来。包袱被水泡得发胀,颜色深暗,结着冰碴。他颤抖着手,解开那个被水浸泡后更加紧实的结,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卷竹简。同样被河水泡得发胀、变形,竹片之间的系绳几乎要断裂,上面原本清晰工整的墨迹,早已被河水泡烂、晕开,糊成一片片模糊的、暗黑的污渍,再也看不清任何一个完整的字句。只有竹简边缘,那被摩挲得光滑的触感,还能依稀辨认出,那是父亲常年握在手中的物件。

董贲呆呆地抱着那个湿透的包袱,抱着里面那几卷字迹模糊、承载着父亲心血也招来灭门之祸的竹简,又低头看看怀中娘亲冰冷、苍白、平静得仿佛只是睡去的面容,他就那样跌坐在渭水边的泥泞里,一动不动,坐了不知多久。

雪花落了他一身,将他几乎堆成一个雪人,他也浑然不觉。他只是抱着,像抱着这冰冷人世间最后一点微弱的温暖,最后一点未曾完全破碎的念想,最后一点与父母、与过往那些充满温情岁月的联系。

直到天色渐渐昏暗,雪势稍歇,直到附近的里正闻讯,带着几个胆大的差役匆匆赶来,他才像忽然从一场漫长而可怕的梦魇中惊醒,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清澈明亮、此刻却布满骇人血丝、深陷眼窝、写满无边痛苦与绝望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围上来的人,然后,猛地转向——长安城深处,那座巍峨皇城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淬了毒汁般的仇恨光芒!那光芒如此强烈,如此骇人,让上前想要搀扶他的差役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那光芒,只在他的眼中疯狂地闪烁了一瞬,便如同燃尽的炭火,迅速地、不可挽回地黯淡下去,熄灭,最终,化为了无边的、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黑暗与空洞。那黑暗,比这冬夜更冷,比这渭水更深。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脸重新埋进娘亲早已冰冷僵硬、没有任何生息的颈窝,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痛苦到极致、也绝望到极致的、如同受伤濒死幼兽般的沉闷呜咽。

那呜咽声很低,却仿佛抽走了他灵魂里最后一丝力气。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已经持续了不知多久。

董仲舒早已不再哭了。眼泪似乎真的已经流干了,连血液,也仿佛在得知噩耗的那一刻,就彻底冰冷、凝固了。他只是呆呆地坐着,背靠着冰冷刺骨、长满湿滑苔藓的石墙,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铁窗外那片不断飘落大雪的、灰暗的天空。

脸上所有的表情——痛苦、悔恨、愤怒、绝望——都消失了,被一种万念俱灰的、枯槁死寂的漠然所取代。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目光空洞涣散,仿佛灵魂早已随着那片渭水,随着那个抱着他竹简沉入河底的、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一同死去了,消散了,只留下一具还在微弱喘息的、名为“董仲舒”的空壳。

狱卒按时送来的晚饭——一碗冰冷的、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里面飘着几片枯黄的烂菜叶,原封不动地放在栅栏边的地上,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浑浊的冰。

不知又过了多久,甬道里传来脚步声和灯笼晃动的光影。一个值夜的狱卒提着灯笼,例行公事地巡查至此,昏黄跳动的光线晃过董仲舒的牢房,被他那副死寂的模样和空洞的眼神吓了一跳,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董仲舒,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那个狱卒身上。

狱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想快步离开。

董仲舒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他又试了一次,干裂的嘴唇被扯动,渗出新的血珠。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的死寂。像是从一口千年古井的最深处传来,带着淤泥和陈腐的气息,冰冷,空洞,不容置疑:

“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用尽了这具躯壳里最后残存的一点点生命力:

“去禀告陛下。”

狱卒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董仲舒的目光,缓缓移开,再次投向那片虚空。那双曾经睿智深邃、曾经燃烧着理想与信念火焰、曾经试图为这个帝国规划未来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潭枯寂的、深不见底的死水,映不出任何光影,照不进任何希望,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的黑暗。他用那种平直、死寂、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之事的语调,继续说道:

“罪臣董仲舒……自知罪孽深重,无可宽宥……愿以死谢罪。”

牢房里,只有灯笼中火苗噼啪的微响,和窗外风雪呜咽。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又仿佛在与他生命中最后一点牵挂告别。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死寂,却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乞求的颤抖:

“只求……一事。”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个呆若木鸡的狱卒,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微光,那微光如此脆弱,如此绝望:

“求陛下开恩……念在罪臣……曾效微劳……”

他闭上了眼睛,两行冰冷的、早已流不出泪的湿痕,从眼角无声滑落:

“将我与妻……合葬。”

“让她……等等我。”

“黄泉路冷……她一个人……怕黑。”